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醫院照顧我媽,隔壁床的黃毛突然來了一句。


 


「你不離你媽遠點,她這輩子都好不了!」


 


我白了他一眼,覺得這人腦子也有病!


 


可他接著又說了一句:


 


「不信的話,我們打個賭?」


 


我突然好奇,下意識問他:「賭什麼?」


 


「賭命。」他很認真地說:


 


「賭你的命。」


 


1


 


「而且,你家人一點兒都不愛你。」


 


他盯著我,嘲諷地又笑了一聲,「你信不信?」


 


我忽地站了起來,罵了他一句,「真是有病!」


 


長得人模人樣,一開口就這麼冒昧。


 


難怪身上層層疊疊那麼多傷疤呢。


 


就這麼說話,不被人打住院才怪了!


 


我也是腦抽了!


 


跟這種動不動就賭命的黃毛瞎聊!


 


我從小就是父母和哥哥的掌中寶。


 


小時候,我的衣服鞋子舊了媽媽就直接扔了給我買新的。


 


哥哥的舊了隻能縫縫補補又接著穿。


 


各種泡泡糖彩虹糖,隻要我想吃媽媽都會給我買。


 


而哥哥隻能一周吃一次。


 


不說遠的,就剛剛,我媽要去做檢查。


 


她怕我太累,硬是打電話把我哥叫過來陪她去。


 


我哥來的時候,左手提著我愛喝的奶茶,右手拿著我愛吃的鴨貨。


 


我爸在家煮飯,接連打了幾個電話問我愛吃什麼。


 


他們每天都會在相親相愛一家人的群裡說愛我麼麼噠。


 


這樣的家人,黃毛居然說他們不愛我?


 


狗都不信!


 


2


 


剛好媽媽跟哥哥回來了,

我拉上了床簾。


 


黃毛悶聲輕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我媽已經住院兩個多月了。


 


說來也奇怪,全身上下都檢查遍了。


 


沒什麼大毛病,可身體就是反反復復不見好。


 


嚴重時,連大小便都得靠我幫她在床上解決。


 


就比如,明明剛才去檢查都不用我哥扶著。


 


可一進病房就又靠著我說頭暈得厲害了。


 


看著媽媽痛苦不堪的樣子。


 


不知怎地……


 


剛才黃毛那句話突然就在我腦海裡回響。


 


都說看病看到最後就會開始相信玄學了。


 


我忍不住想,難道是我克媽媽?


 


怎麼她一看見我就不舒服了?


 


我腦袋裡亂七八糟的時候,我哥伸手戳了一下我的腦袋。


 


「小漫漫在想什麼呢?是不是累啦?」


 


我媽一下子就抱住了我。


 


「漫漫能不累嗎?我住院這些天全靠她照顧了!」


 


「都怪我這身子不爭氣,我真是連累漫漫了!」


 


「漫漫這孩子,真是不枉我們對她那麼好,誰看見了不說一聲她真孝順啊……」


 


我媽說著說著,眼裡就盈滿了淚水。


 


看見媽媽哭,我也忍不住想哭。


 


可另一邊的黃毛突然大聲地「嘁」了一聲。


 


語氣裡滿是不屑和嘲諷。


 


媽媽跟哥哥覺得是因為吵到他了。


 


可我知道黃毛是在「嘁」我。


 


本來就煩得要S,他還故意陰陽怪氣!


 


我剛想掀開床簾罵他的時候,媽媽拉住了我的手。


 


用力吸了吸鼻子,衝哥哥擺擺手。


 


「人多太吵,你快走吧!漫漫在這裡就行了!」


 


我哥抬腳就走。


 


我突然就覺得哪裡不對了。


 


3


 


我剛畢業,工作還沒著落。


 


這段時間,我一邊照顧媽媽一邊在網上找工作。


 


好不容易有個公司讓我下午去面試。


 


昨天我跟媽媽說的時候。


 


她一邊誇我真棒一邊跟我說要加油哦。


 


她明明表現得很為我高興的樣子。


 


可到今天,她怎麼就忘了呢?


 


「媽,我下午有個面試的……」


 


等我回過神來,我哥已經看不見身影了。


 


我媽扶著額頭,哎喲哎喲地喊暈。


 


明明剛才還健步如飛的人,

一下子就虛弱得氣若遊絲了。


 


「漫漫,你不要走,媽媽真怕自己有個好歹,連你最後一面都看不著……」


 


「你知道的,媽媽最愛你這個小棉袄了,我是真的舍不得你啊……」


 


「萬一你前腳離開,媽媽後腳就……」


 


看著媽媽艱難抹淚的樣子。


 


我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是啊。


 


面試哪有媽媽重要呢?


