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媽在家族群裡發了一張購房合同封面,配文:【兒子送的六十歲禮物。】


 


定位顯示:本市最貴的養老社區。


 


三分鍾後,我收到大哥的私信。


 


【首付二十萬,你把妙妙考研的錢借給我。你周轉一下。】


 


我媽打來電話。


 


「媽知道你不容易,但你哥這次真是孝順,合同都籤了,就差點錢……


 


「你就當幫幫你哥,幫幫你爸,行不行?媽求你了……」


 


而我,剛替他們付完父親心髒支架的八萬手術費。


 


手機屏保是我女兒三天前發來的照片。


 


她在大學食堂,餐盤裡隻有一份土豆絲。


 


這一次,我突然不想再付出了。


 


1


 


窗外的雨已經下了整整一天。


 


ICU 走廊的熒光燈管嗡嗡作響。


 


我盯著繳費單上的數字:78,432.50 元。


 


護士推開門,「36 床家屬。病人醒了,可以進去一個。」


 


我媽立刻站起來,卻推了推我的背:「你去,你爸想見你。」


 


我攥著繳費單走進去。


 


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嗆人。


 


我爸躺在各種儀器中間,身上插著管子,眼皮費力地抬起。


 


我俯身,「爸。」


 


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像破風箱:「錢……交了嗎?」


 


「交了。」


 


他松了口氣,眼睛重新閉上。


 


三秒後,又睜開:「你媽看中那個養老社區……你幫著她點。」


 


我喉嚨發緊。


 


儀器有規律地滴答作響。


 


外面傳來我媽的笑聲,不知道她在和誰打電話。


 


「是啊,兒子孝順,非要給我買……哎呀,女兒?女兒也來了,端茶倒水唄。」


 


我轉身走出 ICU。


 


走廊那頭,我媽剛好掛斷電話,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


 


「你爸說什麼了?」


 


「讓幫著看養老房。」


 


她拍了下手,「就是嘛!你哥都幫我把合同談妥了,首付八十萬,就差……」


 


她頓了頓,看著我手裡的繳費單,「這個交完了?」


 


「嗯。」


 


「那就好。」


 


她湊近些,壓低聲音,「我跟你說,那個樓盤真的……」


 


手機震動了。


 


是我女兒林妙妙。


 


【媽,食堂又漲價了。一葷一素要十五塊。】


 


我低頭打字:【給你轉兩百,先吃著。】


 


轉賬成功的提示音剛響,又一筆自動扣款跳出。


 


我爸的住院押金,扣了五千。


 


餘額:31,206.18 元。


 


下季度的物業費,女兒下個月的補習費,還有答應給她買的新電腦。


 


我媽推我,「曉芸?你聽沒聽見啊?那樓盤……」


 


我打斷她,「媽。爸這次手術,自費部分要八萬多。」


 


她愣了下:「醫保不是能報嗎?」


 


「這是報銷後的。」


 


空氣安靜了幾秒。


 


「那……你先墊著。」她語氣理所當然。


 


「你哥最近項目款沒下來,手頭緊。咱們家就你穩定。」


 


我默了默,沒忍住說,「我也沒錢了。」


 


她皺眉,「嘖,你這孩子。跟自己媽還哭窮?你和你老公雙職工,沒房貸沒車貸,能花多少錢?你爸這可是救命錢!」


 


我想說,妙妙想考研,輔導班三萬。


 


想說上個月婆婆膽結石手術,我們出了兩萬。


 


但最後,我隻是把繳費單折好,塞進口袋。


 


「我去買點粥。」


 


「多放點肉啊,你爸嘴裡沒味。」她衝我背影喊。


 


電梯從一樓緩緩上升。


 


不鏽鋼門映出我的臉,四十歲,眼角的紋路像幹涸的河床。


 


我長得像我媽,但她從不承認。


 


她說我像外婆。


 


那個把房子全給兒子,

晚年住在女兒家直到去世的老太太。


 


電梯停在七樓,門開,大哥賀志強走了進來。


 


白襯衫,西裝褲,手裡拎著果籃。


 


他看了眼樓層按鈕,「爸怎麼樣?」


 


「醒了。」


 


他松了松領帶,「那就好。我剛跟王總吃飯,談個大單,不然早來了。費用交了吧?」


 


「交了。」


 


「行,回頭我們算。」他掏出手機開始回消息。


 


電梯繼續下行。


 


他眼睛沒離開屏幕,「對了,爸的醫保卡密碼是多少?我公司有筆藥費要報,先用一下。」


 


我盯著跳動的紅色數字:3、2、1。


 


「什麼藥?」


 


