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調了靜音,但屏幕一次次亮起,像垂S掙扎的心跳。
現在,我劃開屏幕。
未接來電 23 個。
微信未讀 47 條。
最新一條是我媽發的,五分鍾前:【曉芸,你人在哪兒?趕緊回來!你爸不舒服!】
我沒回。
走出醫院,我在走進公交車,坐在最後一排。
車子搖晃著穿過城市,經過商場、學校,和我曾經和林國棟常去的公園。
一切都還在運轉。
隻有我的世界,停擺了。
到家時,下午三點。
推開門的瞬間,我就知道,他們都等著。
我爸媽坐在沙發上,姿勢僵硬。
我哥也來了,站在窗邊抽煙,煙灰缸已經堆滿了。
嫂子不在,侄子也不在。
「你去哪兒了?」我哥把煙摁滅,轉過身。
「醫院。」我把包放下。
我媽立刻站起來,「醫院?你爸心髒不舒服,你跑去醫院幹什麼?」
「我做穿刺。」我說。
她愣住了。
我哥也皺起眉。
「什麼穿刺?」我爸虛弱地問。
我看著他們,「乳腺穿刺。上次體檢 4A 級,今天取活檢。」
客廳安靜了幾秒。
隻有冰箱的嗡嗡聲。
「結果呢?」我哥問。
「三天後才能拿結果。」
「那……嚴不嚴重?」我媽的語氣軟了點。
「不知道。等結果。」
她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手不安地搓著衣角。
我走到餐桌邊,拉開椅子,坐下。
從包裡拿出那個檔案袋,放在桌上。
很厚,牛皮紙的顏色在燈光下泛黃。
「這是什麼?」我哥走過來。
「賬。」我說。
我打開檔案袋,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
票據,流水單,打印稿,錄音轉寫。
在桌面上攤開,像展示證據的檢察官。
我看著他們,「過去五年,我為這個家付出的,一共六十二萬三千八百一十七塊五毛。
「醫療費,生活費,各種名義的借款。」
我媽臉色發白,我爸低下頭。
我哥拿起一張流水單,掃了一眼,冷笑:「你這是在跟我們算錢?」
「對。
算清楚,好兩清。」我點頭。
他把單子摔在桌上,「兩清?一家人,你跟我說兩清?」
我一字一句。
「一家人不會把女兒當提款機。一家人不會想賣掉女兒的房子。一家人不會在女兒可能得癌的時候,還在要錢。」
「你——」我哥噎住。
我媽突然哭起來。
「曉芸,媽錯了……媽不知道你這麼難……我們不賣房了,不賣了好不好?你就讓我們住這兒,媽照顧你……」
我打斷她,「不用了。我今天把話說完。」
我深吸一口氣。
「第一,養老房的事,我一分錢不會出。第二,這房子是我的,永遠不會賣。第三——」
我看著他們,
三個人,三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請你們搬出去。這周末之前。」
S寂。
然後炸開。
我哥怒吼,「賀曉芸!你瘋了?!你要把爸媽趕出去?!」
我糾正,「不是趕。是請。這是我的房子,我有權決定誰住在這裡。」
「他們是你爸媽!」
「所以呢?」我問。
「所以我就該養他們一輩子?養到我自己病倒?養到我家破人亡?」
我哥氣笑了,「家破人亡?誰讓你家破人亡了?是你自己作!
「離婚是你選的,生病是你倒霉,關我們什麼事?!」
我點頭,「對。不關你們的事。所以我的房子,我的生活,也請你們別管。」
「你——」他揚起手。
我沒躲。
手停在半空,劇烈顫抖。
最後他狠狠砸在餐桌上,碗碟跳起來,哐當作響。
他指著我,「滾!你給我滾!」
我站起來,比他矮,但背挺得很直,「該滾的是你們。這是我的家。」
我媽癱倒在沙發上,開始嚎啕大哭。
「我不活了……女兒不要我了……我還活著幹什麼……」
我看著她哭,臉上眼淚鼻涕橫流,手捶打著沙發。
像一場排練過無數次的戲,連節奏都一模一樣。
哭夠了,她會抬頭看我,等我心軟。
我等她抬頭。
果然,半分鍾後,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曉芸……你真這麼狠心?
