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接著道:"那個,叔跟你打聽個事兒。你們城裡……是不是有什麼大工程要下來啊?"
我心裡冷笑一聲,語氣上卻不露聲色:"二叔,您聽誰說的?我不太清楚這些事呢。"
二叔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點急切,"村裡都傳遍了!說是有什麼高速公路要從咱們村邊上過!還有人說要搞旅遊開發!是真的嗎?"
我心中一動,決定試探一下他的口風:"二叔,就算是真的,跟咱們老百姓也沒多大關系吧?徵地補償什麼的,哪輪得到咱們普通人家?"
"嗨,你可別這麼說!"二叔急切地說,"這事兒要是真的,那就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啊!萬一徵用到咱們家的地,那補償款……我家那樓,少說也有幾十萬啊!
"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炫耀和挑釁:"不過你家那座小破院子,估計拿不到多少拆遷款吧?"
積壓在心底的怒火"騰"地一下又冒了上來,我深吸一口氣,冷下聲音:"二叔,過去的事,我不想提。但現在和未來,誰也說不準!"
說完,我沒等他反應過來,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著電話裡傳來的忙音,我靠在椅背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5.
接下來的幾天,二叔的行動比我想象的還要快。
他開始頻繁地在村裡走動,跟那些跟他關系不錯的村民喝酒聊天。
他們的話題總是圍繞著"徵地""補償""加蓋樓房"這幾個關鍵詞,酒杯碰撞的聲音裡,藏著貪婪和僥幸。
他那棟二層小洋樓的院子裡,開始出現扛著鐵锹、拎著水桶的泥瓦匠。
二嬸每天提著保溫桶送綠豆湯,見人就笑:"咱這也是為了多要點補償款,沒辦法!"
"喲!老二,這是幹嘛呢?打算拆了重建啊?"村裡的趙大爺扛著鋤頭路過,好奇地問。
二叔叼著煙,蹲在牆角吐了口痰,一臉得意地指著正在砌牆的位置:"這不是聽說要徵地嘛,趁著還沒動靜,把樓上加蓋一層,到時候補償款也能多要點!"
"加蓋一層?"趙大爺咂了咂嘴,鋤頭往地上一杵,"那得花多少錢啊?"
二叔大手一揮,滿不在乎地說,"這點投入算什麼?到時候拿著補償款,什麼好房子沒有!咱隔壁村的,去年加蓋了偏房,聽說多拿了五萬塊補償款呢!"
旁邊幾個看熱鬧的也開始附和:"李老二說得對!有錢不賺王八蛋!"
開小賣部的周叔搓著手:"我們也回去商量商量。
聽說補償款按建築面積算,多一平米就多幾萬塊!"
"蓋!必須蓋!"
"早蓋早得利!"
"誰不蓋誰傻!"
一時間,二叔家加蓋樓房的事情成了村裡的熱門話題。
消息像陣風,吹遍了李家村的每個角落。
先是村東頭的李老頭家,在原本的三間瓦房上直接加蓋兩層,用的還是空心磚,看著搖搖欲墜。
然後是村南的王家,把他家的豬圈拆了,擴大了院子面積,準備在上面加蓋樓房,豬沒地方養,隻好趕到河邊啃草。
就連一向摳門的村支書家,也在院門口貼了"施工重地,闲人免進"的紅紙。
每個人都生怕自己錯過了這個千載難逢的發財機會。一時間,整個村子掀起了前所未有的"建房熱"。
到處都是攪拌水泥的轟鳴聲和搬運磚石的嘈雜聲,
空氣中彌漫著塵土和石灰的味道。
二叔家的樓已經加蓋到了三層,像個臃腫的胖子,牆皮因為水泥沒幹透,一塊一塊往下掉。
兩個月後,我抽空回了一趟家。那天晚上,我和爸媽坐在院子裡聊天。
媽媽突然說:"小浩,要是真拆遷,咱家能換個多大的房子?"
爸爸掐滅煙頭:"夠住就行,別跟別人攀比。"
我笑著說:"媽,到時候給您在城裡買套帶電梯的,不用爬樓梯。"
我們都笑了,笑聲在夜色裡蕩開,驅散了多年的陰霾。
考察組來的那天,天氣格外好。我作為本地向導,帶著組員在村裡轉。
我們沿著備選路線走了整整一天,詳細記錄了地形、地質情況。
走到村北時,陳工皺起了眉頭:"這一片怎麼都在施工?"