 


隔著床簾,黃毛拍著手又哼哼了兩聲。


 


我聽得一股無名火。


 


一把扯開床簾,「你有病就喊醫生,少在這裡哼哼!」


 


他靠在床頭上,衝我聳肩攤手撇嘴。


 


隨即又指了指我媽,做了一個口型。


 


他說:「Strong 媽媽。


 


說完,他被子一掀蒙住了頭。


 


我看見了他床頭上貼的名字:沈澤。


 


沈澤!你才 Strong!


 


S裝S裝的!


 


那是我媽!


 


她是不是裝的,我難道會看不出來嗎?


 


4


 


把我媽安撫好,我去了後樓梯。


 


或許是因為沈澤的話,我忍不住開始復盤。


 


畢業時,我原本是應聘進了深圳一家公司的。


 


得到消息那一刻,我立馬跟家人分享了這個好消息。


 


他們為我高興,為我喝彩,說我真棒。


 


可第二天,我媽就病倒了。


 


這一病,來勢洶洶。


 


醫院查不出原因,人也不見好。


 


生病的人最是脆弱。


 


我媽心心念念想著我,

天天說看見我病都能好了一半。


 


沒辦法,我隻能放棄那邊的 offer 回來照顧她。


 


思緒飄到這裡。


 


我突然發現——


 


我爸除了偶爾往醫院送送飯,其他一切如常。


 


遛彎逗鳥下棋樣樣都沒耽誤。


 


而我哥,除了偶爾來醫院幹些不費力氣不勞心神的活兒。


 


他工作戀愛旅行也樣樣都沒耽誤。


 


隻有我……


 


想到這裡,我後背一陣發涼,忍不住抱緊了自己。


 


可轉念一想:


 


媽媽那麼愛我,她不可能欺騙我的吧?


 


這二十多年來,她對我的愛是真真切切的啊!


 


自打我有記憶以來,她沒罵過我沒打過我。


 


跟我說話從來都是輕聲細語哄著的。


 


她每年的生日願望都是願我健康,願我高飛。


 


她怎麼可能會以這種方式耽誤我的前程,阻撓我高飛呢?


 


我實在想不出我媽會這麼做的理由。


 


我也不相信媽媽會這麼……惡毒。


 


想著想著,我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甚至,潛意識裡罵了自己一句。


 


我怎麼能把惡毒這個詞跟媽媽聯系在一起?!


 


或許媽媽真的,隻是因為生病了太依賴我了。


 


又或許,真的是因為太愛……我了吧。


 


「你想不想你媽快點好起來?」


 


背後冷不丁傳來沈澤的聲音,嚇了我一跳。


 


他雙手插兜,叼了根煙靠在牆上望著我。


 


「隻要你按我說的做,

我包你媽明天就能——」


 


「不,等會兒就能好!」


 


「而且還能跨欄,你信不信?」


 


5


 


癲。


 


我白了他一眼。


 


「你怎麼不說我媽能跟你去飆車呢!」


 


這麼離譜的事,我是不信的。


 


我媽都虛弱成那樣了,他居然說我媽能跨欄!


 


真癲!


 


雖然沈澤跟我媽同個病房住了大半個月。


 


但是我們幾乎沒說過話。


 


唯一的交集就是……


 


他剛住進來時行動不便,上廁所關不了門,我不小心誤闖了進去。


 


雖然他情急之下,慌亂之中捂住了……臉。


 


但是該我看的,

他是一點兒都沒捂住。


 


想到這裡,我突然悟了。


 


他!記!仇!


 


我憤憤地起身想走。


 


沈澤卻攔住了我,微揚著下巴。


 


「大不了不賭命——」


 


他頓了一下,低了低頭,「我要是贏了,你隨便給我點兒什麼東西就好了!」


 


我:???


 


流氓!


 


莫名其妙!


 


我皺了皺眉頭,正準備破口大罵。


 


他立馬把煙拿掉站直了身子,「你別誤會,我是說什麼物品之類的……」


 


我瞪了他一眼,「你再這樣我真的不客氣了!」


 


因為媽媽的身體和剛才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我心情已經夠差的了。


 


我是真沒心情跟他鬧!


