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李!小李!你有沒有看到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著幾張圖紙?”廠長焦急地問,“是咱們廠新機器的核心部件圖!德國進口的!就一張!丟了我們全廠都得停工!”


 


我心裡一咯噔,搖了搖頭:“廠長,我沒看見啊。最近收來的廢紙我都還沒來得及整理。”


 


廠長急得團團轉:“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


 


正在這時,張蘭“恰好”路過,一臉關切地走了過來。


 


“廠長,怎麼了?這麼著急?”


 


廠長把事情一說,張蘭立刻“呀”了一聲,捂住了嘴。


 


“圖紙?”她皺著眉,

一臉努力回想的樣子,“廠長,我好像……好像昨天下午,看到弟妹在整理一堆舊文件,裡面好像就有個牛皮紙袋……她還自言自語,說這紙真厚實,拿來練毛筆字正好……”


 


我腦子“嗡”的一聲。


 


【媽!糟了,她想陷害你!】


 


廠長的眼睛“刷”地一下就盯住了我,那眼神,銳利得能把我戳穿。


 


“李娟!是不是你拿了?!”他厲聲問道。


 


我嚇得連連擺手:“不是我!廠長!我真的沒見過什麼圖紙!”


 


“她撒謊!”張蘭立刻指著我,

“她那個小倉庫裡肯定藏著東西!她每天都鬼鬼祟祟的,誰知道在裡面幹什麼!說不定就是想把圖紙偷出去賣錢!”


 


這話太毒了。


 


偷盜工廠機密,這罪名一旦坐實,我這輩子就毀了。


 


顧衛東也被驚動了,他趕到的時候,廢品站已經被裡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人。


 


他聽完張蘭添油加醋的描述,臉色鐵青。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那眼神裡剛剛融化的一點點溫情,此刻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徹骨的寒冷和失望。


 


周圍的議論聲,廠長的怒吼聲,張蘭得意的哭訴聲,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巨大的網,要把我活活勒S。


 


顧衛東一言不發,SS地盯著我。


 


他緩緩抬起手,指向我身後那個緊鎖的小倉庫。


 


“開門,

讓我看看,你到底在裡面藏了什麼?”


 


我身後的小倉庫,成了全場的焦點。


 


那扇破舊的木門,此刻仿佛隔著兩個世界。


 


門外,是張蘭得意的嘴臉,是廠長憤怒的審視,是鄰居們探究的目光,還有顧衛東那雙冰冷又失望的眼睛。


 


門裡,是我用血汗和委屈換來的,通往未來的全部希望。


 


【媽!別慌!開門讓他們搜!但要小心她栽贓,圖紙就在她自己身上!】


 


腦海裡崽崽的聲音斬釘截鐵,瞬間給了我主心骨。


 


我抬起頭,迎上顧衛東的視線,臉上沒有一絲心虛,隻有無盡的蒼涼和委屈。


 


我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從口袋裡掏出那把鏽跡斑斑的銅鑰匙,遞了過去。


 


我的手在發抖,不是怕的,是心寒。


 


“衛東,

既然你也不信我,那就自己看吧。”我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扎在顧衛東心上。


 


他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


 


張蘭卻迫不及待地搶過鑰匙,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粗暴地打開了鎖。


 


“廠長!您來看!她肯定藏在這兒了!”


 


她像個急於邀功的獵犬,一頭扎了進去,廠長和幾個工人也跟了進去。


 


我也緊隨其後,跟了進去。


 


小小的倉庫很快被翻得底朝天。


 


“這是什麼?破木頭?”


 


“還有這個,鹹菜壇子?”


