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打字:【今天上班。結果後天出。謝謝霞姐。】
然後點開和女兒的聊天框。
最後一條還是她拉黑我之前的消息:【媽,我求求你,松手。】
我猶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妙妙,媽媽做了一些決定。等你願意聽的時候,我講給你聽。】
發送。
意料之中的紅色感嘆號。
我收起手機,換衣服,出門。
到醫院時,七點四十。
更衣室已經有人在換衣服。看見我進來,說話聲停了停。
護士小張湊過來,小聲說:「曉芸姐,你沒事吧?」
「沒事。」我笑笑。
她眼神裡有同情,「那個朋友圈……我們都看到了。你真不容易。」
我笑了笑,
說,「都過去了。」
換好護士服,戴好胸牌,走進護士站。
交班,查房,配藥,打針……
熟悉的流程,熟悉的消毒水味道。
工作是最好的麻醉劑。
十點多的時候,手機震了。
是陌生號碼,但歸屬地是本地的。
我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賀小姐嗎?」是個女聲,很客氣。
「我是。」
「我們是都市報情感專欄的記者,看到您朋友圈發的那些內容,想跟您約個採訪,了解一下原生家庭……」
我打斷她,「不用了。我不需要曝光。」
「但您的經歷可能能幫助很多人……」
「我不需要幫助很多人。
我隻想幫我自己。」
掛斷,拉黑。
旁邊的小張吐吐舌頭:「記者都找來了?」
「嗯。」
「曉芸姐,你火了。」
火?
我寧願是一把真火,把這些年的一切燒幹淨,連灰都不剩。
中午吃飯時,霞姐端著餐盤坐到我旁邊。
「你哥上午給我打電話了。」她壓低聲音。
「他說……讓我勸勸你,把朋友圈刪了,回家認個錯。」
我筷子停住。
霞姐看著我,「我說,我管不了。」
「謝謝。」我說。
霞姐猶豫了一下,「他還說,說你要是再鬧下去,他帶你爸媽就去你單位,去你前夫單位,讓大家評評理。」
我笑了。
「讓他去。
林國棟已經和我離婚了。我一個護士,最壞能怎樣?開除?那我正好休息。」
霞姐看著我,眼神復雜:「曉芸,你變了。以前你……不會這樣說話。」
「以前我傻。現在醒了。」我扒了一口飯,聲音悶悶的。
吃完飯,回科室的路上,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我媽。
我走到樓梯間,接起來。
她聲音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像哭了很久。
「曉芸,你……你把朋友圈刪了好不好?」
「為什麼?」
「親戚們都來問我……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她又開始抽泣。
「媽,你的臉重要,還是我的命重要?
」
她哭聲停了。
我繼續說,「穿刺結果後天出來。如果是惡性,我要手術,要化療,可能要S。
「在我S之前,我想活得明白點。」
她急了,「你別胡說!你不會有事的!」
我看著窗外,「誰知道呢。媽,我累了。真的累了。」
電話那頭傳來長長的吸氣聲,然後是她帶著絕望的聲音:「那……那你真要趕我們走?」
我沒讓步,堅定地說,「周末之前。這是最後期限。」
「我們去哪兒?你哥那兒……李梅不讓進……」
「那是你們的事。過去五年,我幫你們解決了所有問題。現在,該你們自己解決了。」
她聲音尖起來,
「你就這麼狠心?!看著你爸媽流落街頭?!」
「不會流落街頭的。你們還有兒子。」
「你哥他——」她突然頓住,像是意識到說漏嘴了。
「他怎麼了?」我問。
沉默。
我慢慢說,「媽,你上次說,哥那個項目黃了,五十萬定金可能打水漂。是真的嗎?」
「你……你怎麼知道?」她聲音發虛。
