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把它握在手心,金屬外殼冰涼。


 


門外傳來敲門聲。


 


是我媽。


「曉芸?睡了嗎?」


 


我沒應。


 


「媽給你熱了杯牛奶,放門口了。早點睡。」


 


腳步聲走遠。


 


我坐著,沒動。


 


很久之後,我起身,輕輕拉開門。


 


地上果然有杯牛奶,冒著熱氣。


 


旁邊還有個小碟子,放了兩塊餅幹。


 


我蹲下,摸了摸杯子。


 


很燙。


 


我把牛奶端進來,放在書桌上,沒喝。


 


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夜色很深,遠處樓宇的燈光星星點點。


 


明天,我媽會聯系中介。


 


明天,我哥會看合同。


 


明天,他們會繼續計劃,

怎麼賣掉我的房子,怎麼拿走我的二十萬,怎麼安排我的後半生。


 


我看了很久。


 


然後拉上窗簾,回到書桌前。


 


打開臺燈,抽出那張妙妙留的便條。


 


我拿起筆,在背面寫了一行字。


 


【妙妙,媽媽也愛你。所以媽媽不能倒了。】


 


把便條折好,放進錢包夾層。


 


關燈。


 


躺在妙妙的床上。


 


被子有樟腦丸的味道。


 


我側身,蜷縮起來。


 


手心裡,還攥著那個 U 盤。


 


硌得慌。


 


但我不想松開。


 


這一次,我不會再讓步了。


 


10


 


凌晨四點,書房,隻有臺燈亮著。


 


書桌上,左邊放著票據,醫院繳費單、藥房收據、保健品購買憑證。


 


中間是打印件,銀行流水,密密麻麻的黑色數字,像螞蟻行軍。


 


右邊是錄音轉文字稿,A4 紙打了十七頁,關鍵詞用黃色熒光筆標出。


 


【房子必須賣。】


 


【二十萬必須拿出來。】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我一張一張整理,按時間排序,用回形針夾好。


 


每一疊貼上標籤,醫療支出、生活補貼、名義借款、錄音證據。


 


手很穩,心跳也很穩。


 


原來徹底心S之後,人是不會發抖的。


 


計算器放在旁邊。


 


我按數字,加總,核對。


 


數字跳出來,一次次累加,最後停在那個數字上:623,817.50 元。


 


六十二萬三千八百一十七塊五毛。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五年。


 


平均每月一萬多。


 


比我工資高。


 


窗外天色開始泛青。


 


鳥叫了,一聲,兩聲,稀稀拉拉。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早點攤已經出攤了,蒸籠冒著白氣,在冷空氣裡凝成霧。


 


攤主是個中年女人,系著圍裙,動作麻利地包包子。


 


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


 


回到桌前,把整理好的證據裝進檔案袋。


 


封口,貼標籤,寫上日期。


 


然後打開電腦,點開律師朋友的微信。


 


【在?】


 


我剛發過去,對面就回復了,她也在熬夜。


 


【在。證據整理好了?】


 


【嗯。掃描件發你郵箱了。】


 


【好,我看看。


 


過了幾分鍾,對面發來消息。


 


【你確定要走法律途徑?一旦開始了,就沒有回頭路了。】


 


【我知道。】


 


【你爸媽那邊……】


 


我打字很快,【他們選擇了他們的路。我選我的。】


 


那邊顯示「正在輸入…」,停了很久,最後隻回了一個字:【好。】


 


我關掉對話框,打開郵箱。


 


把掃描件打包,加密,發送。


 


發送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書房門被敲響了。


 


很輕,帶著試探的意味。


 


是我媽的聲音,「曉芸?醒了嗎?」


 


我看了一眼時間,五點二十。


 


「醒了。」我說。


 


門開了。


 


她穿著睡衣,

外面披了件外套,頭發亂蓬蓬的。


 


看見桌上的檔案袋,她眼神閃了一下。


 


「這麼早起來……忙什麼?」


 


「整理點東西。」我把檔案袋放進抽屜,鎖上。


 


她走過來,手搭在椅背上。手


 


指上有裂口,塗了白色的藥膏。


 


她聲音很軟,帶著剛醒的沙啞,「曉芸,媽昨天……話說重了。你別往心裡去。」


 


我沒接話。


 


她嘆氣,「賣房的事,你要是實在不願意,就算了。媽也是著急,想一家人住得好點……」


 


我打斷她,「媽。你來找我,到底什麼事?」


 


她噎住了。


 


臉上的溫柔僵了一瞬,然後慢慢褪去。


 


她搓了搓手,

「你哥他那個項目,急用錢。十萬,就周轉幾天。你能不能……」


 


「不能。」我說。


 


她急起來,「等他回款了馬上還你!媽給你打欠條!」


 


我笑了,「打欠條?你們打的欠條,還少嗎?」


 


她臉色白了。


 


「爸第一次手術,你們說醫保報銷了還我。六年了,還了嗎?