他笑笑,「嗨,就是些降壓藥,湊個票。反正爸的醫保額度用不完。」


 


電梯門開了。


 


一樓大廳人來人往。


 


我說,「密碼是媽的生日。」


 


「謝了。」他拍拍我的肩,快步走向停車場,果籃還拎在手裡。


 


我站在電梯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轉門外。


 


手機又震了。


 


是妙妙發來的照片。


 


食堂餐盤裡,隻有一份土豆絲,一碗白飯。


 


【媽,夠吃了。】


 


我仰起頭,用力眨了眨眼。


 


然後走向粥鋪,要了一份皮蛋瘦肉粥,加雙份肉。


 


「三十六塊。」老板娘說。


 


我掃碼付款。


 


提示音響起時,我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的夏天。


 


我高考結束,想買條新裙子去同學聚會。


 


我媽說:「錢要留著給你哥交大學學費,你是女孩,穿什麼都行。」


 


那條我看中的白裙子,

標價六十塊。


 


現在我付得起三百六十碗粥。


 


卻依然穿不上那條六十塊的裙子。


 


打包好粥,我轉身回醫院。


 


雨還沒停,路燈把水窪照成一片片碎鏡子。


 


每一片裡,都有一個提著粥、走向 ICU 的女人。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道怎麼也填不滿的裂縫。


 


2


 


粥最後還是涼了。


 


我提著保溫桶站在 ICU 門口,沒進去。


 


透過玻璃,我看見我媽正低頭刷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帶笑的臉上。


 


我爸閉著眼,胸口隨著呼吸機微微起伏。


 


我把粥交給護士,轉身下樓。


 


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像剛哭過一場。


 


停車場裡,我哥的車已經開走了。


 


到家時,

快十一點。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的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裡格外響。


 


門開,客廳的燈還亮著,電視播著深夜新聞。


 


我丈夫林國棟坐在沙發上,沒換睡衣。


 


「回來了?」他沒抬頭。


 


我嗯了一聲,換鞋,掛外套。


 


保溫桶放在餐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爸怎麼樣?」


 


「醒了。」


 


「錢呢?」


 


我動作頓了下:「交了八萬三。」


 


他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


 


客廳突然安靜得可怕。


 


他看著我,「賀曉芸。我們還有多少錢?」


 


我沒說話,走向書房。


 


打開電腦,登錄手機銀行。


 


那個為妙妙存的專用賬戶,餘額跳出來:200,

317.42 元。


 


二十年。


 


我每月存八百,雷打不動。


 


妙妙三歲時說想學鋼琴,我沒讓,因為要存錢。


 


她初中想參加夏令營,我沒同意,因為要存錢。


 


高中畢業旅行,她同學都去了,她沒去,因為我說「再等等,錢要花在刀刃上」。


 


刀刃。


 


原來是我爸的支架,是我媽的養老房。


 


手機震個不停。家族群消息爆炸了。


 


我媽發了一張購房合同封面,紅彤彤的樓盤 logo 格外扎眼。


 


配文:【兒子送的六十歲禮物,晚年有靠了【愛心】【愛心】】


 


下面一排排煙花和點贊。


 


我姑:【嫂子好福氣!】


 


我舅:【志強有出息!】


 


我姨:【這樓盤我知道,

一平得四萬吧?】


 


我媽回了個捂嘴笑的表情:【孩子們的心意,貴不貴不重要。】


 


我盯著屏幕,手指冰涼。


 


三分鍾後,私信跳出來。


 


我哥:【首付還差二十萬,你周轉一下。下個月項目回款就還你。】


 


我還沒打字,他又發來一條。


 


【媽這次真高興,爸的病也好了一半。這錢算你借我的,利息照算。】


 


光標在輸入框裡閃爍。


 


我打了幾個字,刪掉。


 


又打,又刪。


 


最後隻回了一句:【我哪來的二十萬?】


 


他回得飛快。


 


【妙妙那個教育金賬戶啊。你以前跟我說過,每個月往裡邊存 800,現在得有二十多萬了吧。先挪一下,應急。】


 


我後背冒出冷汗。


 


那是我三年前一次說漏嘴。


 


家庭聚會,他問我怎麼理財,我說就給女兒存了定期。


 


他當時笑著說:「還是你想得長遠。」


 


原來在這兒等著。


 


【那是妙妙考研的錢。】我打字的手在抖。


 


【考研才幾個錢?你先給我,等爸身體好了,房子定下來,我雙倍還你。妙妙就是我親侄女,我還能虧待她?】


 


我閉上眼睛。


 


客廳傳來腳步聲。


 


