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宋砚舟離婚的第三年。


 


他帶著懷孕的妻子來拍全家福。


 


女人扶住孕肚,牽著小男孩。


 


小男孩卻對著我喃喃一聲「媽媽」。


 


我平靜地望向眼前的一家四口。


 


「小朋友,不要亂叫,你媽媽站在你身邊呢。」


 


小男孩霎時紅了眼眶。


 


宋砚舟也頓住了,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你說過陽陽比你的命還重要。」


 


我沒再理會,隻是笑著搖了搖頭。


 


他們好像都不記得了。


 


當年他們如何用盡手段讓我離開。


 


把家讓給他們身邊心心念念的新妻子、新媽媽。


 


1


 


我沒有接宋砚舟的話,遞過去一本相冊。


 


「這上面有些親子姿勢,你們可以選幾款。


 


宋砚舟一愣,下意識地解釋:


 


「陽陽小學今年的運動會突然讓提交幾張親子照,我之前太忙忘了。


 


「要的比較緊急,我來不及通知你。」


 


我面上沒什麼反應。


 


內心隻覺得好笑。


 


我和宋砚舟都離婚三年了。


 


宋子陽當初吵著鬧著要跟他爸。


 


他們父子的親子照,通知我做什麼。


 


「紀疏桐。」


 


宋砚舟叫我的名字。


 


他突然從場地裡走出來。


 


我疑惑地看著他,「宋先生,你還拍照嗎?」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站定。


 


「拍。既然今天遇到你了,你也一起拍吧。


 


「畢竟你才是陽陽的親生母親。」


 


我後退一步,拉開和宋砚舟的距離。


 


「宋先生,我是拍照的攝影師,這是我的工作。」


 


秦婉兒的目光在我和宋砚舟之間遊移。


 


她一手牽著宋子陽。


 


另一隻手卻攥緊成拳,靜悄悄地顫抖。


 


這時候另一位攝影師來了。


 


我本來就是替他的。


 


這是他的預約。


 


前一單比較難搞,才讓我先拍一會兒。


 


沒想到一張都沒拍成。


 


我正準備離開照相室。


 


宋砚舟又叫住我:「你現在不用拍照了,一起嗎?」


 


「不必了。」


 


我腳步沒停。


 


宋子陽在我身後喃喃著:


 


「媽媽——媽媽——」


 


我無端想起小時候宋子陽發高燒。


 


我熬了三天,不眠不休地照顧他。


 


他也是這樣嘴裡喃喃著「媽媽」兩個字。


 


可是後來他長大了,慢慢就開始不親近我了。


 


再後來。


 


他把我推倒在地,氣急敗壞地大喊:


 


「我不要你做我的媽媽!我要婉兒姐姐做我的媽媽!


 


「你不要纏著爸爸了好不好!」


 


血液溫熱的濡湿感,迅速在我的腿間蔓延。


 


我疼得蜷在地上,一陣陣地冒冷汗。


 


但讓我更疼的,是宋子陽後來的一句話。


 


「你別想再生一個小孩賴在我們家裡!」


 


宋子陽和他的父親宋砚舟真的很像。


 


無論是現在,還是曾經。


 


宋砚舟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


 


「既然你懷孕了,就別再鬧了。


 


「想想陽陽,想想未出世的孩子。」


 


自負的語氣,和當年那個求著我從賭鬼老爸的菜刀下救他一命的苦孩子。


 


判若兩人。


 


2


 


我和宋砚舟是差五歲的姐弟戀。


 


我是他的大學輔導員。


 


但我們相識在他更小的時候。


 


高考前的正月。


 


我一個人在家。


 


樓上傳來男女激烈爭吵。


 


和家具轟然倒地的聲音。


 


突然我家的鐵門被急促地敲響。


 


我從貓眼望出去。


 


門外居然是一個滿臉濺上血跡的小男孩。


 


男人拿著菜刀衝下樓之時。


 


我正好把小男孩放進門。


 


男孩瘦弱單薄的後背抖得像一張紙。


 


我摟住他的後背,

不停地安撫他。


 


宋砚舟的父親衝動之下S妻,被判十五年牢獄。


 


宋砚舟被送進孤兒院,沒多久就被領養。


 


然而上大學後的某天我在街上。


 