我頓了頓,隨後說了句猜的,「不然你們不會這麼急,非要賣我的房子。」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我聽見她壓抑的哭聲,很低,很絕望。
「你哥……他挪用了一部分養老房的認購款去填窟窿……
「現在那邊催款,
再不交錢,認購資格就沒了……那五十萬定金……也拿不回來了……」
她說得斷斷續續,泣不成聲。
我終於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為什麼非要買那個養老房。
為什麼非要二十萬。
為什麼非要賣我的房子。
因為哥哥的生意崩了,他需要錢。
因為父母的積蓄被套牢了,他們需要翻本。
因為我,是最後的血包,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媽,你們被騙了。」我說。
「什麼?」
我一字一句,「哥騙了你們。他根本不是投資失敗,是賭博。我查過了,他半年前就開始借高利貸。」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呼吸聲。
「不……不可能……」
「你自己去問他。問他認不認識一個叫龍哥的人。」
我掛斷電話。
靠在牆上,慢慢蹲下來。
我拿出手機,打開家族群。
裡面已經吵翻了天。
最新一條是嫂子發的:【@賀志強你跟我說實話!媽說你把養老房的錢挪用了?是不是真的!】
哥哥沒回。
親戚們都在問。
【怎麼回事?】
【志強出來說句話!什麼挪用?】
一片混亂。
我退出群聊,點開和哥哥的私信對話框。
最後一條還是他發的:【你會後悔的。】
我打字:【哥,龍哥的錢,你還上了嗎?
】
發送。
幾乎是立刻,他打來電話。
我接起來。
他聲音嘶啞,像野獸的低吼,「你他媽調查我?!」
「不用調查。你上個月偷偷拿媽的身份證去銀行辦貸款,被拒了。
「銀行風控電話打到我這兒,問我是不是你家屬。」
他沉默了。
「五十萬定金,是龍哥逼你還債的期限,對嗎?」我問。
「你……」
「房子不能賣。賣了也填不滿你的窟窿。趁早跟爸媽坦白,別拖他們下水。」
他吼,「你少在這兒假惺惺!要不是你逼我,我至於——」
我打斷他,「我逼你?我逼你賭博?逼你借高利貸?逼你挪用爸媽的養老錢?」
他喘著粗氣,
沒說話。
我聲音很輕,「哥,」收手吧。不然你會拖垮所有人。」
他咬牙切齒,「用不著你管!賀曉芸,我告訴你,這事你要是敢說出去,我——」
「你已經完了。爸媽很快就會知道。嫂子很快就會知道。所有人,都會知道。」
我掛斷電話。
關機。
站起來,腿有點麻。
扶著牆緩了緩,走出樓梯間。
走廊裡人來人往,病人,家屬,醫生,護士。
每個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難題要解決。
我走回護士站,戴上手套,繼續工作。
下午三點,手機開機。
無數條消息湧進來。
家族群已經炸到 999+。
嫂子在裡面發了十幾條語音,
全是在罵哥哥。
親戚們有的勸,有的問,有的幸災樂禍。
我媽給我打了二十多個電話。
我爸發了三條短信。
【曉芸,接電話。】
【家裡出事了。】
【你哥他……】
我沒回。
下班時,霞姐拉住我:「你爸媽在樓下。」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
醫院門口的花壇旁,我媽和我爸並排坐著。
我媽低著頭,我爸摟著她的肩,兩人像兩尊雕塑。
「要見嗎?」霞姐問。
「不見。」我說。
我從後門走了。
公交車上,我打開家族群,發了最後一條消息:
【從今天起,我退出這個群。所有事宜,
請通過法律途徑解決。】
刪除後,屏幕跳回聊天列表。
置頂的隻有三個對話框。
林國棟,妙妙,霞姐。
幹淨得刺眼。
我靠在車窗上,看外面掠過的街景。
秋天真的深了。
梧桐葉子黃了一大半,風一吹,簌簌地落。
像某種告別。
13
晚上八點,我剛到家,門鈴就響了。
從貓眼看出去,是我媽一個人。
