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接過來,「爸呢?」


「去做檢查了。」


 


她湊近些,壓低聲音,「早上是媽不對,媽太急了……你別往心裡去。」


 


我沒說話,咬了一口蘋果。


 


很甜。


 


脆生生的,汁水充沛。


 


她觀察著我的臉色,「你哥也說了,那錢不急。咱們一家人,有什麼事不能商量?」


 


我又咬了一口。


 


咀嚼聲在安靜的病房裡很清晰。


 


我咽下蘋果,「媽。我爸的檢查,醫生怎麼說?」


 


她眼神飄忽了一下,「啊?哦,醫生說……說恢復得還行,就是血壓不太穩。得靜養,不能受刺激。」


 


我點頭,「那我先回去了。」


 


她急了,「這就走?不等你爸回來?


 


我站起來,「不等了。妙妙晚上回家,我得做飯。」


 


走到門口,我回頭。


 


她站在床邊,手裡還拿著水果刀,表情有些茫然。


 


「媽。蘋果很甜。」我說。


 


她愣了下,隨即笑起來:「甜吧?我特意挑的!」


 


我拉開門。


 


走廊的光湧進來,吞沒了她的笑臉。


 


門在身後關上。


 


我走到護士站,把剩下的半個蘋果扔進垃圾桶。


 


塑料桶發出悶響。


 


護士抬頭看我。


 


「36 床,欠費的單子,麻煩直接給病人兒子。電話你們有。」我說。


 


她點點頭,沒多問。


 


我轉身離開。


 


電梯下行時,我看著不鏽鋼門上扭曲的自己。


 


嘴角沾著一點蘋果汁。


 


我抬手,用力擦掉。


 


手機震動,是一條新微信。


 


我哥發來的:【媽說你想通了?那二十萬,你打算什麼時候轉?合同這邊最晚明天下午。】


 


緊隨其後,是嫂子發來的一條語音,點開,是她甜得發膩的聲音。


 


「曉芸啊,聽說你身體不舒服?要不要嫂子陪你去看看?


 


「對了,你侄子國際班的學費,媽說讓你先墊五萬,回頭一起算哈。」


 


5


 


嫂子的語音我沒回。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最終按了刪除。


 


對話框清空了。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把手機塞進包裡,拎起文件袋走出醫院。


 


晚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像細針。


 


公交站臺空無一人,遠處寫字樓的霓虹燈剛剛亮起,

一格一格,像巨大的牢籠。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透。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


 


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起,昏黃的光鋪了一地。


 


客廳是暗的,沒有電視聲,沒有人氣。


 


林國棟不在。


 


我踢掉鞋子,赤腳踩在地板上。


 


瓷磚冰涼,從腳心往上竄。


 


我走到餐廳,打開冰箱。


 


冷光湧出來,照亮裡面寥寥幾樣東西:半盒牛奶,幾個雞蛋,還有昨天剩下的粥。


 


妙妙這周末不回來。她說學校有活動。


 


我拿出雞蛋,又放回去。


 


關上門,冰箱的轟鳴聲停了,屋裡重新陷入寂靜。


 


太靜了。


 


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肋骨上。


 


我走到客廳,

在沙發上坐下。


 


黑暗中,摸到遙控器,按開電視。


 


綜藝節目的笑聲炸開來,誇張得不真實。


 


一群年輕人在屏幕上奔跑尖叫,陽光燦爛。


 


我盯著看,眼睛發酸。


 


手機在包裡震動。


 


我掏出來,是我爸的主治醫生。


 


【賀小姐,您父親今天的檢查結果出來了。心功能恢復尚可,但血壓控制很不理想。我們建議再住院觀察一周。】


 


【費用呢?】我問。


 


【如果繼續用進口藥,一天大概兩千。普通藥的話八百。】


 


進口藥。


 


我爸上次就說,國產的藥他吃了頭暈。


 


【用進口的。】我說。


 


【好的。那您明天方便來補交一下費用嗎?目前賬戶已經欠費三萬二了。】


 


【嗯。


 


掛斷電話,我打開手機銀行。


 


餘額:28,906.18 元。


 


下周二的穿刺,要預交三千。


 


我爸的住院費,三萬二。


 


嫂子上午要的五萬學費,還沒算。


 


我把手機扔在沙發上,屏幕朝下。


 