看到衣衫褴褸的宋砚舟,正偷偷地掏一個女人的包包。


 


我衝過去抓住他的手腕。


 


「你在偷東西?這是犯罪!」


 


他羞愧地看著我,喃喃一句「姐姐」。


 


宋砚舟還沒來得及再開口。


 


他的養父養母跟上來,要把他帶走。


 


他們讓我少管闲事。


 


我把宋砚舟護在身後。


 


「教唆未成年犯罪的人,沒資格領養孩子!」


 


宋砚舟的養父母被警察帶走。


 


他又成了孤兒。


 


他扯著我的衣角不撒手,「姐姐,我不想回孤兒院。


 


於是我把他帶回了家。


 


我說服父母,用自己的大學獎學金和家教收入資助宋砚舟上學。


 


「我讀師範專業的。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孩子墮落。」


 


宋砚舟也很爭氣。


 


從初中到高中成績都很不錯。


 


高考結束順利進入我所任職的大學。


 


他不再接受我的資助。


 


但他申請助學金的表格上家庭聯系人那一欄。


 


填的是我的名字。


 


大學四年間,曾經的小豆芽菜逐漸長成又高又帥的模樣。


 


追他的女生不少。


 


宋砚舟全部拒絕了。


 


大學畢業那天,他接受了一個學妹的表白。


 


我衷心祝福他。


 


宋砚舟卻莫名其妙地生氣了。


 


「紀疏桐,

我有女朋友你這麼開心?你對我一點意思都沒有嗎?」


 


我愣住了。


 


看著滿臉漲紅的他。


 


原來他拜託了那個學妹演戲。


 


宋砚舟站在天臺上,突然對著天空大喊:


 


「可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很久了!」


 


「我比你大五歲……我是你姐姐,還是你的輔導員。」


 


「那又怎麼了?我喜歡的人,她就叫紀疏桐。」


 


那時候的我怎麼都想不到。


 


未來的某一天。


 


我會看見宋砚舟摟著另一個女人,聽見他和兄弟的吐槽。


 


「一看見她總覺得不像回家,像走進教室了。」


 


「本來以前還覺得在床上叫她老師,她的反應怪可愛的。後來一叫出口我自己就萎了。」


 


「姐弟戀啊,

還是要慎重再慎重。」


 


3


 


宋砚舟大學畢業後正式開始追求我。


 


我沒有腦子一熱立刻答應他。


 


但我開始重新審視站在我面前的這個男人,而不是男孩。


 


離開校園後。


 


他和人一起創業,開了一家生物科技公司。


 


反觀我自己,從上學到工作一直待在象Y塔裡,倒經常顯得不通世故。


 


每次我有什麼難處。


 


他一定會第一時間出現替我解決。


 


從生活上到心理上,我漸漸開始依賴他。


 


他的公司剛剛起步的時候。


 


他向我求了婚。


 


我答應了。


 


這之後他的公司越做越大,直到上市。


 


而我始終隻是大學裡一個小小的輔導員。


 


後來我懷孕了,

孕期反應很大。


 


宋砚舟提出讓我在家裡安心養胎。


 


他說不能光顧著別人的孩子。


 


同事們也都勸我享清福。


 


思來想去,我向學校申請了停薪留職。


 


怕我無聊,也為了彌補我在工作上的犧牲。


 


宋砚舟拿出一部分資金,成立一個在我大學專設的教育基金。


 


由我打理基金,挑選需要被資助的孩子。


 


我現在想起來。


 


依然記得初見秦婉兒那天,她又黃又瘦的樣子。


 


她高中的老師拿出自己全部的積蓄。


 


才說服秦婉兒的爸媽送她出大山讀大學。


 


我想著那麼多人民教師一棒接一棒地接力。


 


才把這麼個好苗子送出大山。


 


不能在我這兒斷了。


 


沒有猶豫,

我立刻批了秦婉兒的資助申請。


 


卻沒想到這一筆。


 


批下的是我人生的斷點符。


 


4


 


秦婉兒大學畢業後。


 


我推薦她到宋砚舟的公司上班。


 


我們夫妻對她有知遇之恩。


 


逢年過節,甚至是平時雙休日她都會上門來拜訪。


 


每次都會給四歲的宋子陽帶點小玩具、小蛋糕。


 


平時這些東西我都限制宋子陽玩和吃。


 


但秦婉兒上門是客。


 


我就沒說什麼。


 


宋子陽每天掛在嘴上的「婉兒姐姐好」、「媽媽壞」。


 


我也隻當四歲孩子童言無忌。


 


那年宋子陽生日。


 


我回到家。


 


宋子陽在客廳攔住我,不讓我進臥室。


 


嘴裡嚷著:


 


「你不許進去!

