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月光很亮,像水銀般傾瀉下來,將庭院照得朦朦朧朧。


 


我正望著池中月影出神,身後傳來腳步聲。


 


我回頭,看見霍景玄負手而立,就站在亭外幾步遠的地方。


 


我有些意外,這麼晚了,他怎麼會來這裡?


 


周圍很靜,隻有夏蟲不知疲倦的鳴叫。


 


過了好一會,他才邁步走進涼亭,在我對面的石凳上坐下。


 


月光灑在他臉上,我能清晰地看到他濃密的像扇子一樣的睫毛。


 


他又沉默了片刻,沉聲道:“姜芷鳶,留在侯府,留在我身邊。”


 


我抬眸,毫無防備地撞進他的眼睛裡。


 


那雙平日裡銳利深邃的眸子,此刻在皎潔的月光下,清晰地映著我的影子。


 


一向聒噪的天書,此刻竟像是徹底啞火了一般。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心跳也失去了平穩的節奏。


 


鬼使神差地,我脫口問出了那句盤旋在心底的話。


 


“侯爺是以什麼身份,留我?”


 


他沉沉地看著我,“那你希望我以什麼身份留你?”


 


我忍不住輕笑出聲,“侯爺自己都沒想清楚我們之間算什麼,就這樣貿然要我留下,不覺得太不負責任了嗎?”


 


我站起身,裙擺在石凳上拂過,“連個名分都不願給,就要我稀裡糊塗地跟著你,侯爺當真是沒有擔當。”


 


我轉身就要走,手腕卻被他猛地拽住。


 


“誰說我沒想清楚?”他手上用力,將我拉回他面前。


 


“那你說啊,

我們算什……”


 


話未說完,他就俯身堵住了我的唇。


 


我驚得睜大眼睛,雙手抵在他胸前拼命推拒。


 


可他卻牢牢圈住我的腰,另一隻手扣住我的後頸,讓我無處可逃。


 


起初我還在掙扎,可漸漸地,在他灼熱的氣息中,抵在他胸前的手不知不覺攥緊了他的衣襟,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夜風拂過,卻吹不散周身的燥熱。


 


就在我感覺快要窒息時,他終於放開了我。


 


“現在明白了嗎?”他嗓音沙啞得厲害。


 


我急促地喘著氣,臉頰燙得驚人,心跳快得像是要衝出胸膛。


 


他用拇指擦過我的唇,低聲道:“真甜。”


 


這話如同驚雷炸響,

我猛地清醒過來,羞憤交加地一把推開他:“霍景玄,你這個流氓!”


 


說完再也顧不上其他,捂著滾燙的臉轉身就跑,一路逃回倚月閣,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16


 


然而,平靜的日子並未持續太久。


 


傍晚,我帶著小翠從霍繡心處回來,邊走邊商量著過兩日一起去城外寺廟上香的事。


 


剛走到通往倚月閣的一段回廊,斜刺裡突然衝出兩個面生的壯實婆子。


 


她們一言不發,直接上來就捂我的嘴,想要強行將我拖走!


 


“你們幹什麼!放開我家小姐!”


 


小翠嚇得尖叫,撲上來想阻攔,卻被其中一個婆子狠狠推開,撞在廊柱上,一時爬不起來。


 


我心中大駭,拼命掙扎,奈何力氣懸殊。


 


就在我以為要被她們拖走時,回廊驟然閃出幾道矯健的身影,動作迅捷如電,瞬間就將那兩個婆子制伏,按倒在地。


 


是霍景玄安排的暗衛!


 


他一直派人暗中保護我!


 


混亂中,其中一個被按住的婆子眼中兇光一閃,竟從袖中滑出一把短匕,不惜一切地朝我這邊刺來!


 


她不是想S我,更像是想制造混亂,或者……劃傷我的臉?


 


電光火石之間,一個高大的身影猛地擋在我面前。


 


是霍景玄!


 


他一手格開那婆子持刀的手腕,另一手將我牢牢護在身後。


 


那匕首的鋒刃擦過他的手臂,帶出一道血痕,瞬間染紅了他深色的衣袖。


 


“侯爺!”我失聲驚呼。


 


暗衛見狀,

再不客氣,一個手刀將行兇的婆子劈暈,與另一個一同牢牢捆縛起來。


 


霍景玄眉頭都沒皺一下,先確認我安然無恙,這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滲血的手臂,厲聲道:“帶下去,嚴加審問!”


 


暗衛領命,迅速將人拖走,連同嚇傻了的小翠也被扶下去安撫,回廊裡轉眼隻剩下我和他。


 


驚魂未定,看著他那片迅速擴大的血跡,我心如刀絞,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你怎麼樣?疼不疼?”


