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沒錯,字面意義上的,搬磚。
手機在沾滿水泥砂漿的褲兜裡震動,我抹了把臉上的汗,接起電話。
“您好,請問是夏知知女士嗎?這裡是《CHIC》雜志人力資源部,恭喜您通過了我們的面試,正式獲得編輯實習生職位……”
我:“……”
手裡的紅磚差點砸到腳。
我,夏知知,C市大學土木工程專業應屆畢業生,畢業論文題目是《論高層建築混凝土施工中的裂縫控制技術》,熟練掌握CAD、PKPM、BIM等制圖軟件。
我最大的夢想是參與建造一座地標性建築,讓它在城市天際線上閃閃發光。
而《CHIC》,國內時尚圈的頂流刊物,以高冷、精致、永遠走在潮流最尖端而聞名。
傳說他們的實習生都得自帶高定氣場,下午茶隻喝手衝,連呼吸都得是香奈兒五號的味道。
讓我一個能徒手扛鋼筋、看得懂結構圖、分得清不同標號水泥的基建狂魔去《CHIC》?
我嚴重懷疑他們HR是不是把“土木工程”和“時尚設計”搞混了。
或者他們最近在搞什麼“硬核時尚”專題,需要一個懂力學的模特。
……
掛了電話,我站在塵土飛揚的工地上,看著眼前正在澆築的地基,陷入了沉思。
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旁邊是堆成小山的鋼筋和水泥袋。
【這是什麼新型詐騙?“恭喜您中了時尚雜志實習大獎”?】
【樓上+1,我媽上次接到的“恭喜您中了跑車”電話,套路都沒這麼深。】
【夏知知:我懷疑HR在大氣層,但我沒有證據。】
沒錯,我能看見彈幕。
這毛病從小學三年級發現的,當時我正在解一道超難的數學題,眼前突然飄過一行字:【警告!前方高能預警,學渣慎入!】
從此,我的生活就多了一群看不見的觀眾。
他們實時吐槽、劇透、提供場外援助,這麼多年,我也就習慣了。
我掏出手機,又仔細看了一遍hr發來的確認郵件。
發件人郵箱後綴是《CHIC》官方無疑,內容寫得無比正式,入職時間、地點、需要準備的材料,
條理清晰,一看就不是騙子。
“難道……是我面試的時候表現太出色了?”我摸著下巴,陷入了回憶。
面試那天,我剛從工地趕回來,穿著我唯一一套稍微正式點的衣服。
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牛仔褲,運動鞋上還沾著沒清理幹淨的泥點。
面試官,也就是《CHIC》那位傳說中以毒舌和犀利著稱的美女主編江舒,上下打量了我半天,問:“林小姐,你為什麼想來《CHIC》?我們這裡,似乎和你的專業……不太對口。”
我當時腦子一熱,可能是工地上太陽曬多了,脫口而出:
“報告主編!我認為時尚和建築是相通的!都是追求美和結構的和諧統一!
您看這雜志的排版,多像我們的施工平面圖,主次分明,錯落有致!還有那些服裝設計,不就是人體的‘外立面’裝修嗎?我學過材料力學,我能分析出這件衣服的承重能力和舒適度!我還會用CAD畫效果圖,保證比手繪的精準一百倍!”
江舒當時臉上的表情,就像看到了一頭豬突然站起來背誦《離騷》。
【哈哈哈哈!經典永流傳,‘外立面裝修’!】
【夏知知: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但好像……又有點道理?】
【江主編:這屆應聘者……有點東西,但不多。】
我以為我肯定涼了,沒想到居然過了?
“管他呢,”我把磚扔進手推車,
拍了拍手,“去看看也好,就當是體驗生活,為以後設計時尚大樓積累素材了!”
反正實習工資不低,比在工地搬磚強,誰不去誰傻子!
一周後,我告別了朝夕相處的鋼筋水泥,換上了我在某寶上斥三百塊巨資買的“職場新人必備幹練小西裝”,站在了《CHIC》位於市中心最豪華寫字樓的門口。
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沒有水泥味,隻有若有若無的、聞起來就很貴的香水味。
我,夏知知,一個合格的土木工程師,即將開始我的時尚圈基建之旅!