爸爸說婉兒姐姐很快就是我的媽媽了!」


 


臥室傳來動靜。


 


我砸開門進去。


 


宋砚舟和秦婉兒兩個人正慌亂地套上衣服。


 


臥室裡彌漫的味道否定了我十八歲之後的所有人生。


 


那一刻,我崩潰了。


 


我把手邊所有能拿到的東西砸向他們兩個。


 


宋砚舟擋在秦婉兒身前。


 


我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秦婉兒撲通一下跪在了我面前。


 


「疏桐姐,求你別打宋總。要打就打我好了!」


 


我剛揚起手掌。


 


宋砚舟拽住我的手,推搡著我。


 


後背重重地撞到牆上。


 


「紀疏桐,我警告你不許打她!」


 


秦婉兒躲在宋砚舟身後。


 


那雙含淚的眼睛裡分明都是挑釁。


 


可她說出口的卻是:


 


「疏桐姐,你和宋總都是我最親的人。別為了我吵架。


 


「我知道是我不對。我會辭職,離開這裡。」


 


事實上,秦婉兒非但沒辭職。


 


還在宋砚舟公司新產品的發布會上,和宋砚舟出雙入對。


 


我衝上舞臺,想曝光他們兩個的不道德關系。


 


宋砚舟卻早有準備似的。


 


幾個黑衣保鏢把我架下了舞臺。


 


宋砚舟在後臺眯著眼睛警告我:


 


「你再鬧,就別怪我不讓你當這個宋夫人。」


 


我啐了他一口,「誰稀罕。」


 


我繼續通過各種渠道曝光他和秦婉兒的關系。


 


卻在一個午後。


 


收到大學的一通電話。


 


說我的丈夫舉報我違反教師職業道德規範,

擔任輔導員期間與學生談戀愛。


 


大學為了正風肅紀,對我做出開除決定並全市通報。


 


我這才知道。


 


宋砚舟當時威脅我,不是怕我不肯離婚。


 


而是奔著讓我離婚後一無所有去的。


 


他在離婚法庭上黑白顛倒。


 


說我任職輔導員期間勾引他。


 


我氣得完全失去了理智。


 


離席時當眾打了他。


 


宋砚舟當庭表示要告我擾亂法庭秩序。


 


我被拘留了。


 


但我沒想到的是。


 


拘留期間我查出近四個月的身孕。


 


宋砚舟知道這件事後。


 


撤銷了離婚申請和刑事起訴。


 


他接我出拘留所那天。


 


高高在上地對我說:


 


「既然你懷孕了,

就別再鬧了。


 


「想想陽陽,想想未出世的孩子。」


 


5


 


沒了工作,再加上法庭上的表現。


 


還有宋子陽的主觀意願……


 


我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爭到他的撫養權。


 


我回了那個所謂的「家」。


 


宋子陽的小臉看到我回家那一刻沒了笑容。


 


我想著,再怎麼樣也是血脈相連的母子。


 


隻要我趁這段時間多陪陪宋子陽。


 


他一定會願意跟著我這個媽媽的。


 


等肚子裡的胎兒出世了。


 


我就去找一份工作,然後再向法庭申請一次離婚。


 


但我沒想到的是。


 


宋子陽竟然當著我的面喊秦婉兒「媽媽」。


 


宋砚舟對此也無動於衷。


 


一次,兩次,我忍了。


 


再後來,我忍不住了。


 


秦婉兒拿著甜點走出廚房。


 


又一次開心地應下宋子陽喊她媽媽時。


 


我衝上去分開他們兩個。


 


拽著秦婉兒的頭發往牆上撞。


 


秦婉兒尖叫著,反手推開我。


 


宋子陽衝過來。


 


他推了我一把。


 


明明那麼小的一個人。


 


卻用了十足的力氣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