」
我卻隻是平靜地說,「媽,你教我的。你說,女人不狠,地位不穩。」
她瞪大眼睛,像不認識我。
我拿起手機,撥號。
「你幹什麼?」我哥問。
「叫救護車。媽情緒激動,需要送醫。」我說。
「你——」他想搶手機。
我退後一步,對著話筒清晰地說。
「地址是楓林小區 3 棟 2 單元 701,有老人情緒失控,可能有心腦血管風險,請派救護車。患者姓名陳秀蘭,年齡六十四歲。」
掛斷。
我媽的哭聲停了。
她坐起來,臉上還掛著淚,但眼神清醒,還帶著點恐慌。
「你……你真叫救護車?」
「真叫。
費用自理。媽,你上次暈倒的檢查費,八百六,還沒給我。」
她徹底說不出話了。
嘴唇哆嗦著,看看我,看看我哥,最後看向我爸。
我爸一直低著頭,這時慢慢抬起。
他老了,真的老了。
眼袋耷拉著,臉上的老年斑在陽光下很明顯。
他聲音啞得像破鑼,「曉芸,爸……爸求你了……」
他站起來,腿有點抖,走到我面前。
渾濁的眼睛看著我,裡面有淚光。
他抹了把臉,「爸知道,對不起你,但你媽身體不好,我也……我們沒地方去……」
「哥那裡。」我說。
「你嫂子……」
「租房。
」我說。
「我們哪有錢……」
我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紙,「你們有。這是過去五年你們從我這兒拿的錢。
「我算過了,按最低赡養標準,我超額支付的部分,足夠你們租兩年房子。」
我把紙遞給他。
他接過,手抖得厲害。紙哗哗響。
看了很久,他抬起頭,老淚縱橫。
「曉芸……你真要逼S我們?」
我看著他的眼淚。
小時候我摔跤,他也會這樣心疼地看我。
那時候我覺得,爸爸是世界上最愛我的人。
而現在,我卻沒有半點情緒波動。
「爸,是你們先逼我的。」
我抽回那張紙,放回檔案袋。
窗外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
由遠及近,刺耳尖銳。
我走到門口,打開門。
樓道裡已經有鄰居探頭。
我對屋裡說:「救護車來了。媽,你是自己走下去,還是讓擔架抬?」
我媽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臉上一片空白,像被抽幹了所有表情。
我哥狠狠瞪我一眼,扶起她:「媽,我們走。」
我爸跟在他身後,佝偻著背,像一夜之間又老了十歲。
他們走到門口時,我哥回頭,一字一句:「賀曉芸,你會後悔的。」
「我不會。」我說。
他們消失在樓梯間。
救護車的聲音還在樓下響。
我關上門,反鎖。
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客廳裡一片狼藉。
煙灰缸翻了,
沙發墊掉在地上,餐桌上的證據被風吹散了幾張。
我坐了很久。
直到樓下的鳴笛聲停了,開走了。
直到我的心跳,終於恢復正常。
我站起來,開始收拾。
把證據一張一張撿起來,整理好,放回檔案袋。
把煙灰缸洗幹淨,把沙發墊擺好,把餐桌擦幹淨。
然後走到陽臺。
樓下的花園裡,救護車已經走了。
幾個老人還在指指點點,抬頭看我的窗戶。
我拉上窗簾。
世界暗下來。
我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拿出手機,打開微信。
置頂的聊天框裡,林國棟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協議看了嗎?】
我打字:【看了。我籤。】
那邊顯示「正在輸入…」,
停了很久。
最後發來兩個字:【好的。】
沒有問為什麼,沒有說別的。
我把手機放下,環顧這個家。
空了。
也幹淨了。
12
晚上十點,我看著手機上已經編輯好的朋友圈。
九宮格。
五年前父親第一次心髒支架的繳費單,六萬整,三年前第二次的,八萬,還有這次的八萬三。
三張單據並排,日期遞增,金額遞增。