第二章
走進《CHIC》的辦公區,我感覺自己像一顆誤入普拉達秀場的螺絲釘,格格不入,且堅硬。
整個辦公室是極簡的黑白灰設計,線條流暢,採光極佳,一看就很費錢。
同事們個個妝容精致,衣著考究,走路帶風,說話都帶著一股淡淡的我很貴的氣息。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套幹練小西裝,在一堆香奈兒、迪奧、阿瑪尼中間,它顯得如此……質樸。
【前方高能預警!土味格格駕到!】
【小西裝:我承受了我這個價位不該承受的壓力。】
【夏知知:別慌,我們土木人,講究的就是一個抗壓能力強!】
江舒主編把我帶到一個靠窗的工位。
“夏知知,這是你的位置。先熟悉一下環境,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你旁邊的喬曼。”
我旁邊工位上坐著一個女生,聞言抬起頭,對我露出了一個標準的、八顆牙齒的微笑。
喬曼是名牌大學時尚設計專業畢業,
據說是某個小有名氣的富二代,渾身上下都是限量款,說話自帶“我家衣櫃比你家房子大”的氣場。
“你好,我是喬曼。”她伸出手,指尖塗著最新款的斬男色指甲油。
我趕緊伸出手,和她輕輕握了一下。“你好,夏知知。”
我的手心因為緊張,有點出汗。
喬曼的手迅速收了回去,不動聲色地在紙巾上擦了擦。
【!!!經典名場面之“擦手”!】
【喬曼:晦氣,碰到土包子了。】
【夏知知:???我的手很幹淨啊,昨天剛洗的!】
接下來的幾天,我充分體會到了什麼叫隔行如隔山。
同事們討論的話題,我一個都插不上嘴。
“你看了昨晚那場秀嗎?XX品牌的新系列簡直美哭!那個解構主義的設計……”
“我跟你說,我剛拿到了XX的限量版香水,味道絕了!”
“哎,你們覺得今年流行的美拉德風,是不是和去年的多巴胺風有點衝突?”
我:“解構主義?是不是就像我們施工時把整體拆分成預制構件?美拉德風……是某種新型建築材料嗎?”
每當這時,周圍就會陷入一片詭異的沉默,然後大家用一種關愛智障兒童的眼神看著我。
喬曼更是把嫌棄兩個字刻在了臉上。
“夏知知,這個季度的流行色報告呢?
我昨天就跟你說了。”
“夏知知,你這PPT怎麼做的?字這麼大,顏色這麼醜,像給老年人看的!”
“夏知知,你能不能別老穿著你那套工地制服?影響辦公室美觀。”
我默默忍受,誰讓我是新人呢,還是個專業不對口的新人。
唯一的慰藉,大概就是每天早上沈然帶來的咖啡。
沈然,編輯部的編外人員,據說是老板的弟弟,來這裡體驗生活的。
他長得是真帥,一頭亞麻色的頭發,痞帥痞帥的,每天穿著花裡胡哨的衣服,不是在睡覺就是在打遊戲,偶爾抬起頭,用那雙桃花眼到處放電。
他似乎對我這個異類格外感興趣。
“喂,土木的,”他把一杯咖啡放在我桌上,
“又被喬大小姐刁難了?”
我接過咖啡,說了聲謝謝,“還好,是我自己做得不夠好。”
“得了吧,”他嗤笑一聲,“她就是看你不順眼,覺得你搶了她的風頭。”
“搶風頭?”我一臉茫然,“我連時尚的門都還沒摸到。”
“誰知道呢,”他聳聳肩,“也許是江主編面試的時候多看了你兩眼?”
【沈然:真相了,但我不說。】
【喬曼:女人的直覺告訴我,這個土包子不簡單!】
【夏知知:我隻是想安靜地當個螺絲釘……】
這天,
喬曼又把一堆厚厚的雜志扔給我。
“夏知知,把這些雜志裡所有關於未來感主題的設計都剪下來,分類整理好,下班前給我。”
我看著那幾乎能堆成一座小山的雜志,咽了口唾沫,“喬曼姐,現在已經下午三點了……”
“怎麼?做不完?”喬曼挑了挑眉,語氣帶著嘲諷,“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還想在《CHIC》待下去?”
