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沒有。你專心學習。】我打字。


 


發送。


她沒有再回復。


 


我握著手機,站在清晨的廚房裡。


 


窗外的天是灰藍色的,像沒洗幹淨的被單。


 


次臥的門開了。


 


林國棟走出來,穿著昨天的襯衫,皺巴巴的。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徑直去衛生間。


 


水聲響起,刷牙,洗臉。


 


我站在原地,等他出來。


 


他拉開衛生間的門,用毛巾擦著臉。


 


經過我時,終於開口:「談談。」


 


聲音很啞,像一夜沒睡。


 


「好。」我說。


 


我們在餐桌兩邊坐下。


 


桌上還放著昨天的空水杯,杯底有一圈水漬。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筆記本,黑色封皮,邊角磨損。


 


推到我面前。


 


「這是什麼?」我問。


 


「你自己看。」


 


我翻開。


 


第一頁是日期:五年前,三月十二日。


 


下面一行字:【嶽父首次支架手術,墊付六萬。】


 


往後翻。


 


【八月,嶽母頸椎理療儀,三千二。】


 


【十月,大哥兒子生日紅包,兩千。】


 


【次年春節,給嶽父母過節費,一萬。】


 


一頁一頁,一條一條。


 


金額清晰,有的旁邊還貼著轉賬截圖的小打印紙。


 


翻到最後一頁。


 


昨天,日期還沒寫。


 


空白處用紅筆畫了個問號。


 


「這是什麼意思?」我抬起頭。


 


「昨天的八萬三,我還沒寫上去。」


 


他看著我的眼睛,

「賀曉芸,五年,三十八萬。這是你貼補娘家的錢。」


 


我聲音發幹,「那不是貼補,那是我爸媽……」


 


他打斷我,「對,你爸媽。你哥你嫂呢?你侄子的學費呢?你媽看中的那個養老房呢?這些算不算?」


 


我沒說話。


 


他手指敲在筆記本上,「這五年,我們家的存款,沒漲過。


 


「妙妙考研的錢,你說在存。結果呢?昨天你媽一個電話,你就準備動那二十萬。」


 


「我沒動!」


 


他冷笑,「你是沒動,那以前呢。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工資卡綁的是我手機號,每一筆支出我都能看見。」


 


我後背發涼。


 


「你查我?」


 


他聲音突然提高,「我不該查嗎?這個家是我一個人的嗎?妙妙是我一個人的女兒嗎?


 


「你每個月往你家轉錢的時候,想過我們這個家嗎?」


 


我站起來,「那是我爸媽!他們生病了,我能不管嗎?」


 


他也站起來,把筆記本摔在桌上。


 


「管?你怎麼管?用我們家的未來管?用妙妙的前途管?


 


「賀曉芸,你爸媽有兩個兒子!輪得到你這個女兒傾家蕩產嗎?!」


 


「他們不容易……」


 


「誰容易?!」他吼出聲,眼睛通紅。


 


「我容易嗎?我爸媽去年住院,我說什麼了?我說醫保能報,不夠的我兄弟幾個湊!


 


「我沒讓你掏一分錢!因為我他媽知道,這個家是我們倆的!得先顧我們這個小家!」


 


我張著嘴,說不出話。


 


他指著筆記本,「五年,三十八萬。這錢要是存下來,

夠妙妙出國念個碩士了。


 


「夠我們換輛好車了。夠你……夠你把自己身體養好了!」


 


最後一句,他聲音突然啞了。


 


空氣凝固。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和我睡了二十年的人。


 


他鬢角有白發了,什麼時候長的?我不知道。


 


他眼角有皺紋了,什麼時候深的?我也不知道。


 


我隻知道我爸的血壓,我媽的頸椎,我哥的生意,我侄子的學費。


 


「林國棟……」我喉嚨發緊。


 


「離婚吧。」他說。


 


三個字,很輕,但像錘子砸下來。


 


我腿一軟,坐回椅子上。


 


「你說什麼?」


 


「離婚。」他重復,聲音平靜下來。


 


「房子歸你,

車歸我。存款對半分。妙妙……她成年了,自己選。」


 


我搖頭,「不,不行……」


 


他看著我,眼神很空,「為什麼不行?這個家,早就名存實亡了。你心裡隻有你娘家,我算什麼?妙妙算什麼?」


 


「不是的……」


 


「那是什麼?」他問。


 