 


「你頸椎理療儀,說發了退休金給我。給了嗎?


 


「哥去年說生意周轉,借五萬,說一個月還。還了嗎?


 


我一樁一樁數,像在念清單。


 


她嘴唇發抖,手抓緊了椅背,指節發白。


 


「你……你這是在跟媽算賬?」


 


我看著她的眼睛,「對。就是在算賬。」


 


她聲音裡壓制不住憤怒,

「賀曉芸!我是你媽!生你養你!你現在跟我算錢?」


 


「不算錢,算什麼?算感情嗎?媽,咱們的感情,值多少錢?」我問。


 


她揚起手。


 


我坐著沒動。


 


手停在半空,顫抖。


 


最後狠狠落下,拍在桌子上。


 


檔案袋在抽屜裡悶響了一聲。


 


她眼淚飆出來。


 


「好!好!我養了個白眼狼!算!你算!把我養你的錢都算出來!」


 


「養我的錢,我早就還清了。不止還清,還倒貼了六十二萬。」


 


她瞪大眼睛,「六十二萬?!你胡說!」


 


我拉開抽屜,拿出那份總表,推到她面前。


 


「自己看。」


 


她抓起紙,手抖得厲害。


 


紙哗哗響。


 


她的眼睛在數字上飛快移動,

嘴唇無聲地動著。


 


看了很久。


 


她搖頭,「這……這不對,有些是你自願給的……」


 


我點頭,「是,我自願。所以我活該。」


 


她把紙摔回桌上:「你就是怨我!怨我偏心!怨我對你哥好!」


 


「我不怨了。媽,我真的不怨了。」我說。


 


她愣住。


 


我看著她,「我現在隻想要一樣東西。我的生活。請你們還給我。」


 


她笑了,笑得很悽慘。


 


「你的生活?你離了婚,身體也不好,一個人怎麼生活?還不是得靠家人!」


 


我嗤笑一聲,「靠家人?靠你們繼續吸我的血嗎?」


 


「你——」


 


我站起來,和她平視,

「媽,我今天下午會去醫院做穿刺。


 


「如果結果是惡性,我要手術,要錢,要休息。我不能再管你們了。」


 


她的表情凝固了。


 


憤怒、委屈、算計,全部僵在臉上,像一張沒畫完的面具。


 


「穿刺……什麼穿刺?」


 


「乳腺穿刺。4A 級,可能癌變。」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眼睛在我臉上掃,像在判斷真假。


 


「你怎麼不早說……」她聲音弱下去。


 


我提醒她,「我說過。你讓我先給嫂子轉五萬。」


 


她眼神躲閃,手無意識地扯著睡衣下擺。


 


她終於說,「那……那得治啊。多少錢?媽……媽幫你湊。


 


我搖頭,「不用。我自己有錢。」


 


「你哪來的錢?你不是說……」


 


我一字一句,「我說我沒錢給你們。但我治病的錢,有。」


 


她臉色又變了,從虛假的關心變成被戳穿的惱羞成怒。


 


她聲音發抖,「所以你寧可把錢留著給自己治病,也不願意幫你哥?賀曉芸,你太自私了!」


 


我點頭,「對。我自私。所以請你們,搬出去。」


 


她後退一步,像被燙到,「搬出去?你要趕我們走?」


 


我糾正,「不是趕。是請。這是我婚前財產,我的家。你們住了半個月,夠了。」


 


「你爸身體還沒好!」


 


「所以回哥那裡,或者租房子。我每個月會給赡養費,法律規定的數額。」


 


她尖叫,

「法律?!你跟你親媽講法律?!」


 


「是你們先跟我講利益的。賣我的房子,拿我的錢,安排我的人生。媽,這不叫親情,這叫搶劫。」


 


她徹底說不出話了。


 