 


“一堆破書,都發霉了……”


 


張蘭親手撕開我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舊報紙,

露出了裡面的“寶貝”。


 


那截泛著紫光的“柴火”,那個溫潤如玉的“鹹菜壇子”,那幾把散了架的“爛椅子”。


 


在他們眼裡,這就是一堆不值錢的垃圾。


 


廠長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覺得自己被耍了。


 


張蘭急了,我一直緊緊跟著她,她根本找不到機會栽贓。


 


張蘭歇斯底裡地叫著,在倉庫裡瘋狂地翻找,想找機會把圖紙拿出來。


 


【媽!時候到了!假裝肚子疼,往她身上撞!】


 


崽崽一聲令下。


 


我看著癲狂的張蘭,深吸一口氣,捂著肚子,表情痛苦地朝她身邊又挪了兩步。


 


“我……我的肚子……”


 


我腳下一“軟”,

身體直直地朝張蘭撲了過去。


 


張蘭正背對著我,被我這麼一撞,她尖叫一聲,整個人往前一個趔趄。


 


就在她手忙腳亂保持平衡的時候,一個牛皮紙袋,從她寬大的工裝衣襟裡滑了出來,“啪”地掉在地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牛皮紙袋上。


 


廠長的眼睛瞬間亮了,一個箭步衝過去撿了起來。


 


他顫抖著手打開,抽出裡面的東西,隻看了一眼,就激動地大喊:“是圖紙!是圖紙!找到了!”


 


張蘭的臉,瞬間血色盡失,白得像一張紙。


 


“不……不是我!是她!是她剛才撞我的時候塞給我的!是李娟陷害我!”她指著我,

聲嘶力竭地辯解。


 


然而,這番話在眾人聽來,是那麼的蒼白無力。


 


我一個挺著肚子的孕婦,在眾目睽睽之下,怎麼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這麼重要的東西塞到她身上,還讓她毫無察覺?


 


顧衛東站在原地,像一尊石雕。


 


他的目光從地上的圖紙,移到面如S灰的張蘭臉上,最後,落在我身上。


 


震驚,懷疑,難以置信,最後,全部化為一種他自己都無法言說的,巨大的恐慌和……羞愧。


 


他終於明白,我剛才遞鑰匙時,那平靜眼神背後的意思。


 


那不是心虛,是心S。


 


工廠保衛科的人很快就來了,帶走了語無倫次的張蘭。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看向我的眼神,從懷疑變成了同情和一絲敬畏。


 


廠長親自過來,

握著我的手,一個勁兒地道歉:“李娟同志,對不起,實在是對不起!是我糊塗,錯怪你了!你放心,廠裡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我搖了搖頭,什麼都沒說,隻是默默地蹲下身,開始整理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倉庫。


 


那些被他們撕開的包裹,那些被他們視為垃圾的寶貝,被我一件件重新拾起,小心地拂去上面的灰塵。


 


顧衛東站在我身後,手足無措。


 


他想上來幫忙,又好像沒有那個資格。


 


他想開口說話,喉嚨裡卻像堵了棉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看著我瘦弱的背影,在夕陽下顯得那麼孤單。


 


就好像我與他之間,隔著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那天晚上,他在客廳的破沙發上躺了一夜。


 


家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婆婆得知張蘭因為誣陷我被保衛科帶走,丟了供銷社的工作,還可能要受處分,整個人都懵了。


 


她看著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想罵我,卻找不到理由。


 


最後,她隻能狠狠地瞪我一眼,罵道:“掃把星!自從你進了我們顧家的門,就沒一件好事!”


 


以前,聽到這樣的話,我一定會委屈得掉眼淚。


 


但現在,我的心已經平靜如水。


 


顧衛東第一次對他媽大吼:“夠了!您能不能講點道理!這件事從頭到尾跟李娟有什麼關系!”


 


婆婆被他吼得一愣,隨即拍著大腿哭天搶地,說兒子為了媳婦不要娘了。


 


家裡鬧得雞飛狗跳,我卻像個局外人,冷靜地吃完了晚飯,回了房間。


 


第二天,王廠長親自拎著一兜蘋果和一罐麥乳精來看我。


 


他不僅是道歉,更是帶著幾分好奇。


 


“李娟同志,這次真是多虧了你。對了,昨天在你倉庫裡那些……破爛,你收著幹什麼?”