「上個月你媽生日,你給她買金镯子,八千六。我生日呢?你忘了。妙妙生日,你給她轉五百,說忙,沒空陪她吃飯。


 


「賀曉芸,你的時間、你的錢、你的心,全在你娘家那兒。我和妙妙,排在第幾?」


 


我捂住臉。


 


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


 


我嗚咽,「對不起……」


 


他轉身,

從公文包又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別說對不起。離婚協議,我找律師擬好了。你看一下,沒問題就籤。」


 


白紙黑字,標題刺眼。


 


我盯著那幾行字,看不清,全糊了。


 


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我們同時抬頭。


 


妙妙推門進來。


 


她背著書包,穿著運動服,臉上有汗。


 


看見我們,愣在門口。


 


我站起來,「妙妙?你不是不回來嗎?」


 


「東西忘拿了。」她聲音很平靜,眼睛掃過桌上的文件。


 


她什麼都明白了。


 


她開口,「爸。你要走?」


 


林國棟沒說話。


 


妙妙走到桌邊,拿起那份協議,快速翻了幾頁。


 


然後放下,看向我。


 


「媽,

離吧。」


 


我心髒驟停。


 


「妙妙……」


 


「離吧。這個家,早就該散了。」


 


我抓住她的胳膊,「你怎麼能這麼說,我是你媽……」


 


她看著我,眼睛很亮,像有淚,又像沒有。


 


「你是我媽。可你首先是賀家的女兒,然後才是林國棟的妻子,才是我的媽。」


 


「不是的……」


 


她抽出胳膊,「不是嗎?我高考那年,你陪我吃過幾頓飯?我爸胃出血住院,你在哪兒?


 


「在我姥爺家,給你嫂子看孩子。」


 


我啞口無言。


 


她突然笑了,笑得很苦。


 


「媽,我累了。我從初中就開始勸你,別給了,別管了,

他們不會念你的好。你聽過嗎?你說我不懂事,說那是親情。」


 


她拿起書包,從裡面翻出鑰匙,扔在桌上。


 


「這房子,你們愛怎麼分怎麼分。我住校,不回來了。」


 


我抓住她,「妙妙!你別走……」


 


她看著我,眼神陌生,「松手。媽,我求求你,松手。」


 


我手指一根一根松開。


 


她轉身往門口走。


 


手放在門把上時,停了一下,沒回頭。


 


「爸,手續辦完告訴我一聲。我選跟你。」


 


門開了,又關上。


 


腳步聲消失在樓道裡。


 


我癱坐在地上。


 


地上很涼,瓷磚的寒意透過褲子滲進來。


 


林國棟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

他彎腰,撿起妙妙扔下的鑰匙,攥在手心裡。


 


「協議你慢慢看。我搬去公司宿舍。籤好了,打電話。」


 


他走進次臥,拎出那個小行李箱。


 


輪子滾過地板,咕嚕咕嚕響。


 


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說,「賀曉芸,你早就是賀家的女兒,不是林家的妻子了。」


 


門輕輕關上。


 


咔噠一聲。


 


像心髒跳停的聲音。


 


屋裡徹底空了。


 


我坐在地上,看著桌上的離婚協議、黑色筆記本和妙妙留下的鑰匙。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我慢慢爬起來,走到妙妙房間。


 


被子疊得很整齊,書桌上放著幾本考研資料。


 


牆上貼著她高中得的獎狀,

最中間是我們一家三口的合影。


 


照片裡,我摟著她,林國棟摟著我。


 


三個人都在笑。


 


那是五年前。


 


我爸還沒做第一次支架,我媽還沒看中養老房,我哥的生意還順風順水。


 


我伸手,把照片扣在桌面上。


 


玻璃相框碰到木頭,發出悶響。


 


走回客廳,我拿起那份離婚協議。


 


翻到最後一頁,籤名處空著。


 


旁邊放著一支筆。


 


黑色,按動式。


 


和林國棟用了很多年那支,一模一樣。


 


我拿起筆,筆帽有點松了。


 


按了一下,筆尖彈出來。


 


懸在紙上,顫抖。


 


最後,我還是放下了。


 


把協議合上,筆記本合上,筆插回筆筒。


 


走到沙發邊,

躺下。


 


側過身,蜷縮起來。


 


窗外有鳥叫,一聲,一聲。


 


清脆得殘忍。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我掏出來,是我媽。


 


接通,她喜氣洋洋的聲音炸進耳朵。


 


「曉芸啊!你爸出院手續辦好了!我們收拾收拾,明天就搬來跟你住,方便你照顧!」


 