周圍的同事都假裝在忙自己的事,但耳朵明顯都豎了起來。
我深吸一口氣,土木人的韌性在這一刻爆發了:“沒問題,保證完成任務!”
不就是剪雜志嗎?小意思!
當年我在工地上,
手工切割鋼筋都不在話下!
第三章
喬曼一走,我立刻開始了我的剪報工程。
先規劃施工區域,把辦公桌清理出來,騰出足夠空間。
再準備工具,剪刀、尺子、膠水、文件夾。
然後制定方案,按雜志出版時間排序,先粗讀篩選,再精讀剪切,最後分類歸檔。
這簡直就是一個小型的項目管理!
我打開電腦,放起了我在工地時最喜歡聽的戰歌,《咱們工人有力量》,瞬間感覺熱血沸騰,效率倍增!
【哈哈哈哈!戰歌起!夏知知要開始她的表演了!】
【論一個土木工程師的自我修養:萬物皆可項目化。】
【喬曼:等著看好戲,最好加班到半夜!】
我左手拿雜志,右手拿剪刀,眼神專注,動作精準,
咔嚓咔嚓,猶如一臺精密運作的剪切機。
那些時尚大片在我眼裡,變成了需要被解構的構件。
“這個線條不錯,未來感。”咔嚓。
“這個材質有金屬光澤,符合主題。”咔嚓。
“這個顏色搭配像我們工地的警示燈,紅配黃,也挺未來的。”咔嚓。
路過的同事都被我這快準狠的操作驚呆了。
沈然更是直接搬了個椅子坐在我旁邊,看得津津有味。
“我說夏知知,你這手速……以前在工地是剪鋼筋的?”
“那倒不是,”我頭也不抬,“是畫CAD練出來的,手穩。”
不到兩個小時,
那座雜志小山就被我夷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幾大本分類清晰、貼滿剪報的文件夾,每個文件夾上還用標籤紙寫好了類別、數量、來源雜志,一目了然,比工程竣工報告還規範。
我甚至還在最後加了一頁總結報告,用SWOT分析法評估了這些未來感設計的優勢、劣勢、機會和威脅。
沈然湊過來看了一眼我的總結報告,嘴角抽了抽:“夏知知,你是真的……把這裡當工地了?”
“差不多,”我擦了擦額頭不存在的汗,“都是項目嘛。”
下班前十五分鍾,我抱著幾大本整整齊齊的文件夾,走到喬曼面前。
“喬曼姐,你要的未來感設計剪報,整理好了。”
喬曼正在補妝,
聞言漫不經心地抬了抬眼:“哦?這麼快?拿來我看看。”
她接過文件夾,隨意翻開。
下一秒,她的動作僵住了。
她看著那些被精準裁剪、分類明確、甚至還有SWOT分析的剪報,嘴巴微張,臉上是難以置信的表情。
周圍偷偷觀察的同事也發出了幾聲低低的驚嘆。
“這……這是你一個下午弄的?”喬曼的聲音有點抖。
“是的,喬曼姐。”我點點頭,“如果還有什麼需要調整的地方,比如施工工藝……哦不,整理方式,您隨時告訴我。”
喬曼SS盯著我,眼神有些復雜。
【哈哈哈哈!
喬曼:我是誰?我在哪?我為什麼要招惹一個土木工程師?】
【夏知知:感受到來自基建狂魔的壓迫感了嗎?】
【沈然:老婆(劃掉)同事,你也太厲害了吧!】
就在這時,江舒主編走了過來。“喬曼,夏知知,你們在忙什麼?”
喬曼趕緊合上文件夾,勉強笑了笑:“沒什麼江主編,夏知知把我要的資料整理好了,做得……還不錯。”
江舒的目光落在我懷裡剩下的幾個文件夾上,伸手拿過一個翻開看了看。
她越看,眼神越亮。
“夏知知,”她合上文件夾,看向我,語氣帶著一絲欣賞,“這是你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