 


【媽!機會來了!這位王廠長年輕時跟過京城的老師傅學徒,是個懂行的!把那本最不起眼的《營造法式》批注本送給他!】


 


我心裡一動,按照崽崽的指示,從角落裡翻出那本封面都破損了的古籍。


 


“廠長,我也不懂。就是收廢紙的時候看著這書紙張挺特別,就留下了。您有學問,您幫我看看是不是什麼有用的東西?”我裝作一副憨厚老實的樣子。


 


王廠長接過書,一開始沒在意。


 


可當他翻開書頁,看到裡面用朱砂小楷寫的密密麻麻的批注時,他的手猛地一抖。


 


“這……這是……明代刻本!還是大家批注過的!”他倒吸一口涼氣,看我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簡單的欣賞,而是震驚。


 


他以為我隻是運氣好,現在看來,這個看似柔弱的女人,或許有著他看不透的眼光和本事。


 


“這書太貴重了,”他想把書還給我。


 


我卻笑著推了回去:“廠長,您看我像能看懂這個的人嗎?在我這就是廢紙。您喜歡,就送給您了。也算謝謝您昨天還我清白。”


 


王廠長捧著那本書,看著我真誠的眼睛,最終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沒再說什麼,但他心裡清楚,他欠了我一個天大的人情。


 


這個不起眼的小小廢品站,

因為我,也因為他,正在悄悄發生著改變。


 


張蘭的下場比我想象的還要慘。


 


她被供銷社直接開除,廠裡的處分也下來了,念在她是個寡婦,沒送去勞改,但被安排去打掃全廠最髒的公共廁所。


 


從前那個在供銷社裡穿著布拉吉,頭發梳得油光水滑的張蘭,一夜之間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廁所清潔工。


 


她從雲端跌落泥潭。


 


她對我的恨,深入骨髓。


 


顧衛東開始笨拙地討好我。


 


他會早早下班,跑來廢品站幫我幹活,搬那些最重最髒的廢鐵。


 


他會去排隊買我愛吃的烤紅薯,默默地放在我的桌上。


 


他甚至會試著跟我說話,講一些廠裡的趣事。


 


但我隻是禮貌地回應,說謝謝,或者微笑一下,再沒有多餘的話。


 


他越是靠近,

我心裡的牆就築得越高。


 


那些被他忽視、被他誤解的日日夜夜,像一根根拔不掉的刺,扎在我心裡。


 


張蘭沉寂了一段時間後,又開始了新的作妖。


 


她無法再直接攻擊我,就換了一種更陰毒的方式——裝可憐和造謠。


 


她每天穿著最破爛的衣服,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在婆婆面前哭訴,說自己是被我設計的,說我心機深沉,早就覬覦供銷社的位置。


 


婆婆本就偏心她,看她如今這麼悽慘,心疼得不行,對我更加橫眉冷對。


 


很快,家屬院裡開始流傳一些風言風語。


 


“聽說了嗎?那個李娟,不簡單呢。”


 


“是啊,王廠長天天往廢品站跑,又是送吃的又是送喝的,一個大男人對她那麼好,

圖啥呀?”


 


“一個孕婦,一個老男人,嘖嘖,這關系可不一般。”


 


流言像長了腳的毒蛇,爬遍了整個工廠家屬區。


 


把王廠長的仗義相助,扭曲成了一段不堪的黃昏戀。


 


顧衛東自然也聽到了。


 


那天,他來廢品站,恰好看到王廠長給我送來一籃子剛摘的鮮桃。


 


王廠長笑著說:“這山裡的野桃子,沒農藥,你嘗嘗,補補身子。”


 


我笑著道謝。


 


這一幕,落在顧衛東眼裡,卻無比刺眼。


 


他等到王廠長走後,沉著臉走到我面前,那剛剛有所緩和的眼神,再次變得充滿懷疑和審視。


 


“李娟,你和王廠長,到底怎麼回事?”他質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