黑暗裡,那一點光也滅了。


 


電視裡,節目進入廣告時間。


 


一個女明星端著牛奶,笑得眉眼彎彎:「關愛自己,從每天一杯奶開始。」


 


我關掉電視。


 


黑暗重新合攏。


 


我靠在沙發裡,閉上眼睛。


 


眼皮很重,但腦子裡有無數畫面在跳。


 


繳費單上的數字,B 超片子上那個陰影,我媽削蘋果的手,我哥在樓梯間裡的冷笑。


 


還有林國棟昨天離開時的背影。


 


他說:「這個家,你還要不要?」


 


我要。


 


可這個家,現在是誰的家?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鬧鍾,提醒我吃優甲樂。


 


甲狀腺功能減退,三年前查出來的,要終身服藥。


 


我起身去廚房倒水。


 


藥片很小,吞下去的時候有點卡喉嚨,我咳了兩聲。


 


水杯放回臺面,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動著【嫂子李梅】。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五秒,接起來。


 


她聲音永遠那麼熱情,「曉芸啊!」「怎麼才接電話?忙什麼呢?」


 


「剛在吃藥。」


 


「吃藥?怎麼了?感冒了?」


 


她問得很快,

但沒等我回答就接著說。


 


「哎我跟你說,你侄子那個國際班的事,媽跟你說了吧?五萬塊,得趕緊交,月底就截止了。」


 


我靠著廚房的流理臺,看窗外對面樓的燈火。


 


「嫂子,我爸還在住院,每天要兩千藥費。」我說。


 


她語氣裡帶著同情。


 


「我知道我知道!爸的身體要緊。但這錢……媽說讓你先墊著,等你哥資金周轉開了就還你。都是一家人,分什麼你我呀?」


 


我心裡悶得慌,「我手頭沒錢了。」


 


她笑,「哎呀,你跟我還哭窮?你和國棟雙職工,又沒房貸,妙妙也上大學了,能花多少錢?


 


「不像我們,養個兒子,開銷大得嚇人……」


 


她開始細數補習班、興趣班、夏令營、校服、伙食費……


 


我聽著,

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流理臺邊緣的硅膠封條。


 


我打斷她,「嫂子,我體檢查出乳腺結節,要手術。」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啊……嚴不嚴重啊?」


 


「4A 級。」


 


「4A……是什麼意思?」她問得小心翼翼。


 


「可能癌變。」


 


「啊呀!」她驚呼,「那得趕緊治!不過現在醫學發達,乳腺癌治愈率很高的,你別怕!」


 


她的安慰很標準,像從健康公眾號抄來的。


 


「手術要幾萬塊錢。」我說。


 


「醫保能報吧?」她立刻問。


 


「能報一部分。」


 


她松了口氣似的,「那就好那就好。不過你這病得重視,千萬別拖。媽知道嗎?」


 


「還沒說。


 


「哦……」她拖長聲音,「那……你侄子的學費……」


 


「我拿不出來。」


 


沉默。


 


她聲音冷了下來,「曉芸,不是嫂子說你。爸住院是大事,你生病也是大事,但孩子的教育更是大事。


 


「你侄子現在這個國際班,是好不容易擠進去的,要是因為錢耽誤了,以後考不上好初中,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我沒說話。


 


她語氣軟下來,帶著委屈,「再說了,媽都答應我了,說你會出這個錢。


 


「你現在說沒有,我怎麼辦?我在你哥面前怎麼交代?他本來就覺得我亂花錢……」


 


她開始抽泣。


 


演技比我媽差遠了,

但足夠煽情。


 


我平靜地說,「嫂子,我爸今天的藥費還沒交,醫院說再不交就換普通藥。」


 


她突然尖聲,「那是你爸!你爸的藥費,憑什麼讓我們操心?


 


「你哥不容易,我也沒工作,全家就指著你哥那點收入。你們倒好,一個住院,一個生病,都要錢!我們家還活不活了?」


 


我閉上眼睛。


 


廚房的頂燈很亮,閉著眼也能看見一片血紅。


 


「錢我真的沒有。」我重復。


 


她幾乎是吼,「那你去借啊!你不是朋友多嗎?你同事呢?


