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伯不愧是家裡最講規矩的,張口就是一段之乎者也,把我說得暈頭轉向。
「大伯,你能說點我懂的嗎?」
「嘉姐兒,你這事兒辦得實在太過,你爹便有千不是萬不是,你也不能向陛下提議,讓他嫁給晉王。」
我若有所思地低頭,爹爹不忿:「我哪裡有錯?大哥,你這是什麼意思?」
「別說嘉姐兒亂想,就是弟弟我也想不明白,二哥,你為什麼這麼執著給晉王做老丈人?」
三叔一句話,問出大家所想。
爹爹還是那句話。
「晉王玉樹臨風、一表人才,哪裡不好了?」
三叔又問:「且不說他都克S你三個女兒了,就單是他的年紀,都能給嘉姐兒做爹了,你怎麼就硬要吊S在晉王這棵歪脖樹上。」
「可、可晉王為人確實好,
嫁過去就是親王妃,淨享福了。」
「這孩子怎麼就不惜福呢?」
爹爹哀嘆。
我清清嗓子:「古有孔融讓梨,今有我莊明嘉讓親,現在,爹爹有福了,我也有更大的福氣,多好啊!」
4
我和陛下的婚期定在晉王前,禮部全員出動,家裡也忙得不可開交。
反倒是我這個當事人,闲得長草。
本來也不是很闲,做皇後要學很多規矩。我看過宮中嬤嬤訂下的課程表,睜開眼就學,一直學到閉眼!
就連吃飯,也得不能白吃,得學宮中的用餐禮儀。
苛刻程度,豈止一個「慘」字可概括。
嚇得我當場就想掀桌不幹,這皇後誰愛做誰做去!
雙手按在桌上,氣沉丹田,正要掀時,張公公一句話讓我停下。
「按理說,
姑娘是要好好學的,不過陛下說他就喜歡姑娘身上與其他閨秀不同的、額……」張公公忖度了用詞,才繼續道:「喜歡姑娘的活潑性子,就不用了。」
開心!
我拍手稱好,無視嬤嬤們眉頭已經皺得可以夾S蒼蠅的程度。
「不過,陛下的原話是什麼?」
想也知道,肯定不是什麼好話,不然張公公也不用當著我的面卡殼。
「姑娘聽了可不能惱。」
「說吧!」
「陛下說,他最欣賞姑娘目無綱紀,很有開拓性,像極了一位皇後的氣度。」
我自動提煉關鍵詞——目無綱紀。
怪不得他每次看我除暴安良、劫富濟貧就兩眼放光地遞棍子,原來他是真看中了我的美好品質!
我激動地搓手,
宮裡來的嬤嬤們頓時皺眉,似是要開口規勸我有失禮數。
我心道,人都送過來了,直接退回去浪費,既然她們這麼懂規矩,不如……
「什麼!你要她們教我規矩?」
「成何體統!」
爹爹大驚失色,連連後撤,隻恨沒有地縫可鑽。
張公公拂塵一揮,煞有介事:「陛下體恤莊大人不通皇室禮儀,特賜嬤嬤教導,大人謝恩吧。」
爹爹看我:「這不是給嘉姐兒的嬤嬤嘛?」
我無辜搖頭:「不是哦!」
「爹爹,你就認了吧。」
話出口,我和爹爹皆渾身一顫,同時想起了三姐姐。
當日爹爹要她嫁與晉王為繼妃,最後說的正是這句。
三姐姐含淚反問爹爹:「日後,我若也步了大姐姐二姐姐的後塵呢?
」
爹爹嫌她晦氣,亂說話。
哪知道就一語成谶,她也沒熬過生產的鬼門關,甚至一屍兩命,連孩子都沒留下。
爹爹委實算不上一個好爹爹,但說他壞,也太過了些。
算了,就讓他好好學學我們女兒家的規矩,知道我們女兒家的不易。
我當即將爹爹推給嬤嬤們,誠懇地求她們一定要用最嚴苛的手段來教導爹爹。
「千萬不能讓爹爹墮了我三位姐姐留下的賢名。」
「姑娘放心,我們一定好生教導令尊。」
「我不……」
爹爹的話沒說出口,就被嬤嬤一鞭子打斷,那鞭子是從她袖子裡抽出的,而另一位嬤嬤則掏出了三根銀針。
5
「你恨莊德仁?」
又是一日,
好知己溜出宮,在我家牆頭揮手叫我去喝酒。
酒過三巡,醉意上頭,我不禁和他說起家裡的事。
他想來也早有耳聞,附和著點頭,末了才問出這麼一句。
我趴在桌上,用不太清明的腦子想了又想,大概是怨更多,談不上恨。
怨他在我們姐妹的婚事上一意孤行,硬是要吊S在晉王這棵老樹上。
不是說晉王不好,而是在三個姐姐接連喪命後,爹爹還堅定認為是姐姐們沒福氣。可姐姐們沒福氣,我就有嗎?