背景音裡,我爸在咳嗽,我哥在笑。


 


我沒說話。她又催:「聽見沒?明天中午到,多做幾個菜啊!」


 


電話掛了。


 


我放下手機,看著空蕩蕩的家。


 


心裡空落落的。


 


7


 


妙妙的房間有陽光的味道。


 


我把她書桌上的考研資料整理好,用箱子裝起來。


 


牆上的獎狀一張張取下,背面用膠帶貼的時間太久,

撕下來時會帶走一層牆皮,留下淺淺的印子。


 


最後是那張扣在桌上的合影。


 


我拿起來,玻璃蒙了灰。


 


用袖子擦了擦,三個人的笑臉重新清晰。


 


林國棟的手搭在我肩上,我的手臂摟著妙妙的腰,她的頭靠在我肩膀上。


 


五年前的夏天。


 


照片背面用圓珠筆寫著日期,還有妙妙的字跡:【全家福,最幸福的一天。】


 


我把照片從相框裡取出來,對折,放進箱子最底層。


 


紙板箱有點沉。


 


我抱著它走出房間,放在客廳角落。


 


那裡已經堆了幾個箱子,林國棟的書,他的健身器材,一些不再需要的家居用品。


 


這個家正在被清空。


 


手機在餐桌上震動。


 


是我媽:【我們到樓下了,

快來接一下!東西多!】


 


我看了一眼時間。


 


上午十一點。


 


比她說的時間早了一個小時。


 


沒回。


 


門鈴響了。


 


我走過去,從貓眼裡看出去。


 


我媽的臉擠在鏡頭裡,變形,但笑容燦爛。


 


我爸站在她身後,拎著一個大編織袋。


 


我哥不在。


 


深吸一口氣,我開門。


 


我媽側身擠進來,手裡還拎著兩個塑料袋。


 


「哎呀,怎麼這麼慢!這樓沒電梯啊?爬上來累S了!」


 


她穿著新買的紅外套,頭發燙過,卷得有點過。


 


我爸跟在後面,喘著氣,把編織袋扔在玄關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爸,媽。」我站在門邊。


 


「快,幫把手!

」我媽把塑料袋塞給我,自己脫鞋。


 


她沒換拖鞋,穿著襪子直接踩進來,環顧四周。


 


「這房子……好像比上次來小了?」她皺眉。


 


「一直這麼大。」我說。


 


「是嗎?」


 


她往客廳走,手指劃過沙發靠背,「沙發也該換了,都塌了。窗簾顏色也太暗,得換亮的。」


 


我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編織袋。


 


鼓鼓囊囊,拉鏈沒拉緊,露出裡面卷著的衣物。


 


我爸開口,聲音很虛,「曉芸,你媽給你帶了她腌的鹹菜。」


 


「放廚房吧。」我說。


 


他彎腰去拎袋子,動作遲緩。


 


我上前幫忙,他擺擺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行。」


 


袋子很沉。


 


我們一人一邊,

把它抬到廚房。


 


放下時,我爸扶著腰,臉色發白。


 


「爸,你坐會兒。」


 


「沒事。」他擺手,但腳步已經往沙發挪。


 


我媽正在檢查冰箱。


 


拉開門,隨即轉頭看向我。


 


「怎麼空成這樣?你就吃這些?雞蛋,牛奶,沒了?菜呢?肉呢?」


 


「這幾天沒買。」


 


她關上冰箱門,催促道,「那中午吃什麼?趕緊去買點。你爸得喝湯,骨頭湯。你哥中午也過來。」


 


我看著她。


 


她正從塑料袋裡往外掏東西。


 


一包幹木耳,一袋紅棗,幾瓶不知道什麼牌子的保健品。


 


「媽,你們住這兒,不太方便。」我開口。


 


她頭也不抬,「有什麼不方便的?你一個人住這麼大房子,空著也是空著。


 


「我們來了,還能給你做做飯,收拾收拾。」


 


「妙妙有時候會回來。」


 


「她回來怎麼了?她姥爺姥姥在,不熱鬧?」


 


她終於抬頭,看著我,「曉芸,你該不會是……不歡迎我們吧?」


 


語氣裡帶著試探,還有一絲威脅。


 


「不是。但家裡就兩個臥室。妙妙的房間她還要用。」


 


「她都上大學了,回來能住幾天?」我媽走過來,拉起我的手。


 


她的手很熱,掌心有老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