"聽說要拆遷,
大家都在加蓋。"我如實說。
"胡鬧!這種臨時加蓋,質量能保證嗎?地基承重夠嗎?出事怎麼辦?"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走到村西時,陳工的表情緩和了些:"這邊還算規整。"
他抬頭看了看遠處的河道,"這邊離河道有點近,不過問題不大,做點防護工程就行。"
"陳工,路線會從這邊過嗎?"我問,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陳工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從工程角度,村西比村北合適。村北拆遷成本高,村西成本低。"
考察結束後的第三天,公司在會議室召開匯報會。陳工展示了調研結果,PPT上密密麻麻全是數據和圖表。
領導們討論了一個小時,最後拍板:"讓規劃組盡快出詳細方案,重點考慮村西的拆遷和安置問題!"
實路線確定走村西,
我們家就在拆遷範圍內。那五十平米的虧欠,也許能通過另一種方式找補回來。
我望著窗外,想起二叔家那棟搖搖欲墜的三層樓,想起他滿臉得意的樣子,有些報應,來得雖晚,卻從未缺席。
那天晚上,我給媽媽打電話,告訴她這個消息。媽媽在電話裡哭了:"小浩,真是老天有眼啊!咱家那五十平,終於能討回來了!"
二十年前的那個秋天,奶奶的偏心像粒種子,在我們心裡種下了委屈;二十年後的今天,命運的輪盤終於開始轉動,給了我們一個公平的機會。
那天上午,我正在公司開會,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我心頭一緊,趕緊走出會議室。
"媽,您別急,慢慢說,出什麼事了?"
"是……是你二叔家!他家新蓋的樓,塌了!壓傷了好幾個!"
我握著手機,
僵立在公司大廳裡。
塌了?我想起二叔蓋樓時的得意,想起他說"這點投入算什麼",想起他嘲笑我家"小破院子"的樣子。
現在,他所謂的"投入"變成了廢墟,"得意"變成了絕望。
我囑咐媽別去湊熱鬧,和我爸關起門來過日子。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眼前卻浮現出二叔家那棟樓,它像一個巨大的諷刺,嘲笑著二叔的貪婪。
三個月後,正式公告出來了。高速公路規劃方案公示,明確路線從村西經過,村北不在拆遷範圍內。
同時,為了配合旅遊開發,村西整片劃入改造區,村民將獲得拆遷補償,安置到縣城新建的樓房中。
公告貼在村委會門口那天,全村人都去了。二叔擠在最前面,他穿著件髒兮兮的襯衫,頭發亂得像雞窩。
看到"村西"兩個字時,
臉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他反反復復看了好幾遍公告,然後猛地轉身,眼睛血紅:"搞錯了!肯定是搞錯了!我早就收到消息了,說是村北!"
村主任拿著喇叭解釋:"方案是上面定的,經過專家論證,不會錯。"
"不可能!"二叔吼道,唾沫星子噴了村主任一臉,"我花了十幾萬加蓋的樓,憑啥不算?那可是我的血汗錢!"
"你從哪兒收的消息?"村主任反問。
二叔語塞。他的消息來源,不過是酒桌上聽來的傳言,以及自己一廂情願的猜測。
據我同村的發小轉述,那天人散了的時候還聽到二叔喃喃自語:"我的樓...我的補償款...咋就沒了呢..."
村子裡如今一片狼藉,到處都是倒塌的牆體、散落的磚石和斷裂的鋼筋。
挖掘機正在清理二叔家那棟曾經引以為傲的三層小樓,
它此刻隻剩下一堆殘垣斷壁。
我看到了二叔。他躺在村衛生室的病床上。醫生說他是急火攻心,加上高血壓,需要靜養。
看到我走近,他掙扎著想站起來,卻渾身無力,隻能伸出顫抖的手,向我抓來:"小浩……我……我想跟你談談……"
我沒有躲開,也沒有伸手扶他。我隻是冷漠地看著他。
"二叔,"我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您不是很有本事嗎?當年分地您說'媽分的,還能不一樣',蓋樓您說'這點投入算什麼',現在怎麼不說了?"
