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看,這就是我的男人。
他的信任,比紙還薄。
【媽!別解釋!一個字都別解釋!就讓他誤會!他現在疑心有多重,以後真相揭開時,巴掌就有多響!你就說,你一個守破爛的孕婦,能有什麼事?】
我抬起頭,迎著他猜忌的目光,平靜地開口:“顧衛東,你覺得我們能有什麼事?”
我沒有憤怒,也沒有辯解,隻是用一種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著他。
“一個是被你和你家人逼到垃圾堆裡等S的媳婦,一個是全廠敬重的老廠長。你覺得,能發生什麼故事?”
我的話像一把軟刀子,割得他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他想發火,卻發現自己毫無立場。
他想相信我,可那些流言蜚語和他親眼所見的“關心”,
又像螞蟻一樣啃噬著他的理智。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黑著臉,轉身大步離去。
王廠長是個厚道人,流言蜚語他也聽說了,氣得他拍桌子大罵。
他不僅沒疏遠我,反而為了避嫌,想了個更周全的法子。
“李娟同志,我有個老戰友,是京城文物總店的鑑定專家,姓陳。他這幾天正好來我們這兒辦事,我讓他過來幫你瞧瞧你那些‘寶貝’,給你估個價,以後你也有個底。”
王廠長這是在用實際行動幫我,也是在幫他自己正名。
【媽!天大的貴人來了!這個陳專家,是咱們去北京的關鍵!】
崽崽的聲音裡滿是興奮。
我心中了然,點頭答應了。
第二天下午,一個穿著中山裝,戴著眼鏡,
氣質儒雅的老者跟著王廠長來到了廢品站。
陳專家一開始是抱著給老戰友面子的心態來的,對一個廢品站能出什麼大寶貝,並不抱太大希望。
我按照崽崽的指示,小心翼翼地,將那個被我擦拭幹淨的“鹹菜壇子”抱了出來。
“陳專家,您幫我看看這個。”
當那個青花瓷瓶被放到桌上時,陳專家原本有些隨意的眼神,瞬間凝固了。
他猛地摘下眼鏡,湊近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放大鏡,仔仔細細地從瓶口看到瓶底。
他的手開始微微發抖,呼吸也變得急促。
王廠長在一旁看得緊張:“老陳,怎麼樣?”
陳專家沒有回答,他像是對待絕世珍寶一樣,輕輕撫摸著瓶身上的纏枝蓮紋,
嘴裡喃喃自語:“這發色……這胎質……這畫工……不會錯的……”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裡是無法掩飾的震撼和激動。
“姑娘!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
我搖了搖頭。
“這是元代的青花纏枝蓮紋梅瓶!是國寶!國寶啊!”陳專家一句話,讓整個廢品站的空氣都靜止了。
王廠長驚得張大了嘴巴。
我接著,又“順手”指了指牆角那堆“柴火”和“爛椅子”。
陳專家走過去,
隻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涼氣。
“紫檀……這是小葉紫檀!還有這個,是黃花梨的圈椅!天哪!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啊!”
他捶胸頓足,仿佛看到了什麼令人心痛的慘劇。
他轉過身,鄭重地對我說:“姑娘,這些東西的價值,是天文數字。這麼說吧,把它們都換成錢,足夠你在京城買下好幾座四合院了!”
四合院!
這三個字像一顆炸雷,在小小的廢品站裡炸響。
而這聲炸雷,也傳到了一個不該聽到的人耳朵裡。
顧衛東因為放心不下,又被嫉妒和懷疑折磨著,最終還是沒忍住,偷偷跟了過來。
他剛走到倉庫門口,就聽到了陳專家那句石破天驚的估價。
他僵在門口,
看著那個他一直以為是腌鹹菜的破壇子,看著那堆他嫌髒不願碰的爛木頭,聽著那個能買下幾座北京四合院的天文數字。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終於明白,他錯得有多離譜。
陳專家激動地對我說:“姑娘,我代表文物總店,可以當場出價收購這些寶貝!或者,我幫你聯系京城的拍賣會,價值可能更高!”
【媽!別賣!賣了的話會有人嫉妒,說你拿公家東西換錢。你跟他談功勞,你要用這些功勞,換你去北京!】
我深吸一口氣,看著眼前的兩位老人,目光卻越過他們,投向了門口那個失魂落魄的身影。
我平靜地開口,聲音清晰而堅定。
“陳專家,王廠長,謝謝你們。但這畢竟是收購站的東西。
”
“如果……如果可以記我一功的話,能不能讓我去北京,我想和我的孩子,有一個新的開始。”
門口的顧衛東,聽到這句話,身體猛地一晃。
他看著我,滿眼都是血絲,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你……你要走?”
顧衛東衝了進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嚇人。
“李娟!你什麼意思?什麼叫新的開始?你要去哪兒?!”他雙眼赤紅,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我沒有掙扎,隻是冷冷地看著他:“放手。”
我的平靜,和他歇斯底裡的樣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不放!你是我媳婦!你肚子裡的孩子是我的!你哪兒都不許去!”他吼道。
陳專家和王廠長見狀,趕緊上來拉開他:“小顧!你冷靜點!有話好好說!”