 


我現在隻想媽媽快點好起來。


 


很顯然,沈澤也看穿了我的心思。


 


他說:「你媽都病了那麼久了,你就試一試,萬一呢?」


 


「而且,我又不需要你媽怎麼動,你動就行了!」


 


我:「……」


 


雖然沈澤這麼說話,很難不挨揍。


 


但是他那個萬一成功讓我頓住了腳步。


 


我突然就跟中了邪似的。


 


是啊。


 


萬一呢?


 


雖然他看起來極度不靠譜。


 


但是萬一他真的能讓我媽好起來呢?


 


我媽該做的檢查都做了,醫生能想的辦法都想了。


 


可那麼久了,我媽是一點兒都不見好。


 


退一萬步來講,試一試還能槽糕到哪裡去呢?


 


想到我媽被病魔折磨的樣子,我就忍不住心疼。


 


鬼使神差地,我開口問他:「那你說我要怎麼做?」


 


6


 


我選擇相信他了。


 


可他又給我來了一句:「先加個微信。」


 


我:……


 


我真是呸啊!


 


你覺得醫院是個泡妞的地方嗎?!


 


我真是一天上兩當,當當不一樣。


 


見我怒了,他又解釋說:


 


「到時候我好給你發你媽跨欄的視頻。」


 


為了我媽,我又把這口氣咽下去了。


 


沈澤!


 


你最好是真的能讓我媽跨欄!


 


不然我讓你出不了院!


 


加上微信,他把頭轉過去偷偷揚了揚嘴角。


 


再把臉轉過來時,

又變成了一副欠揍的樣子。


 


「第一,你媽要吃酸菜餡的餃子,你去給她買韭菜餡的。」


 


我張了張嘴,有點想罵人。


 


我媽不吃韭菜。


 


她好不容易有點胃口想吃酸菜餡的餃子。


 


為什麼要故意買她不吃的韭菜餡?


 


我不理解,但拳頭硬了。


 


但是他又說:「隻要你買回來了,你媽就能坐起來了。」


 


雖然我不信,但是我中邪了。


 


他這一句話讓我乖乖照做去買餃子了。


 


為了我媽,什麼邪修的方法我都願意去試。


 


他話都說到這份上了。


 


就算他讓我把頭伸進去喂老虎,我也是會毫不猶豫的。


 


餃子買回來時,我媽正在打點滴。


 


一隻手耷拉在臉上,虛弱地嘆著氣。


 


看著她的樣子,我有些於心不忍。


 


我媽對我的種種讓我從小就覺得,媽媽對我很好。


 


所以她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要放在心裡,牢牢記住。


 


就好像根深蒂固,我不能也不應該忘記。


 


更不應該逆著她的意思去做。


 


這份韭菜餡的餃子,好像還是我第一次「不聽話」。


 


我想,就算媽媽發現這是韭菜餡的餃子。


 


她也不至於會對我發脾氣吧?


 


沈澤在旁邊衝我打了半天啞語。


 


我猶豫了半天,還是夾起一個餃子遞到了媽媽嘴邊。


 


卻沒想到,我媽聞著味兒。


 


蹭地一下。


 


真!的!坐起來了!!!


 


7


 


「怎麼是韭菜餡的?」


 


「許星漫,

你不是知道我不吃韭菜的嗎!」


 


「為什麼給我買韭菜餡的?」


 


「你是故意跟我作對還是忘了我的話!!!」


 


「……」


 


看著我媽罵得臉色通紅,中氣十足。


 


我又驚又喜,直衝沈澤豎起了大拇指。


 


黃毛黃毛,你莫怪。


 


剛才是我太大聲了,我道歉!


 


誰懂我此時此刻的心情!


 


我媽終於罵我了!


 


我激動得拉著她的手,幾乎要哭出來了。


 


「媽,你能坐起來了!」


 


「你能罵人了!」


 


「你好了!」


 


我是發自內心地替我媽高興的。


 


可我媽突然臉色驟然一變。


 


揮起手,重重的一巴掌就扇到了我臉上。


 


「許星漫!你故意整我看我笑話是不是!」


 


我臉上火辣辣的,被打懵了。


 


那些S去的記憶瞬間襲來。


 


我想起來了,我還忤逆過我媽一次。


 


小時候,我跟哥哥玩煙花。


 


我哥故意把我的新衣服燙了個洞,我追著要燙回去。


 


我媽讓我不要,我依然把手裡的煙花扔了過去。


 


把哥哥嶄新的羽絨服燙壞了一大片。


 


她的巴掌也是這樣突然就打了過來。


 


她把我的衣服撕掉,讓我光著在院子裡站著。


 


快凍僵餓暈的時候,她才出來把我拖了回去。


 


她用厚厚的棉被將我裹起來,把身上的暖意分了一點兒給我,往我嘴裡塞了一顆糖。


 


她說:「你要聽媽媽的話,媽媽說一就是一,說二就是二!