 


“無妨,皮外傷而已。”霍景玄眉頭都沒皺一下,反倒伸手想替我擦眼淚。


 


我躲開他的手,又急又氣:“流了這麼多血還說無妨!”


 


說著就抓住他的衣袖想查看傷勢。


 


他往後一退:“別看了,

小傷。”


 


“讓我看看!”我執拗地扯住他的衣袖,情急之下撕下自己裙擺的內襯,就要給他包扎。


 


霍景玄臉色一變,按住我的手:“胡鬧!在外面撕衣服,成何體統!萬一被外男看見……”


 


我氣得捶了他一下:“都什麼時候了還想這些!你的傷要緊!”


 


他悶哼一聲,卻低笑著握住我的拳頭:“這麼擔心我?”


 


“你!”我的眼淚掉得更兇了,“都流血了還笑!”


 


“好好好,不笑了。”他收起笑意,認真地看著我,“既然你如此關心本侯,

那本侯就勉為其難,讓你關心一輩子。”


 


我臉一熱,正要反駁,長隨已經領著大夫匆匆趕來。


 


老大夫仔細檢查後,捋著胡子點頭:“小姐包扎得及時,血已經止住了。傷口不深,敷上金瘡藥,幾日便能愈合。”


 


霍景玄挑眉看我:“聽見了?就說沒事。”


 


我瞪他一眼,轉向大夫:“真的沒事嗎?流了那麼多血……”


 


“小姐放心。”


 


大夫一邊上藥一邊笑道,“小姐方才處置得極好,這布條扎得位置恰到好處,比尋常人包扎得都妥帖呢。”


 


霍景玄的傷雖然不深,但那一刀徹底斬斷了我對婉娘最後一絲的母女情分。


 


她敢在侯府內動手,敢傷他,就必須付出代價!


 


我不再猶豫,與霍景玄商議後,決定主動出擊。


 


17


 


賞花宴這日。


 


京城有頭有臉的貴婦千金幾乎都來了,就連長公主也來了。


 


我特意穿了一身月白衣裙,脂粉未施,顯得楚楚可憐。


 


宴會上,衣香鬢影,笑語喧哗。


 


我安靜地坐在角落,與霍繡心低聲說著話,暗中卻留意著婉娘的動向。


 


她果然也來了,正與幾位夫人談笑風生,一副溫良嫻靜的模樣。


 


時機差不多了。


 


我端起一杯果酒,狀似無意地走向婉娘那邊。


 


在與她擦肩而過時,我腳下一個不穩,杯中的酒液潑灑在了她的裙擺上。


 


“哎呀!對不起!

母親,我不是故意的!”


 


我立刻驚呼。


 


婉娘的臉色瞬間難看了一下,但很快擠出一絲勉強的笑:“無妨,鳶兒你也太不小心了。”


 


她說著,習慣性地想拉我的手,像以前一樣展示母女情深。


 


就在她的手碰到我的瞬間,我猛地縮回手,連退兩步,眼圈瞬間就紅了,哭著說道:“母親……您別再逼我了!那邊關布防圖,我真的拿不到了!侯爺他已經起疑了!求求您,放過我吧!我不要做什麼細作了,我不想害侯府,我不想落得那樣不堪的下場!”


 


剛才還喧鬧的花園頓時安靜下來。


 


婉娘臉上的笑容徹底沒了。


 


她厲聲喝道:“鳶兒!你胡說什麼!是不是魔怔了!


 


“我沒有胡說!”我抬起淚眼,哽咽道:“是您!是您一次次逼我偷取侯府機密,上次還想讓人強行綁走我!您不是我親生母親嗎?為何要如此害我?為何要勾結外人,謀害忠良定遠侯?”


 


我一邊說,一邊從袖中取出幾封事先準備好的密信。


 


然後顫抖著舉了起來:“這些……這些就是證據!您讓我傳遞的消息,我都偷偷記下了!還有上次那兩個婆子,她們已經招認是受您指使!”


 


周圍的貴婦千金們徹底哗然!


 


“天哪!竟有這等事!”一位穿著絳紫衣裙的夫人用帕子掩住嘴,眼睛瞪得老大,“勾結外敵?謀害定遠侯?”


 


她身旁著湖藍比甲的年輕小姐立刻接話:“我就說這姜婉娘平日裝得一副清高樣,

怎麼總往各家夫人堆裡湊,原來是別有用心!”