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
我開門,她把保溫桶遞給我。
「雞湯,燉了一下午。你趁熱喝。」
我接過。
她看著我,眼圈是紅的。
然後她說:「你哥跑了。電話打不通,家裡沒人。李梅帶著孩子回娘家了。
」
說完,她轉身下樓。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保溫桶放在餐桌上,我沒打開。
塑料外殼上印著俗氣的牡丹花,邊角掉漆,露出底下白色的底。
這是很多年前我買給他們的,當時說燉湯保溫效果好。
我在餐桌邊坐了很久,看著它。
最後還是擰開了蓋子。
熱氣撲出來,帶著濃重的藥材味。
當歸、黃芪、枸杞,還有雞肉的油脂香。
上面浮著薄薄一層油花,幾塊雞肉沉在底部。
我媽燉湯從來舍得放料。
我蓋上蓋子,把桶推遠。
起身去廚房煮面。
端著碗回到餐桌時,手機震了。
是我爸。
「曉芸,
你哥……找不到了。」
「嗯。」
「李梅帶孩子走了。家裡……家裡空了。」
我沒接話,用筷子挑著面條。
雞蛋煮老了,蛋黃全凝固了。
他聲音突然哽咽,「曉芸,爸……爸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停下筷子,沉默半晌,最後說,「你們現在在哪兒?」
「在……在你哥家樓下。保安不讓進,說房子……房子被抵押了。」
面條在碗裡慢慢坨掉。
「什麼時候的事?」
「不知道,李梅走的時候才說的。」
他哭出聲,
像個孩子,「曉芸,爸錯了……爸真的錯了……」
我閉上眼,又睜開。
「地址發給我。」
掛斷電話,我放下碗,穿上外套。
初冬的夜風很利,刮在臉上像刀片。
我在小區門口攔了輛出租車。
四十分鍾後,車停在一個老舊小區門口。
路燈昏暗,綠化帶裡的植物長得張牙舞爪。
我付錢下車,一眼就看見了他們。
花壇邊的石凳上,我媽和我爸並肩坐著。
兩人都穿著白天的衣服,沒加外套,在夜風裡縮著肩膀。
腳邊放著兩個編織袋,鼓鼓囊囊的,是他們從我家搬出來的行李。
我媽低著頭,頭發被風吹亂。
我爸在抽煙,
煙頭的紅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滅。
我走過去。
他們同時抬頭。我媽眼睛腫得像核桃,臉上還有淚痕。
我爸看見我,手一抖,煙灰掉在褲子上。
「曉芸……」他站起來,腿有點晃。
「怎麼回事?」我問。
我媽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房子……你哥把房子抵押了,借了高利貸。現在人家要來收房子……」
「李梅回娘家了,她說……她說嫁到我們家,倒了八輩子霉。」
夜風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沙沙響。
「那你們現在打算怎麼辦?」我問。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都沒說話。
答案很明顯,
沒打算。
或者說,唯一的打算就是我。
「先去酒店住一晚。明天再想辦法。」
我媽喃喃,「哪有錢住酒店……」
我從錢包裡抽出五百塊錢,遞給她。
她盯著錢,沒接。
手指蜷縮著,指甲縫裡有黑泥。
「拿著。」我說。
她的手顫抖著伸過來,指尖碰到錢的時候,像被燙到一樣縮了一下,最後還是接過去了。
紙幣在她手裡皺成一團。
「走吧。」我轉身,往小區外走。
他們拖著編織袋跟在後面。
袋子很沉,輪子在坑窪的水泥地上磕磕絆絆。
我爸走得慢,喘氣聲很重。
我媽一手拖一個袋子,手臂的肌肉繃得很緊。
走到路邊,我攔了輛出租車。
司機看見行李,皺皺眉,還是打開了後備箱。
「去哪兒?」他問。
「附近找個便宜的賓館。」
車開了。
後排擠了三個人,加上行李,空間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