第3章
“去唄。”我說。
到明家門口時,這場鬧劇已經有了結局。
陸淮川站在小金絲雀身邊,朝明蕎道:“明小姐,我不同意和你訂婚,很抱歉。”
明蕎氣得忘記了裝優雅千金,指著他懷裡的女人罵道:“你就這麼愛明願?對她的替身也這麼袒護?陸淮川,我才是明家的大小姐!”
我倒想聽聽陸淮川怎麼說。
“是又怎麼樣?”
他滿臉疲憊,望著懷中女孩分明柔情,卻還是不願意承認自己也已經愛上了她,極力保留自己的深情人設。
下車前,寧澤接到了女友的電話,看了眼遲也:“哥們你幫個忙,給明願撐個腰,我得回去一趟。”
他開車走了,
遲也站在我的身側,打了個電話,隨後朝我開口,說了今天第一句話:“走吧。”
我長嘆了一口氣。
這麼一嘆氣被聽見,他氣笑了:“我也沒有那麼拿不出手吧。”
我搖頭,牽住他,感受到一陣僵硬。
遲也的耳朵紅了一大片。
我走到眾人面前:“不巧啊,我回來拿趟東西,趕上這麼一出熱鬧。”
明家宅子裡的確留著一些我的舊東西,也算個理由。
明蕎面色很難看:“明願,你怎麼還有臉過來落井下石?”
“我不要的破爛你怎麼都撿不上啊,”我笑眯眯不為所動,“真是廢物。”
被說成破爛的陸淮川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懷中的人,神情復雜。
看到我身邊的人,更是臉色大變。
“明願,你果然和遲也不清不楚,你又憑什麼指責我不忠?”
陸淮川松開手,溫雅的面皮被撕扯掉,露出了忮忌的本性。
我微微一笑:“許你找替身,不許我破鏡重圓嗎?”
一片寂靜。
最後明蕎指著我,兼具驚訝和嫉恨:“你和遲也,在一起過嗎?”
她似乎總在我的陰影裡,執著於想比我在這個圈子裡混得更好,想把我踩在腳下告訴別人她才是名正言順大小姐。
可我每一次,都能夠讓她清楚意識到,自己做的一切都是那麼徒勞。
一旁被視為我的替身的女孩同樣也是,不是我困住了她們,
是她們自己困住了自己。
陸淮川最後說:“是我自以為是,是我以為,你沒有別的退路。”
他失魂落魄,誰也沒有理會,獨自轉身要走。
似乎被抽離了所有力氣,他醒悟過來,自己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多麼可笑。
我進了明家,拿回了自己的舊物件。
明父明母追出來,似乎都有話要說。
望見自然牽住我的手的遲也,更是驚訝。
隨即便過來要攔我:“願願,你就住在家好不好?媽媽馬上讓人把你的房間收拾出來,我們好好說說話,說開了,你還是我們最寶貝的女兒。”
他們無視明蕎氣惱的神情。
可遲也笑了笑,道:“改天吧,伯母,願願沒心情,她想去祭奠一下她的琴生父母。
”
這話赤裸裸的陰陽怪氣。但明父明母滿臉堆笑,沒說出一個不字。
看來,那場與我斷絕關系的發布會,終究是不會開了。
遲也提前讓人送了車來,載著我,拐進了熟悉的路。
“去哪兒?”我問,心裡卻已經有了猜測。
他也心知肚明,隻道:“看房子唄。”
見我瞪他,他輕輕笑了:“你說兩句好話,我給你打折。”
入眼,是我舊日那套獨居的公寓。
進門後,一切陳設都一如往昔。
氣氛說不清道不明。
我們曾在這裡,同居過兩年之久。
遲也站在門前,撐著手將我困在他與牆壁之間:“為什麼陸淮川能摘下月亮,
可我隻能做眺望月亮的狗,阿願,這不公平。”
從前種種,我沒有忘的,他也沒有忘。
遲也是個報復心很重的人。
那時,他作為私生子,沒少被遲家大少的狗腿子欺辱。
包括我撿到他的時候。
大雨天,他靠坐在巷子角落,滿身汙泥,臉上的淤青瞧著嚇人。
我撐著傘路過,正巧與他抬眸的視線撞上。
這是個生得很漂亮的少年,淋了雨受了傷,像一隻拼命裝兇卻效果甚微的小狗。
迎著他的目光,我坦然走近前去。
“不要多管闲事。”
他朝我兇道,口氣很冷。
可是眼神裡的破碎可人也掩藏不住。
看得出,他一邊努力釋放攻擊性,一邊無意識渴求著“誰來愛我”。
我興味盎然,朝他伸手:“你吃飯了嗎?我還沒吃,一會準備去吃頓好的,要不要一起?”