他愣住了,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話。
幾天後,幾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入村子,停在了村委會門口。
車門打開,下來幾位穿著考究西裝的中年男人。
為首的是縣長和規劃局的領導,陣仗不小。
這一行人在村幹部的陪同下,徑直走向村西的方向。
陽光穿透雲層,灑在村西這片開闊的土地上,與村北的建築廢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推土機正在平整土地,幾個工人舉著"中國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的旗子,正在測量放線。
誰能想到,這塊曾經被奶奶嫌棄、被二叔嘲笑的宅基地,如今竟然搖身一變,成了寸土寸金的"黃金寶地"。
幾天後,拆遷工作正式開始。我家那座陪伴了我們多年的平房,在挖掘機的轟鳴聲中,化為了一堆瓦礫。
我站在遠處,看著熟悉的灶屋、堂屋、西廂房消失在煙塵裡,心裡沒有太多悲傷。
取而代之的,是熱火朝天的施工場面。推土機、挖掘機、運輸車來回穿梭,工人們戴著安全帽,喊著號子,
一片繁忙。
我和父母,則按照政策,搬離了生活了大半輩子的老宅,住進了政府統一安排的臨時安置房內。
雖然條件簡陋了一些,但想到不久的將來就能搬進寬敞明亮的新樓房,全家人都充滿了期待。
而二叔家,則陷入了更大的困境。他家那棟加蓋的"危樓"不僅沒有得到任何補償,反而因為存在嚴重的安全隱患,被勒令限期拆除。
鎮政府下了通知:"未經審批的違法建築,不予補償;存在重大安全隱患的建築,必須立即拆除!"
他不僅血本無歸,背上了沉重的債務:為了蓋樓,他借了親戚八萬塊,還欠了兩萬塊工錢,如今也失去了棲身之所。
二嬸的娘家嫌他丟人,不肯收留;村裡人見了他都躲著走,生怕他借錢。
"他二叔,你這可怎麼辦啊?"鄰居們看著他家那片廢墟,
紛紛搖頭嘆息。
"還能怎麼辦?賣房子唄!把那點值錢的東西都賣了,還債!"有人冷冷地說。
"唉,當初不貪那個便宜,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啊!"
二叔整日把自己關在臨時租住的狹小出租屋裡,借酒消愁。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趾高氣揚,而是變得沉默寡言。
有一次,我在街上遇到他。他衣衫褴褸,面容憔悴,手裡提著一個破舊的蛇皮袋,裡面裝著一些撿來的廢品。
他的鞋子破了個洞,腳趾頭露在外面,沾滿了泥。
"二叔。"我主動和他打招呼,聲音平靜。
他抬起頭,看到是我,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卻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隻是轉過身加快腳步離開了。
看著他落寞的背影,雖然我曾經恨過他,
怨過他,但看到他如今這般悽慘的境地,我反而感到一種莫名的悲涼。
這就是人性啊!貪婪,嫉妒,自私,最終隻會讓人迷失自我,走向毀滅。
一年後,高速公路主體工程基本完工。寬闊的柏油路穿過李家村,連接起兩個旅遊城市。
我也因為在這次項目中的出色表現,被公司提拔為部門總監,薪水翻了幾番。
我們家搬去了城裡那套房子,是三室兩廳,南北通透,還有一個小陽臺。
搬家那天,我站在新家的陽臺上,俯瞰著城市的萬家燈火。
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個分地的秋天,想起奶奶的偏心,想起二叔的得意,想起我們家這些年的委屈。
奶奶被二叔送到了養老院,每月的費用是二叔打工掙的。他現在在縣城的物流公司當搬運工,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再也沒了當年的威風。
二叔,他最終會怎麼樣呢?或許,他會幡然醒悟,痛改前非,重新開始新的生活;或許,他會一直沉淪下去,在悔恨和痛苦中度過餘生。
無論結果如何,都已經與我無關。
二十年前那個分地的秋天,我們家真正"討回"的東西,不是五十平米的宅基地,是面對不公的勇氣,是努力生活的底氣,是把日子過甜的本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