 


「你那個護士長不是跟你關系好嗎?先借來應急不行嗎?等你哥下個月——」


 


「李梅。」我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她停住了。


 


我一字一句,「我爸的藥費,

我會交。我的手術,我也會做。你兒子的學費,找你老公,找你婆婆。別找我。」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呼吸聲。


 


然後,掛了。


 


我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走到客廳,在沙發上躺下。


 


天花板上的吊燈有八個頭,像一朵倒掛的花。


 


這是我和林國棟一起選的,他說寓意「八方來財」。


 


財沒來。


 


債來了。


 


躺了很久,腰開始發酸。


 


我坐起來,從包裡翻出穿刺預約單。


 


下周二上午九點,第三手術室。


 


家屬籤字同意書。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起身去書房,打開電腦,搜索:【乳腺穿刺活檢本人可以籤字嗎】。


 


彈出一堆答案。


 


有的說可以,

有的說要直系親屬,有的說要看醫院規定。


 


我關掉網頁。


 


打開抽屜,翻出結婚證。


 


紅色封皮已經褪色,邊角磨損。


 


翻開,我和林國棟的合照,兩個人都笑得很僵。


 


那是二十年前,我們都不太會笑。


 


合上,放回去。


 


又翻出戶口本。


 


手指劃過紙面,停在妙妙那一頁。


 


又合上戶口本。


 


把所有東西塞回抽屜,關上。


 


坐在椅子上,我環顧書房。


 


書架上有很多醫學書,大部分是我的。


 


還有幾本小說,蒙了灰。


 


最上層放著妙妙從小到大的獎狀,用透明文件夾裝著。


 


我站起來,抽出一本相冊。


 


翻開,第一頁是我滿月照。


 


黑白的,我咧著嘴哭。


 


我媽在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曉芸滿月,哭了一整天。】


 


往後翻,百天、周歲、上幼兒園、小學畢業……


 


我的單人照很少,大多是和哥哥的合影。


 


他摟著我的肩,我靠在他懷裡,兩個人都在笑。


 


有一張是我十歲生日。


 


桌上放著蛋糕,插著十根蠟燭。


 


我閉著眼睛許願,哥哥在旁邊做鬼臉。


 


照片角落,我媽的手正在切蛋糕,刀鋒對著我這側。


 


我當時許了什麼願?


 


忘了。


 


合上相冊,放回原處。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我媽。


 


我盯著屏幕,沒接。


 


震動停了。


 


幾秒後,短信進來:【你嫂子說你罵她了?賀曉芸,你長本事了?趕緊給她道歉!】


 


我沒回。


 


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


 


我走回客廳,倒在沙發上。


 


抓起遙控器,重新打開電視。


 


深夜劇場在放老電影,黑白畫面,女主角在雨中奔跑,旁白說著什麼,聽不清。


 


我盯著屏幕,眼睛逐漸模糊。


 


睡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在徹底沉下去之前,我最後一個念頭是:


 


下周二穿刺,要不要告訴誰?


 


算了。


 


睡吧。


 


凌晨一點,門鎖響了。


 


我睜開眼,看見林國棟站在玄關,手裡拎著一個小行李箱。


 


他沒開燈,在黑暗中脫鞋,然後徑直走向次臥。


 


門關上,

再沒打開。


 


我躺在沙發上,看著次臥門縫下透出的那線光,直到它熄滅。


 


6


 


次臥的門關了一整夜。


 


我躺在沙發上,沒開燈,盯著天花板上的陰影。


 


凌晨四點,城市還沒醒,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


 


次臥門縫下是黑的,林國棟應該睡了。


 


或者沒睡,隻是不想出來。


 


我坐起來,腰背發僵。


 


沙發睡了三天,脊椎像生了鏽。


 


走到廚房倒水,經過次臥門口時,腳步停了一下。


 


裡面很安靜。


 


我繼續走,接水,喝掉。


 


涼水滑過喉嚨,清醒了一點。


 


早上七點,妙妙發來微信:【媽,這周末真不回來了。導師項目趕工。】


 


我回:【好,

注意休息。】


 


想了想,又補一句:【錢夠嗎?】


 


【夠。】


 


她回得很快,然後又一條,【爸昨天給我打電話了。】


 


我盯著屏幕,手指收緊。


 


【他說什麼?】


 


【沒說什麼。就問問我學習。】


 


停頓了幾秒,【媽,你們是不是又吵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