林國棟走過來,把一杯溫水放在我手邊。


 


他沒看屏幕,但我知道他看見了。


 


他聲音冷淡,「賀曉芸。這個家,你還要不要?」


 


我猛地抬頭。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全是血絲。


 


「五年前你爸第一次做支架,我們出了六萬。三年前第二次,出了八萬。今天,八萬三。


 


「這還不算平時給的生活費,過節費,你媽三天兩頭要的『零花錢』。」


 


他頓了頓:「我不是 ATM 機。」


 


「那是我爸——」我聲音發啞。


 


他打斷我,「對,是你爸。那你哥呢?你媽呢?他們沒手沒腳,沒錢沒工作?憑什麼每次都是你?」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我媽直接打來的。


 


我吸了口氣,接通。


 


她聲音帶著哭腔,背景音裡有儀器滴滴聲。


 


「曉芸啊,你爸又不太好了,醫生說情緒不能激動……他一想到房子的事就著急,血壓又上來了……」


 


我沒吭聲。


 


她抽泣起來,

「媽知道你不容易,但你哥這次真是孝順,合同都籤了,就差點錢……


 


「你就當幫幫你哥,幫幫你爸,行不行?媽求你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幹巴巴的,「媽。妙妙也要考研。」


 


她急了,「考研什麼時候不能考?你爸的身體能等嗎?我這心髒也跟著難受……哎喲,護士!我有點頭暈……」


 


我握緊手機,指甲陷進掌心。


 


「二十萬,我真的沒有。」


 


她立刻說,「那你有沒有十萬?五萬也行!剩下的我再想辦法……


 


「曉芸,媽這輩子沒求過你什麼,就這一回……」


 


窗外有車燈掃過,

在牆上劃出一道弧光,又消失。


 


我想起今天 ICU 門口,她笑著說「端茶倒水唄」的樣子。


 


「我考慮一下。」我說。


 


她哭出聲來,「還考慮什麼呀!你爸剛才都哭了,說養女兒沒用……曉芸,你不能這麼狠心……」


 


電話被奪走了。


 


我爸虛弱的聲音傳過來,氣若遊絲。


 


「閨女……爸……爸求你……就當是爸借你的……爸好了就還……」


 


他咳嗽起來,很痛苦的樣子。


 


背景裡,我哥的聲音隱約傳來,不耐煩地催促:「爸,說重點!

籤字那邊等著呢!」


 


電話突然掛了。


 


忙音嘟嘟作響,像心跳監測儀最後的拉平聲。


 


我放下手機,屏幕暗下去。


 


林國棟還站在那兒,看著我。


 


良久,他轉身往臥室走,在門口停住。


 


他沒回頭,「賀曉芸。那二十萬要是動了,這家也就沒了。」


 


門輕輕關上。


 


我坐在書房裡,電腦屏幕自動暗了,映出我模糊的臉。


 


手機又亮了一下。


 


是我哥發來的電子合同附件,


 


需要共同還款人籤字的頁面用紅框標了出來。


 


消息緊隨而至:「電子籤就行,很方便。」


 


我盯著那個紅色方框。


 


它像一張嘴,正準備吞掉我女兒的未來。


 


而我爸在電話裡的咳嗽聲,

我媽的哭聲,我哥的催促聲,混在一起,在我腦子裡一遍遍重播。


 


窗外,夜色濃得像墨。


 


我心口就像壓著一塊大石頭,有些喘不過來氣。


 


3


 


凌晨五點,住院部走廊。


 


我拎著豆漿和包子,站在我爸病房門口。


 


門虛掩著,裡面傳來我媽壓低的笑聲。


 


「王姐你是不知道,我兒子有多孝順,那樓盤他一早就看中了,說必須讓爸媽住最好的……」


 


我推門進去。


 


笑聲戛然而止。


 


我媽坐在陪護椅上,手機還貼在耳邊,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隨即變成親熱的笑。


 


「曉芸來啦?這麼早。」


 


我爸半靠在床頭,臉色比昨天好些。


 


他看見我,眼睛亮了下:「閨女……」


 


「爸,

感覺怎麼樣?」我把早餐放在床頭櫃上。


 


「好多了,好多了。」他眼睛卻瞟向我媽。


 


我媽掛了電話,起身接過豆漿。


 


「你爸就惦記這口。哎,這包子是劉記的吧?你爸就愛吃他家肉餡。」


 


她自然地拿出一個,遞給我爸。


 


又拿一個,遞給我。


 


我沒接。


 


「媽,那二十萬,我拿不出來。」


 


空氣凝固了。


 


我爸咬包子的動作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