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舒遲蹲在郵箱旁邊耷拉著腦袋,我蹦跳著過去打趣他:「外面這麼冷,你敲門啊,讓我媽媽先讓你進去暖和暖和。」
他像小狗一樣抱著我的胳膊:「幸好有你!」
那個時候我以為我和舒遲都會擁有最燦爛的人生,成為彼此的故事裡最濃墨重彩的那一筆。
可十七歲那一年,舒遲的人生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舒家的破產風波持續了一整個冬天,舒父最終還是成了一方小小盒子,而舒母也承受不了這樣巨大的心理落差,跳樓自S,就S在我們倆面前,七竅流血,S不瞑目。
在凜寒徹骨的冬夜,舒遲抱著兩個骨灰盒坐在天臺上,任由大雪覆蓋身體,靜靜地等待生命的結束。
我火急火燎地衝到了舒遲面前,「舒遲,你是不是瘋了,你不要命了啊!
」
舒遲是那樣的意氣風發,竟也天天哭,一整個冬天,眼睛就沒消腫過,哭得神經衰弱,得了重度抑鬱。
我也哭。
「你別哭啊,蘇櫻,我舍不得你,可我現在這樣,我怎麼敢讓你陪著這樣的我呢?」
他紅著眼,彎著腰輕輕抱著我。
舒遲沒忘,隻是他不愛我了。
他微微皺著眉,「蘇櫻,你別跟我鬧了行不行?等心簡醒過來,你好好地跟她道個歉,這件事就算過去了,至於網上那些事情都是營銷誇大了說,我和她就是一場意外而已。」
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意外兩個字概括,就算許心簡肚子裡有了身孕,舒遲還是能說是意外。
累了,沒有力氣再折騰了。
「我再說一遍,我沒有推她,不是我。」
舒遲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聲音發緊,「你再這樣,就從家裡滾出去!正好,現在心簡也沒有地方住。」
「那是我的房子,我為什麼要滾出去?舒遲,我對你的好你都忘了嗎?我們才剛剛訂婚,明年就要結婚了啊,你這麼快就忘了嗎?」
人的心怎麼能變得這麼快。
……
「可是許心簡她現在遇到了困難,我不能見S不救。」
我說不清那時是什麼感覺,隻覺得幾年真心都喂了狗,我是瞎了眼才會愛上舒遲。
「你遇到困難的時候,她撒手撒得很是決絕,現在你又好心要幫她了?」
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我不想再跟他多說,轉身去了洗手間,清理自己。身上沾了血跡,我胡亂擦了幾下。
我點燃一支煙,湊到嘴邊,深深地抽了一口,
混亂緊繃的神經有了片刻的舒緩。
我把手機拿出來,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能把那串記得滾瓜爛熟的電話號碼撥出來。
我總說不想再依靠他,可最後還是把一堆爛攤子都留給他。
我的繼兄,阮崢玉。
阮崢玉沒有像往常一樣迅速接通電話,響了幾聲,低沉的男性嗓音響起,冰冷而沒有情緒。
「喂。」
我的眼淚一瞬間就流下來了。
我蹲在地上,抱住膝蓋,「哥,我有事情,我有事情跟你說。」
「想通了?」
4.
不是疑問,是肯定句。
當初跟舒遲在一起,哥就不同意,百般阻攔,可我鐵了心從家裡搬出來跟舒遲住進了地下室,硬找苦吃。
電話那端,阮崢玉把面前成堆的文件合上,揮手讓辦公室裡的助理和秘書都出去。
把這段時間和舒遲的事情都說了一遍,最後一句落在我要和他解除婚約上面。
「我不喜歡他了,我要和他解除婚約。」
現在距離我們的訂婚宴僅僅過去了十天而已。
一件一件講完,時間連成串,在我腦海裡過了一遍。說到舒遲扇了我一巴掌時,我眼淚掉得很兇。
和舒遲認識這麼多年,舒家破產最難的時候,都是我陪著他熬過來的。
到底是我太理想主義,總是覺得年少情深不會這麼快走到相看兩厭的地步。
阮崢玉聽完,似乎淡淡地笑了一聲,「好,我知道了。」
我和阮崢玉是重組家庭裡的兄妹,是媽媽帶著我進入阮家的。
上上下下都恭敬地喊我一聲二小姐。
彼時阮崢玉大我八歲,他一直帶著我,送我讀書接我放學,
周末還帶我去上補習班。被學校同學欺負了,也是阮崢玉替我出頭教訓那些人。
小時候,叔叔和媽媽工作很忙,經常全國各地飛,家裡隻有我和哥哥兩個人。
上初二之後,物理和化學學得特別吃力,請了很多家教老師都沒用。
眼看著要中考,阮崢玉沒轍,辦了走讀,每天都回家輔導我功課。
「我怎麼會有你這麼笨的妹妹?」
「哥!除去物理化學,我可是全校第一。」
我還在讀高一的時候,阮崢玉已經功成名就。
後來讀高三,那個時候叛逆期到了,三天兩頭老師就要請家長。
家裡沒人替我去,又隻有給阮崢玉打電話,請他回來幫我。
「馬上還有半年就要高考了,雖然成績優秀,但上課的態度太糟糕了,什麼課都不聽,語文課寫數學,