我冷哼一聲,抬頭發現眼前的好知己變成了兩個,我捏住左邊一個的臉扯了扯,想捏右邊那個時,眼前一黑,失去意識。
再次醒來,是被爹爹的鬼哭狼嚎吵醒的。
他正被嬤嬤們追著訓誡規矩,見了我就跟見了護身符一樣,躲在我身後叫屈。
嬤嬤們也當仁不讓地把我圍住,
紛紛說起爹爹的朽木不可雕。
我扯住爹爹,抱著一種很奇妙的心態勸他。
「爹,你不好好學,以後嫁去晉王府,丟了我們莊家的臉面怎麼辦?」
「萬一連累了堂妹們的名聲,你就是家裡的罪人了。」
「晉王那麼好,你為他委屈點,算什麼?」
「莊明嘉,你就這麼和你爹說話……」
他話沒說完,就被嬤嬤一鞭子抽在身上。
「放肆!莊大人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是未來的皇後娘娘,可不是能任由你訓誡的。」
「我是她爹!」
嬤嬤冷笑:「奴婢隻知道君臣父子,君為上,看來莊大人還是沒好好學。」
她手上的鞭子一甩,爹爹又嚎出聲。
我對著嬤嬤使眼色,把爹爹拉到一邊。
「我知道為難爹爹了,可就算裝,爹爹也得裝出個樣子,不然吃苦頭的隻會是爹爹自己。這道理,從前還是爹爹教的,現在,爹爹怎麼也忘了?」
我嘆了口氣,回憶起三姐姐出嫁前的情形,一句句復制到爹爹身上,說得他面紅耳赤。
他低著頭,幾近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嘉姐兒,你心裡一直怨我,是不是?」
「爹爹這是說的什麼話,你是我爹爹,我自然希望你好。」
「你敢說這荒唐的賜婚,真不是你故意的?」
面對爹爹的質問,這次我並沒有反駁,隻是笑眯眯地摸著腰間好知己親手為我系上的碧玉香囊,輕描淡寫地點了點頭。
猜對了!
我就是故意的。
6
三姐姐有孕的消息傳回家,我就知道,
我該為自己的婚事做打算了。
原因很簡單——我不想嫁給晉王。
不是我心裡盼著三姐姐不好,而是有前車之鑑,我不得不防。
大姐姐難產,艱難生下團哥兒後,沒熬過洗三就撒手人寰。
二姐姐生圓姐兒時,也受了大罪,好不容易才撿回一條命,身子卻虧空得不成樣子。後來,更是因為一場小小風寒喪命。那個在家時會和我扎馬步,偷偷教我翻牆的二姐姐,病終時瘦成了一把骨頭,抱著都硌手。
眼下,三姐姐也有孕了,她的身子還不如二姐姐。
我可不想赴姐姐們的後塵。
於是,我給自己挑了一個不錯的夫君人選——周王世子。
聽說,他平生最向往英雄救美、劫富濟貧的江湖風雲,隻恨自己被身份所累,
無奈做過富貴闲人。
正好,我對此略通一二。
劫富濟貧的風險大了點,但英雄救美手到擒來!
哪成想,半路S出一個更俊俏的小皇帝。
模樣比周王世子更甚三分,更別提矜貴的氣度,站在周王世子身邊,完全把他襯進土裡。
因此,我的混混朋友們搞錯了對象,偷走了小皇帝的錢袋。
我也就借坡下驢,反正,夫君嘛,眼緣最重要。
至於身份,能和周王世子做朋友,肯定也差不到哪裡。
就這樣,我和小皇帝順利結識,又不費吹灰之力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倒不是我多聰慧,而是小皇帝的隱藏實在不算好。
動不動就嘴瓢吐出一個「朕」,見我側目,就胡亂組相近但八竿子打不著的詞,再不然就抓耳撓腮地尷尬一笑,
裝作是我幻聽。
犯過幾次錯後,小皇帝的嘴巴終於學會閉緊,但明黃色這類皇帝專屬的顏色又開始在我眼皮子底下刷存在感。
勉強算我眼瞎,他又送我繡著名諱的帕子。
雖然繡線和帕子是同色,但我真的不瞎。
這種關系我非但不挑明,反而幾次借著醉酒對他動手動腳,什麼摸摸小手,捏捏小臉,隻差把人推上床。
小皇帝每次都手忙腳亂,嚇個半S,但摟在我腰上的手從沒松開過。
他應該是喜歡我的。
起碼,是不抗拒。
這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我才摸準了他的心意,晉王府就傳來三姐姐難產的消息。
我們在產房外急得團團轉,宋姨娘嘴裡不住念叨著各路神佛,求他們保佑三姐姐平安。
但那日,
滿天神佛都忙。
哪怕晉王在保大保小裡毫不猶豫選擇了三姐姐,依舊是無果。
宋姨娘身子癱軟似爛泥,被我和娘親攙扶著才進了滿是血腥氣的產房,見了三姐姐最後一面。
她怔怔看了三姐姐許久,渾身發抖,眼淚似斷了線的珠子落得到處都是。
她念著自己命苦,念著二姐姐三姐姐狠心,丟下她走了,哭得幾近暈厥。
當晚就將自己吊S在房梁上。
我心道,我才不要和三姐姐一樣,嫁給晉王做繼妃,我娘親也不要和宋姨娘一樣。
可爹爹到底沒辜負我的期望,三姐姐的棺椁才入土,他就迫不及待和我提起婚事,話裡話外要我去照應團哥兒圓姐兒。
我和爹爹大吵一架,跑出家在隔壁巷子裡撞見拿著桂花糕神情踟蹰的小皇帝。
機會來了!