接著是母親在家族群發購房合同封面的截圖,哥哥讓我「周轉二十萬」的私信。
我乳腺 B 超報告單,「4A 級」三個字用紅圈標出媽,以及嫂子要五萬學費的語音轉文字。
最後一張,是餐桌上那張被油漬汙染再也洗不幹淨的桌布。
我拍了特寫,
汙漬暈開,像一塊陳年的傷疤。
配文隻有一行字:【賬算清了,兩清了。】
發送。
手機立刻開始發燙。
消息提示音像爆豆子,噼裡啪啦響個不停。
我關了聲音,把手機扔在沙發上,去洗澡。
熱水衝下來的時候,腦子裡一片空白。
隻有水聲,哗哗的,掩蓋一切。
洗完出來,毛巾擦著頭發,我瞥了一眼手機屏幕。
未讀消息 99+
我解鎖屏幕,點開評論。
堂妹賀小雨:【姐……我不知道你經歷了這些……需要幫忙嗎?」
同事霞姐:【曉芸,保重身體。有事說話。」
高中同學:【心疼你……抱抱。
】
然後是親戚們的。
大舅媽:【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曉芸你冷靜點。】
表姑:【老人也不容易,互相體諒。】
堂叔:【刪了吧,家醜不可外揚。】
再往下,是哥哥的評論,十分鍾前發的。
【賀曉芸,你什麼意思?把家裡事往外抖,你要臉嗎?】
下面有親戚回復他:【志強,少說兩句。】
嫂子也評論了:【曉芸,有事回家說,別讓外人看笑話。】
我沒有回復任何人。
退出朋友圈,點開家族群。
裡面已經炸了。最後一條消息是十分鍾前,我媽發的語音,60 秒。我沒點開。
往上翻,全是哥哥和嫂子在說話。
哥哥:【大家別信她的一面之詞!她就是想博同情!
】
嫂子:【爸媽對她那麼好,她不知感恩!】
表姐賀琳琳:【志強,曉芸發那些單據……是真的嗎?】
哥哥:【真的怎麼了?女兒給父母花錢不是應該的?】
表哥:【但那個養老房……】
哥哥:【那是爸媽的養老錢!跟她有什麼關系?】
爭論在繼續。
有幫我的,有勸和的,有看熱鬧的。
我截了幾張圖,退出。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電話,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有點耳熟。
「曉芸,我是你二舅。你媽剛給我打電話,哭得不行。說你要把他們趕出去?」
「是。
」
見我承認後,他聲音提高,「你怎麼能這樣!他們是你爸媽!養你這麼大!」
我打斷他,「二舅,過去五年,他們住院三次,一共花了二十二萬三,全是我出的。您知道嗎?」
那邊噎住了。
「我媽去年說頸椎疼,讓我買個理療儀,三千二。您知道嗎?
「我哥兒子上國際班,學費五萬,讓我墊。您知道嗎?
「現在他們要賣我的房子,換大的,寫他們的名字。您知道嗎?」
一連串問完,電話那頭隻有呼吸聲。
很久,二舅才開口,聲音低了很多:「那你也不能發朋友圈啊。這讓親戚們怎麼看?」
「我不在乎他們怎麼看。我在乎的是,再這樣下去,我會S。」
掛斷。
下一個電話立刻進來。
是三姨。
我直接掛斷,拉黑。
然後是表嫂,表叔,堂哥……
手機像塊燒紅的鐵,握不住。
我索性關機。
走到陽臺,拉開窗簾。
天還沒亮,城市在沉睡。
遠處的高架橋上有零星的車燈,像流星劃過。
我站了很久,直到腳底發麻。
重新開機時,是早上六點。
開機畫面剛結束,消息提示就瘋狂湧出。
我忽略所有,直接點開微信。
置頂的聊天框裡,林國棟發來一條消息:【你發的朋友圈我看到了。需要我做什麼?】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後回:【不用。謝謝。】
他沒再回。
往下翻,
霞姐發了好幾條:【曉芸,今天來上班嗎?要是需要請假,我幫你跟主任說。】
【科室裡都在傳……你別管他們,做好自己。】
【對了,你穿刺結果什麼時候出來?我陪你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