 


另一位珠光寶氣的胖夫人冷哼一聲,斜眼睨著臉色慘白的婉娘:“可不是?上次賞梅宴她就拼命巴結長公主身邊的嬤嬤,我瞧著就不對勁!攀附權貴也就罷了,竟敢做出這等通敵賣國的勾當!”


 


“真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先前那絳紫衣裙的夫人連連搖頭,看向我的目光帶了幾分憐憫,“可憐姜姑娘,竟被自己生母逼著做這等事……”


 


婉娘猛地回過神,尖聲打斷:“你……你休要胡言亂語!我兒定是中了邪,魔怔了!”


 


她衝上前想抓我手腕,“快跟我回去!”


 


我迅速後退一步,

避開她的手,揚高手中信紙,哭著說:“這些白紙黑字,還有您親口讓我傳遞消息時說的話,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您上月十五申時在後角門遞給我的字條,要我留意侯爺書房往來人員,難道也是我魔怔了編造的不成?”


 


“上月十五?”那位胖夫人立刻抓住了關鍵,“那不是定遠侯剛回京述職的日子嗎?她竟那時就……”


 


人群頓時又炸開了鍋。


 


“真是其心可誅!”


 


婉娘渾身發抖,指著我厲喝:“你閉嘴!我怎麼會生出你這種忤逆不孝、血口噴人的東西!”


 


“究竟是誰血口噴人?”


 


我淚眼婆娑,

環視周圍諸位夫人小姐。


 


“若非被逼到絕路,哪個女兒會當著眾人面指證自己生母?實在是……實在是她逼我太甚,不僅要我竊取布防圖,前幾日更是派人想在府中強行綁走我,幸得侯爺相救才免遭毒手!我今日若再不說出實情,隻怕明日就沒命站在這裡了!”


 


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湧起,看向婉娘的目光充滿了鄙夷。


 


她衝上前似乎想打我,卻被旁邊反應過來的長公主的侍女攔住。


 


我不再看她,轉而望向走過來的老夫人。


 


我屈膝跪下,朝著老夫人的方向,聲淚俱下:“祖母!鳶兒今日所言,句句屬實!鳶兒自知有罪,隱瞞身世,但求老夫人和侯爺明鑑,鳶兒絕非自願,實乃受生母脅迫,走投無路!今日拼著身敗名裂,也要揭穿此事,

以免侯府受損,家國蒙難!”


 


18


 


我話音未落,霍青鈺一個箭步上前,指著我的鼻子厲聲道:“祖母!諸位夫人明鑑!姜芷鳶此女慣會裝可憐博同情!她定是與她那生母串通一氣,事情敗露便反咬一口,企圖脫罪!她的話,半個字都信不得!”


 


霍明薇也立刻跳出來幫腔,尖聲道:“就是!她平日裡就愛勾三搭四,前些日子還私下糾纏我哥哥,被我發現後懷恨在心,這才編造謊言汙蔑我母親!她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他們兄妹一唱一和,矛頭直指我品行不端,意圖將水攪渾。


 


場面再次混亂起來,一些原本已傾向我的夫人小姐們臉上也浮現出疑慮。


 


老夫人眉頭緊鎖。


 


霍青鈺見我沉默,更加咄咄逼人:“姜芷鳶,

你口口聲聲說被迫,證據呢?除了這幾張不知真假的破紙,你還有什麼能證明你不是自願為細作?說不定你早與境外勢力勾結,意圖顛覆我朝!”


 


他竟想將通敵叛國的罪名直接扣在我頭上!


 


我抬起淚眼,直視著他,問道:“青鈺哥哥,你口口聲聲說我汙蔑,那你腰間荷包裡,那塊婉娘贈你的羊脂玉佩又作何解釋?那玉佩上,可是刻著你們聯絡的暗號?”


 


霍青鈺臉色驟變,下意識用手捂住腰間。


 


我轉向霍明薇,繼續道:“明薇姐姐,你頭上這支赤金點翠步搖,可是婉娘前日親自交予你,讓你在今日宴會上,若見我指控她,便尋機制造混亂,助她脫身?她還許諾事成之後,助你嫁入東宮,是也不是?”


 


霍明薇驚得後退一步,臉色瞬間慘白,

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我不給她們反應的機會,從袖中取出最後兩封密信,高高舉起:“這兩封,是婉娘親筆所書,詳細記錄了如何利用青鈺哥哥打聽侯爺動向,以及吩咐明薇姐姐在府中散播流言、試圖構陷於我的指令!筆跡可對證,內容可與方才那兩位婆子的口供相互印證!”


 


這下,滿園皆驚!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射向面色如土的霍青鈺和霍明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