數學課看鋼鐵是怎麼煉成的,化學課又看物理公式大全,不然要麼就睡覺要麼就畫畫,實在是沒轍了。」
阮崢玉聽得太陽穴突突地跳,隻說會好好教育我,就把我帶回家了。
「再有下次,我就搬回家住,每天看著你。」
我瞥他一眼,「哥,你忙得過來嗎?你不談女朋友啊?」
「我不談。」
大概是我注意力全在窗外的風景上,沒注意到旁邊阮崢玉晦澀不明的眼神。
這麼多年過去,唯一一次爆發吵架就是我和舒遲的事情,他一直不同意。
「你現在馬上打電話給他,馬上跟他分手。」
「我不分,哥,我是真的喜歡他!」
「我讓你跟他分手。」
「阮崢玉,你是不是瘋了!我難道沒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權利嗎?」
阮崢玉看著我,
眼底緩緩滲出眼淚來。
他最後見我,像是妥協,往我手裡塞了一個特別厚的紅包。
我低下頭去看,紅包的背面有一行漂亮的字,「祝,永遠都幸福。」
掛斷電話之後,我遲遲沒有回過神。走出洗手間的時候,聽到了舒遲的聲音,「沒事吧?還有哪裡痛的?醫生說傷口不是很深,不會留疤的,你不用擔心。」
病房的門虛掩著,我看見許心簡眼睛已經淚光閃閃,惹人憐愛。
我沒錯過舒遲臉上一閃而過的心疼。
最後也不知道是怎麼離開的。
舒遲一夜未歸,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學校,把交換生的申請表交了上去。
教授看著喜不自勝,「你哥哥跟學校又申請了一個名額,我就知道是你想通了。」
本來去國外讀建築學就是我的夢想,一直都被舒遲給耽擱了而已。
「嗯,謝謝教授,還願意給我一次機會。」
回去的時候,別墅裡的東西都收拾幹淨了,還有舒遲的東西已經被打包放在保安室,別墅已經掛在了中介那裡,下午中介就會帶著人來看房子。
隔日,我遠飛大洋彼岸。
5.
異國街口,我出了機場,阮崢玉打來電話,報了一串英文地址,應該是公寓的地址。
一捧冰涼的雪撲面而來,湿冷的雪碎落在發絲上、臉上。
厚重的雪層松軟,踩下去發出吱呀吱呀的沙沙聲響,倫敦的街道很靜,隻有偶爾汽笛鳴響,輪胎碾碎雪碎,在柏油路上拖出淡淡的水痕。
手機上,舒遲給我發了幾條消息。
【你去哪了?有必要嗎?明明就是你的錯,還在這鬧脾氣。】
「這幾天我就不回家了,
要在醫院好好收拾你的爛攤子。」
「你又在無理取鬧了?你人呢?犯了錯誤不道歉是什麼意思?」
許心簡則是更新了一條朋友圈。
「他給我親手下廚做的午餐,好幸福。」
我收起手機,進了公寓,簡單收拾了一下就睡了,第二天早早就起來去了學校。
那教授是個印度人,一口印度腔的英文,聽著有些難以理解。
專業名詞還有些多,我基本上轉頭就給忘了。
因為語言和專業的差距被同學排擠,我幾乎是熬夜翻譯資料,泡在畫室裡改設計圖。
有什麼公益的小型改造項目找上我,我都興高採烈地應了,為了積累經驗。
在畫室過夜都是常有的事情。
剛過十二點,電話響起。
「二小姐?」
那邊是一道不怎麼熟悉的男聲。
我放下鉛筆,頭昏昏沉沉地磕在桌子上,閉上眼睛,緩了緩,聲音平靜,「什麼事?」
「二小姐能來一趟酒廊嗎?阮總喝多了。」
我的呼吸頓住,「喝多了?」
「對,喝多了,我第一次見他喝成這樣。」
我一進包廂,就看到阮崢玉端端坐在沙發上。
包廂隔音效果不錯,門一關,外面舞池裡的音樂變得朦朧,裡面安安靜靜,隻有阮崢玉和他的助理。
看到我出現在門口,阮崢玉似乎還皺了一下眉,「你怎麼來了?」
阮崢玉喝過酒,面頰有淡淡的紅,他盯著我。
「你怎麼了?你生意上不順利啊,怎麼喝了這麼多酒?」
他隻是看著我,目光裡有什麼在漸漸破碎。
「你知道爸爸老說我是廢物,說我一個人能撬動幾億的生意,
卻說不動妹妹不要跟那個男人住地下室。」
我知道我和舒遲的事情一直都讓阮崢玉挺挫敗的。
我輕拍他的脊背,「哥,都過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就是要撞很多次南牆才知道回頭的人,現在步入正軌了就好了。」
「是,越來越好了,你一直都很優秀,我知道。」
我失笑,手攤在後腦勺後面,打了個哈欠,有些走神地看著 mv 裡的男女主角。
一首沒聽過的英文歌,兩個沒見過的男女主角。
旁邊的人毫無徵兆地呢喃了一句,「我是膽小鬼……這麼多年都不敢越界。」
尾音又飄散在空氣中,我一愣,再無下文。
回到小公寓已經是凌晨三點了,我亂七八糟想了很多,睡不著幹脆爬起來畫圖。
期末考試的前一周,
阮崢玉打電話給我讓我去公寓裡拿東西。
「阿姨也飛倫敦了,晚上的時候可以一起吃頓飯。」
「好。」
阮崢玉住在上世紀的戰前公寓,公寓離公司很近,阮崢玉幾乎是兩點一線,每天往返跑。
也經常出差,幾乎全世界地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