我垂淚接過桂花糕,告訴他我們可能以後就不會見面了。
「為什麼,我們不是最要好的朋友嗎?」
「大概是我要嫁人了,」我擠出苦笑,「我爹想讓我嫁去晉王府。」
「那……」
小皇帝猶豫好久,安慰我事情說不定會有轉機。
「我爹很喜歡把女兒嫁去晉王府的。」
「那他怎麼不嫁?」
小皇帝的話給了我啟發,沒兩日,我就故意和娘親提起。
娘親覺得我腦子有病,但我越說思路越清楚。
以至於見了小皇帝後,說得信誓旦旦。
「我爹一定是喜歡晉王殿下,晉王殿下對我爹也芳心暗許,不然晉王殿下怎麼會借著我們姐妹思念故人,爹爹為什麼非得把我們送去晉王府。
」
「你說是不是這樣?」
小皇帝眼前一亮,說可以一試。
我心中了然,面上故作懵懂。
小皇帝也沒挑破,隻說明天有個好消息等著我。
7
大婚,累得要S!
我無視殿中一眾欲言又止的嬤嬤們,兀自摸索著床上的紅棗桂圓吃。
還不忘讓宮女去幫我拿點熱乎的飯菜,光吃幹果不頂用。
宮女領命去了,回來的時候卻把皇帝領了回來。
「先吃,還是先走流程?」
皇帝問我。
我看了眼急得額頭冒汗的嬤嬤們,好心地讓她們趕緊走完流程下去歇息,樂得她們吉祥話不要錢地從嘴裡蹦出,愣是沒一句重樣兒的。
「嘔!」
無視嬤嬤期待的目光,我扭頭就將嘴裡的餃子吐回碗裡。
皇帝伸頭看了一眼,目光不善:「御膳房是沒柴火嗎?連餃子也煮不熟?」
嬤嬤心中犯嘀咕,面上仍舊恭敬。
「陛下、娘娘,這是舊俗,就該用生的,寓意好。」
說罷,她又用期待的眼神看向我,示意我趕緊說臺詞。
想起來了,這點之前培訓過,我漱了漱口,正要配合就被皇帝攔住。
「什麼新俗舊俗,朕的話你們是一點不放在眼裡,通通杖責二十。」
殿中眾人紛紛跪下求饒,連最得皇帝倚重的張公公都不例外。
我不覺得害怕,好奇地打量皇帝,納悶他為什麼突然生氣。要知道,我認識的皇帝是個脾氣極好的人,任我怎麼捉弄,他都不惱。
借著寬大衣袖的掩飾,皇帝偷偷撓了撓我的手心,仗著沒人敢抬頭看,正大光明給我使眼色。
我立馬會意,為她們開口求情。
皇帝擺了一會兒譜,才勉為其難地同意,罰了一個月的月例,讓她們都滾出去。
「總算清靜了!」
皇帝慵懶地往床上一躺,從被子裡摸出一顆紅棗丟進嘴裡。
我埋頭苦吃,七八分飽才戀戀不舍地收手,問起皇帝剛剛為何突然發怒。
「不找個借口把人都發落出去,她們又會列出一堆規矩,等結束了,你就餓S了。」
我心中熨帖,覺得皇帝真不錯,也不知道外頭那些風言風語怎麼來的。
皇帝唇角勾起一抹譏笑:「不過一群見風使舵的玩意兒,日後你管理後宮,不必給她們好臉色。」
他邊說邊抬手替我卸下沉重的鳳冠,又細細理了理我鬢邊的碎發,看我的眼神柔得像春水,漾開一圈圈漣漪,讓我不禁低下了頭。
皇帝輕笑一聲,握住了我的手。
「今日累了吧?趁早歇息吧。」
目光越過眼前的皇帝,落在他身後的喜床上。
真是好大一張床。
龍鳳喜燭高燃,燭芯輕響,將我的心安撫下來。
今日是我的洞房花燭。
我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曖昧的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