不然你就得挨餓受凍。」


 


「我是你媽媽,我是愛你的,不管我做什麼都是為了你好。」


 


從那天起,我的自尊就像這盤被她扔到地上的餃子一樣。


 


再也沒撿起來過。


 


我像被她馴化的寵物一樣,把這兩句話刻進了心裡。


 


她施舍的那點暖意和那顆淬了毒的糖,讓我忘了那些傷害。


 


卻深深地記住了那兩句話。


 


我就像被一根無形的線扯著一樣,謹小慎微地活了二十多年!


 


今天才發現,原來有些東西從未遺忘。


 


它隻是沉在歲月裡,等著某個相似的巴掌。


 


將其重新撕開,露出種種不堪。


 


8


 


我媽又暈過去了。


 


在我愣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的時候。


 


暈過去之前還不忘S摁著護士鈴。


 


看著她被手忙腳亂的護士送進搶救室,我沒了以前的緊張不安。


 


反而重重地松了口氣。


 


我終於知道沈澤為什麼說我媽 Strong 了。


 


因為,旁觀者清。


 


有些東西,一旦不在乎了,就能看清了。


 


盡管我的心像是被人用力捏住,酸疼得厲害。


 


卻疼得逐漸晴朗明了。


 


我媽演技並不好。


 


故意握著的護士鈴,故意咬緊的牙關。


 


微微顫著的睫毛,偷偷微張的眼睛。


 


我甚至都不用靠近就能看得一清二楚了。


 


可從前,我就跟瞎了一樣。


 


一點點兒的破綻都沒看出來。


 


甚至連醫生護士明裡暗裡的暗示也聽不懂,隻一味地求他們要救救媽媽。


 


呵呵。


 


沈澤那個黃毛。


 


哪懂什麼邪修,哪懂什麼玄學。


 


他隻不過是旁觀者清,早就看清了我媽的偽裝罷了。


 


真可笑!


 


我身在其中,掏心掏肺卻被人當猴耍。


 


我想不明白為什麼。


 


到底是什麼事能讓她裝病都要將我困住?


 


9


 


我滿腦子問號的時候,爸爸跟哥哥來了。


 


一看見他們,我滿腔的委屈就化作眼淚。


 


止都止不住了。


 


我有十萬個為什麼想要問他們。


 


可他們看見我的第一句話卻是:


 


「你又沒有照顧好媽媽是不是?!」


 


兩個人異口同聲的語氣裡都帶著指責。


 


爸爸說:「你到底怎麼回事?」


 


「從小到大我們都那麼愛你,現在讓你照顧媽媽你都那麼敷衍的嗎?」


 


哥哥說:「你又不用上班,怎麼照顧個人都三天兩頭照顧到搶救室去的?我真是服了!」


 


「……」


 


察覺到我臉色不對。


 


兩個人又收斂了語氣,含糊其辭地說:


 


「漫漫,我們不是說你,隻是……」


 


「哎,你就是從小被我們嬌生慣養,現在是一點兒小事都做不好嘍。」


 


「你啊你,真是公主命,有我們真是你的福氣啊!」


 


哥哥像以前那樣伸手揉了揉我的頭。


 


好像什麼都沒變。


 


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我聽出來了。


 


他們語氣裡有不耐煩和厭惡,還有濃濃的陰陽怪氣。


 


這種語氣跟我媽一模一樣。


 


先責備打擊一番,再看似哄,實則陰陽怪氣一番。


 


讓我覺得自己被寵得什麼事都做不好。


 


讓我覺得我離了他們會像魚兒離了水一樣。


 


現在想來,是因為他們從一開始就把我困住了。


 


讓我身在其中,把這些都當成了真的寵愛。


 


他們每一個人,都把我當成了一團彩泥。


 


他們把我捏成什麼樣,我就必須是什麼樣。


 


可我不想當彩泥。


 


我想當水泥。


 


堅硬牢固地保護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