遲也的猶豫一覽無餘。
他直愣愣地望著我,望著我伸出來的手。
我沒有催促,展現出了難得的耐心。
他微微垂眸,搖頭拒絕了。
我於是收回手,幹脆利落地邁步離開:“好吧,你不願意就算了。”
矜持是個好品質,但在我這不是。
遲也似乎沒想到我這樣幹脆,他抬起頭來再次看了我一眼,就埋首下去,肩膀微微顫抖,似乎終於忍不住流淚,好不可憐。
我嘆了口氣,回到他面前,將傘朝他傾斜過去。
“遲也,你真的不需要人管嗎?”
“跟我走,
我管你。”
我的話說得清晰,在簌簌的雨聲裡,沒有半分含糊。
這不是我們的初見。他剛來到南城時,我便見過他。
那時,圈內風傳,遲父年輕時有段風流債,兩頭瞞,妻子生了兒子,不耽誤讓外頭的懷孕。
要是一直養在外頭還好,可那女人生了重病,帶著兒子來投奔遲父,自此便在南城最好的醫院住下,連這個小兒子也被轉到南城一中讀書。
顧忌著正經妻兒,遲父把這個私生子接來,卻也隻是接來,半分錢財也沒給,半點關懷也欠奉。
因此,被破壞了家庭的遲大少欺辱起他來得心應手,什麼“小三該S野種該S”,嚷起來要叫全級全校全城的人都聽清。
遲也記掛著母親,不敢跑,忍讓和反抗都不徹底。
我在本市念大學,
每天回來,在車站、在巷尾,在許多地方偶遇他。
孤獨、悲傷、憂鬱,又漂亮得難以言喻。
隻是打個照面,沒有言語,我對他興味盎然。
看得出,他對我戒備之餘,多少也有些微悸動。
終於,在那個雨巷,我朝他伸出了手。
而遲也站起了身,站到我的傘下。
他看了一眼我被雨水沾湿的左肩,隨後伸出手,把我朝他傾斜的傘推向我,清了清嗓音說:“我已經淋湿了,不用給我撐。”
我卻一眼瞧見,他手腕也有傷,青青紅紅,連綴一片。
“已經淋湿不代表必須一直淋著,”我把傘遞到他手中,意有所指,“喏,這傘蠻大的,能遮住我們兩個。”
他撐著傘,
我輕輕挽著他的手臂,一路回到我獨住的公寓。
這是第一步,收留他。
馴服他,則要花費更多更深重的時間、金錢、耐心,以及愛。
我把這當成一個極富挑戰性的遊戲,是我多年來軌跡恆定的生活裡最大的變數和意外,是我妥協於聯姻前最後的放縱。
可是遲也意外地好對付。
他沒擁有過多少愛,身上流淌著出軌男的血液,卻意外地溫和、柔軟,很快就對我放下戒備,心懷感恩。
深夜,他埋首在我懷裡啜泣,抹著眼淚一遍遍說他媽媽是被那個男的騙了,她並不想插足別人的家庭,他說阿願,你相信我,可不可以?
陪他過完十八歲生日,他半跪在地上,虔誠吻在我的唇角,問:“阿願,多愛我一點,可不可以?”
“可以,
什麼都可以,寶寶,阿也。”
我撫摸著他的後頸,笑看著他漂亮的眼睛,對他所有的要求全部答應。
第一次允許遲也留在我的房間過夜,他表現得極好,鮮嫩、幹淨,寬松柔軟的衛衣衛褲非常好脫,什麼都不穿,緊張地看著我。
白皙如美玉無瑕,線條柔軟卻不單薄,勁瘦的腰身攢著蓬發的張力。
他又問:“還……行嗎?你喜歡嗎?”
回答他的是我清涼的吻。
由他點燃,欲火幾乎將年輕的軀體燒幹。
在他蒙著欲色的喘息裡,我把他的後背抓出紅痕,被過量的歡愉和他有意的惡劣頂撞逼得驚叫出聲。
最後他緊緊擁著我,對我說謝謝,說愛我。
我卻掐著他的下巴訓斥:“壞狗狗。
”
這話說來帶著調情的意味,可遲也卻僵了僵,小聲說:“叫我的名字嘛,我不想聽這個。”
不想聽?