胸口劇烈起伏,眼睛通紅,SS瞪著我。


 


我們就這樣對峙。


 


窗外的天徹底亮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和昨天沒什麼不同。


 


但有些東西,永遠不同了。


 


她突然癱坐在地上,捂住臉,放聲大哭。


 


肩膀抽搐,鼻涕眼淚糊了一手。


 


「我造了什麼孽啊……女兒不要我了……兒子也不管我……我還活著幹什麼……」


 


我看著她哭。


 


心裡沒有一點波瀾。


 


像在看一場演了太多次的戲,連臺詞都背熟了。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我開口:「媽,收拾東西吧。這周末之前,搬出去。」


 


她抬起頭,臉上一塌糊塗,眼神卻異常清醒。


 


她聲音嘶啞,「曉芸,如果媽求你讓我們再住一段時間……等你爸身體好點……行嗎?」


 


她爬過來,抓住我的褲腳。手指冰涼,隔著布料都能感覺到。


 


「媽知道錯了,媽以後再也不提賣房的事了,錢也不要了……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們……」


 


她仰著臉,淚水混著鼻涕,流進嘴角。


 


我低頭看著她。


 


這張臉,

看了四十年。


 


從她年輕時的嚴厲,到中年時的算計,再到現在的卑微。


 


每一道皺紋,我都熟悉。


 


「媽,你上次說『以後再也不』,是三年前。哥借錢的時候。」


 


她的手松了。


 


「上上次說,是五年前。爸第一次手術後,你說再也不會讓我為難。」


 


她慢慢放下手,坐在地上,像被抽了骨頭。


 


「狼來了的故事,我聽夠了。」


 


我繞過她,走出書房。


 


客廳裡,我爸站在臥室門口,穿著秋衣秋褲,佝偻著背。


 


他聽見了所有。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眼神裡有哀求,有羞愧,還有深深的無力。


 


我移開視線,走進廚房。


 


燒水,泡燕麥片。


 


很簡單,

五分鍾就好。


 


我端著碗坐到餐桌邊,慢慢吃。


 


燕麥片很燙,燙得舌尖發麻。


 


書房裡,我媽的哭聲停了。


 


然後我聽見她站起來,腳步聲拖沓,走向臥室。


 


門關上。


 


鎖舌咔噠一聲。


 


我吃完燕麥片,洗了碗,擦幹,放回櫥櫃。


 


然後回到書房,打開抽屜,拿出檔案袋。


 


抱在懷裡。


 


很沉。


 


但比之前輕松。


 


11


 


上午九點,我換上衣服準備去醫院穿刺。


 


出門前,看了一眼父母的臥室,門緊閉著。


 


我拉開門,單元樓外的陽光刺眼。


 


手機震動,是醫院發來的確認短信。


 


【賀曉芸女士,您的穿刺活檢預約將於上午十點進行,

請準時到達。再次提醒:需攜帶家屬籤字同意書。】


 


我盯著那行字,按下鎖屏鍵。


 


抬頭時,看見小區花園的長椅上,我媽和我爸並排坐著。


 


我媽在抹眼淚,我爸摟著她的肩,兩人看起來像一對無家可歸的老夫妻。


 


幾個晨練的老人在不遠處指指點點。


 


我沒停留,徑直走向公交站。


 


車來了,我投幣上車,找了個靠窗位置坐下。


 


車子啟動時,我從後視鏡裡看見我媽站了起來,朝我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住。


 


她站在原地,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點。


 


到了醫院,進了手術室。


 


穿刺針扎進來的時候,我沒閉眼。


 


透過 B 超機的屏幕,能看見那根細長的針在腺體裡移動。


 


醫生很專注。


 


沒一會,醫生抽出針,把取樣裝進小瓶子,貼上標籤。


 


「好了。三天後取結果。」


 


我坐起來,胸口壓著紗布。


 


護士遞給我一張注意事項單,最下面一行還是那句話:【請家屬陪同】。


 


籤字的家屬欄空著。我自己籤了名。


 


走出診療室,走廊的長椅上坐滿了人。


 


有丈夫陪著的,有母親陪著的,也有像我一樣獨自來的。


 


一個年輕女孩在哭,她媽媽摟著她,小聲說著什麼。


 


我繞過她們,去繳費。


 


三千二百塊,醫保報銷後自付的部分。


 


刷完卡,餘額又少了一截。


 


手機在口袋裡震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