廢品站出了國寶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整個顧家。
婆婆第一個衝到我家,進門就指著我的鼻子罵:“好啊你個李娟!你個吃裡扒外的東西!藏了這麼大的家當不吭聲,還想偷偷卷走?我告訴你,門兒都沒有!你是顧家的人,你找到的東西就是顧家的!”
她說著,就想去我房間裡翻東西。
張蘭也跟來了,她雖然不敢再大聲嚷嚷,但眼睛裡淬滿了毒汁和嫉妒。
她在一旁陰陽怪氣地煽風點火:“媽,您可得看好了。
誰知道她房裡還有沒有別的東西?”
“夠了!”一聲怒吼,不是來自顧衛東,而是來自隨後趕到的王廠長。
王廠長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張蘭和婆婆,怒斥道:“我告訴你們!這些東西全都是廠裡有明確記錄的報廢品!是李娟同志憑自己的眼光和本事,從垃圾堆裡找出來的!合理合法!誰也搶不走!”
他轉向婆婆,毫不客氣地說:“還有你!有你這麼當婆婆的嗎?兒媳婦懷著孕,被你們逼去看廢品站,受盡了委屈。現在她憑本事翻身了,你們就想來摘桃子?我告訴你們,隻要我還在這個廠一天,就絕不允許你們再欺負李娟同志!”
王廠長的一番話,像一盆冷水,把婆婆和張蘭澆了個透心涼。
她們徹底傻眼了,
沒想到廠長會這麼旗幟鮮明地護著我。
顧衛東站在一旁,面如S灰。
他看著自己的母親和嫂子醜惡的嘴臉,再看看被王廠長護在身後,一臉冷漠的我。
他終於明白,這個家,對我來說,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牢籠。
他“噗通”一聲,在我面前跪了下來。
所有人都驚呆了。
“娟兒……”他抬起頭,這個七尺高的男人,第一次流下了眼淚,“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不信你,不該讓我媽和嫂子欺負你,不該讓你受那麼多委屈……我混蛋!我是個瞎了眼的傻子!”
他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清脆響亮。
“你別走,別離開我……求你了……給我一個機會,一個補償你的機會。我們重新開始,我發誓,我以後一定好好保護你,再也不讓你受一點委屈……”
他哭得像個孩子,卑微地乞求著。
【媽,別回頭。鏡子破了,就再也圓不回來了。去北京,過我們自己的日子。】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顧衛東,這個我曾經傾盡所有去愛的男人。
我的心,很平靜。
沒有恨,也沒有愛了。
在所有人復雜的目光中,我走到他面前。
最後看了他一眼,清晰地說出了那句我早就想說的話。
“顧衛東,我們離婚吧。
”
說完,我坐上陳專家早已安排好的,開往北京的汽車。
半年後,北京。
初春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一座小巧精致的四合院裡。
我挺著八個多月的孕肚,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翻看著一本關於宋代瓷器的書。
我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隻元代青花梅瓶,在京城的秋季拍賣會上,以一個超乎想象的天價成交。
我一夜之間,從一個守廢品站的落魄媳婦,變成了收藏圈裡聲名鵲起的新貴。
我還成立了一個小小的古董工作室,專門為大家鑑定古董。
我用這段時間掙到的鑑定費和廠裡給的獎金,買下了現在住的這座小院。
又按照崽崽的“指示”,在幾個當時還很偏僻,
但未來會成為核心城區的地段,低價收購了好幾處破舊的院落。
我不再是依附於任何人的李娟,我就是我,是我自己和孩子的靠山。
王廠長偶爾會給我寫信。
信上說,張蘭因為不甘心,又在廠裡鬧事,最後被徹底趕出了工廠,不知所蹤。
婆婆大病一場,終日躺在床上唉聲嘆氣,悔不當初。
顧家,徹底成了全廠的笑柄。
至於顧衛東,王廠長在信裡說,他辭掉了廠裡鐵飯碗的工作,把家裡分的房子也賣了,隻身一人,來了北京。
他說,他要來找我,來贖罪。
我看著信,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這天下午,我正準備午睡,院門被人輕輕敲響了。
我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
身形消瘦,滿臉胡茬,眼神裡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和我記憶中那個高大英挺的顧衛東,判若兩人。
他看到我,看到我高高隆起的腹部,眼睛瞬間就紅了。
他找了我整整半年。
他用盡所有方法,幾乎跑遍了半個北京城,才從一個古董商販的口中,打聽到這座神秘的“李宅”。
我們隔著門檻,相對無言。
他比我想象的,要憔悴太多。
而我,比他記憶中的,要平靜太多。
許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娟娟……”
他上前一步,似乎想碰碰我,又猛地縮回了手,生怕驚擾了我。
“我來了。”
他看著我,
眼神裡是化不開的悔恨和一種卑微到塵埃裡的祈求。
“我知道……我沒資格求你原諒。”
“我什麼都不要,也不求你跟我回去。我就在附近找個活幹,能……能偶爾看看你和孩子,就行了。”
“娟娟,我一輩子的時間,慢慢還債。隻要……隻要你別再把我徹底推開。”
他站在門外,我站在門裡。
一門之隔,恍如隔世。
這一次,我腦海裡的崽崽,難得地安靜了。
它把所有的選擇權,都交還給了我。
我看著眼前的男人,看著他眼中的血絲和深埋的痛楚。
我輕輕地,
撫上了自己的肚子。
未來的路還很長……
有些人,有些事,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