“可我愛說,不想聽你就走。”我微笑著,毫不妥協地挑眉看他。
他的眼淚要掉不掉,最終還是忍氣吞聲地抹了一把,繼續動作。
我和遲也便這般過了兩年,出了門對面不識,關起門愛欲難休。
遲也高三一年努力了一把,在高中的尾巴迎來了我所在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和母親的病危通知書。
處理完後事,他把頭埋在我的懷裡,哭了又哭。
我憐惜地揉著他的頭發,哄了又哄。
隨後一年裡,他忙得腳不沾地,說是要把我花給他的錢全部還給我,和我談平等的戀愛。
我卻不大高興,我要的就是他的絕對順從和服從,平等了談起來又有什麼意思?
在這樣的不滿裡,我忽然被告知,自己並非明家親生。
二十多年的身份認同驟然崩塌。
可這時,傳出遲家大少飆車失事,救治無效的消息。
遲父開始聯系遲也,想要他回到遲家。
遲也恨他,怨他。
可母親的遺願便是他能認祖歸宗。
他並不曉得我家的變故,隻是迷茫地問我,“阿願,我該不該去?”
我冷漠道,“你自己的事,問我做什麼。”
遲也敏銳察覺到了我語氣的不對勁,他放緩了聲音,輕道:“我不問,別生氣,阿願。”
這些天裡他不是沒有感覺到我的不滿,
可他已經把能做的都做了,態度放得更低,嘗試與我溝通,更賣力地討我歡心。
但都無果,他隻能眼睜睜感受著我對他越來越冷淡。
直到今天,情緒累積到頂點。
我說:“遲也,你走吧,我們的關系結束了。”
他又掉眼淚:“為什麼?我哪裡做得不好,阿願,別趕我走,我都會改的。”
“我記得我跟你說過吧,我有個聯姻對象。”
我幾乎用最譏诮的語氣,緩緩對他說:“之前不甘心就這麼結婚成家,還想玩玩,現在也玩膩了,我爸媽在催我了。”
遲也知道,一直都知道。
他也知道我或許對他從來就沒有認真過。
可他還是問:“那我呢?
明願,那我呢?”
“你可不可以等等我,等我,回到遲家,站穩腳跟,我,我們聯姻也是一樣的呀,”淚珠大顆大顆號免費盡在砸落在地,他說,“求求你,我不想分開……”
“你以為你是什麼啊,”我心底一片悲涼,口不擇言,隻想快點甩掉他,“我不要你了,阿也,而且我也對你不好,回去吧,回去以後你會有更多更好的選擇。”
他望著我,眼裡的痛色極為深重:“明願,你把我當什麼,一條狗嗎?”
是的,他一直都不喜歡被這樣對待。
那我放他自由不就好了嗎?
我輕蔑地看了他一眼,“這房子我會賣掉,
你盡早搬走,我們好聚好散。”
摔門離開前,我聽到他最後呢喃了一句什麼,卻沒有聽清。
三年以後,我回到南城,或主動或被動地聽說了遲也許多事。
包括他在遲家站穩腳跟,取得穩定繼承權以後,對從前欺辱過他的人的報復手段,層出不窮,毫不留情。
尤其是對遲父,遲也將他的親情謊言全然戳破,幾乎架空了他。
至於我……
我望著眼前似乎咄咄逼人,卻又滿眼痛楚的遲也,隻覺得和當年淋湿的小狗沒有區別。
我忽然聽清了當年他最後的呢喃。
“就算是狗也不能隨便遺棄吧。”
我攬著他的脖子,輕吻上去。
“你別聽陸淮川胡說,
我當年……隻是接受不了自己的身世,和你的身份變化……”
“我向來,隻將你放在心底,阿也。”
他又在哭。
淚水順著臉頰,流淌至我們相貼的嘴唇。
我把手指翻過來,給他看指間的刺青。
一根骨頭。
我胡亂解釋道:“我沒有把你當寵物什麼的……就是覺得你很像小狗而已,我小時候養過一隻的,很喜歡和它在一起,隻有和小狗在一起的時候我才有安全感,可是家裡不準我養,我……”
我的話被他更為灼熱的吻打斷,化成嗚咽。
“阿願,
我不在意,什麼都行,隻要你還要我,什麼都行。”
“親親我,好不好?你都不知道,我自己在這間房子裡怎麼想念你。”
時間帶不走的回憶和執念,治愈不了的空茫和傷痛。
如今都會彌合,就在此時,在我與他之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