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沒有人發現我。


原來這裡很早,就沒了我的位置。


 


但,不重要了。


 


臨近門口,一盒牛奶映入眼簾。


 


抬起頭。


 


溫晏站在光下。


 


清冷的面容鍍著暖意……


 


「高考加油。」


 


「晚點哥哥去接你。」


 


我嗯了一聲,「都行。」


 


不用來,也可以。


 


我自己能做到。


 


可是抵達考場後。


 


檢查過無數次的筆袋裡。


 


準考證不見了。


 


變成了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三個字。


 


5


 


【大騙子】


 


字跡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溫暖。


 


她為什麼要拿我的準考證?


 


老師在催促。


 


我慌忙拿出手機想打給家裡。


 


媽媽的電話卻先打進來。


 


帶著哭腔。


 


「小汐!暖暖失蹤了!你快回來一起找她!」


 


「你最了解暖暖!知道她會在哪裡!」


 


距離開考還有半小時。


 


即使我拿到準考證回來,第一科也會錯過。


 


剩下的每一科都必須滿分,才能考到京大。


 


快速確定自己能做到,我跟老師說了一聲,立馬坐好心人的車回家。


 


路上,在電話裡告訴媽媽溫暖有可能會去的地方。


 


折騰了將近一個小時。


 


我們是在郊區找到的溫暖。


 


哭得眼睛通紅。


 


「我隻是想找姐姐,怕她考上大學就不要我了,可我迷路了,我不知道學校在哪裡,

也不知道回家的路……」


 


「沒事的暖暖,媽媽不怪你。」


 


媽媽心疼地抱著溫暖。


 


「你看,你姐姐也來了,媽媽不讓她離開,就讓她永遠陪著你。」


 


爸爸忍不住責怪我,「都是你,在家總提考試,嚇到了你妹妹。」


 


「快給她道歉。」


 


憑什麼呢。


 


我考試,為自己爭取未來。


 


這也要算成是我的錯嗎。


 


溫晏來到我身旁。


 


「去給暖暖道個歉吧。」


 


「哄哄她,先問出她把你準考證放在了哪裡。」


 


跟他們匯合後,我跟溫晏說了準考證的事。


 


時間所剩無幾。


 


我蹲下身,小心地哄著溫暖。


 


「對不起暖暖,是姐姐不該去考試。


 


「你還記得姐姐筆袋裡,有個大概這麼大的證件嗎?」


 


「可以告訴姐姐,在哪嗎?」


 


溫暖吸了吸鼻子。


 


「我撕掉扔進了河裡,我以為姐姐騙我,不要我了……」


 


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視線都有些模糊。


 


那是我的準考證。


 


我通往未來的路引。


 


為什麼啊……


 


耳朵陣陣嗡鳴,爸媽的聲音卻清晰無比。


 


「溫汐,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惦記著考試?」


 


「要不是你刺激妹妹,她會發病走丟嗎?」


 


「你就不能懂點事?」


 


指責鋪天蓋地。


 


隻是因為……


 


我沒有照顧好妹妹。


 


我欠她的嗎?


 


是我讓她不回家,將她領進大山的嗎?!


 


強壓下那些怨,我強迫自己冷靜。


 


還有機會。


 


走之前老師答應幫我補辦臨時證明。


 


現在趕回去,還來得及。


 


我起身就要上車。


 


溫暖卻緊緊抱住我。


 


「姐姐你不許走!我不要你離開我!」


 


6


 


溫暖吵嚷著。


 


「我要姐姐陪我!我隻要姐姐!」


 


她像隻樹袋熊。


 


掛在我的後背。


 


用力地將我往回拖。


 


車子就在前方。


 


可我觸碰不到。


 


脖子被她勒得喘不過氣。


 


我掙脫不開溫暖。


 


爸媽不敢強來,

怕更刺激到她,哄著她放手。


 


直到溫晏買來她喜歡的甜點,誘惑她。


 


溫暖吞咽著口水,漸漸放開我。


 


匆忙看了眼手機,第二科考試馬上開始,我必須得快點了。


 


顧不上火辣辣的嗓子。


 


我腳步剛動。


 


爸媽叫住我。


 


「小汐你要去哪裡?你妹妹不能離開你。」


 


「你走了,她找不到你,又會鬧的。」


 


「好歹我們養了你十多年,就讓你陪一下妹妹都不行嗎?」


 


我一僵。


 


雙腿像灌了鉛,再也邁不動。


 


視線落在溫晏身上。


 


他卻沒有幫我說話。


 


移開了眼。


 


也是。


 


溫暖在溫家人的心裡是最重要的,溫晏怎麼可能會為了我傷害她。


 


就當是還他們的養育之恩了。


 


錯過兩科,我也能考上好大學。


 


轉身。


 


安靜地陪在溫暖的身旁。


 


可溫暖吃完蛋糕,又拉緊我的手,要我陪她玩。


 


我時不時看一下手機。


 


上午的考試已經結束。


 


第三科開始。


 


第四科結束。


 


就算我去也沒用了。


 


準備這麼久,全被耽誤。


 


莫名酸了鼻子。


 


突然蘋果的清香襲來。


 


「姐姐也吃蘋果。」


 


罪魁禍首舉著一塊蘋果,笑得傻乎乎的。


 


所有惡毒的話都湧上喉嚨。


 


卻吐不出來。


 


溫暖腦子有病,什麼都不懂,隻是喜歡黏著我。


 


她有什麼錯呢?


 


我沉默地回了房間。


 


找老師詢問去外地復讀。


 


又咨詢關於貧困生補助的事。


 


既然已經錯過,那就想辦法補救。


 


趁早,離開溫家。


 


電話掛斷後,樓下的聲音格外清楚。


 


「今天沒拍上全家福,溫晏,你重新預約一下時間吧。」


 


「老公,你看我和暖暖明天拍照穿這套親子旗袍怎麼樣?」


 


「好看,暖暖隨你,穿上一定也漂亮。」


 


沒有一個字,提起我。


 


挺好的。


 


我可以走得毫無負擔。


 


不用擔心,誰會難過。


 


定好車票。


 


房門被推開。


 


溫暖小心翼翼地端著一杯滿滿的牛奶。


 


「姐姐,我給你帶了好喝的,

你理理我好不好。」


 


「理理我嘛。」


 


她不懂我為什麼一定要考試。


 


但感覺得到,我在生氣。


 


腦袋蹭著我的肩撒嬌。


 


心,習慣性地對她軟下。


 


「姐姐不會不理暖暖的。」


 


我笑著喝下牛奶。


 


濃鬱的奶香裡,似乎有一股淡淡的怪味。


 


突然喉嚨劇烈疼痛。


 


連帶著胃,像是被火燒。


 


她到底給我喝了什麼?


 


我控制不住地嘔吐。


 


溫暖嚇傻了。


 


慌忙間打碎了牛奶杯。


 


「媽媽!爸爸!」


 


她刺耳地呼喊著。


 


大家衝了進來。


 


「別怕暖暖,媽媽在這裡。」


 


「小汐你怎麼了!


 


「快!打急救電話!」


 


溫晏迅速抱起我衝向樓下。


 


模糊的視線裡,他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恐懼。


 


他喃喃自語。


 


「求你小汐,堅持住,不要S,求求你,不要再離開哥哥……」


 


原來,他也重生了。


 


我陷入了一片黑暗。


 


7


 


再睜眼。


 


我是在醫院裡。


 


喉嚨痛得說不出來話。


 


身上連接了很多儀器。


 


溫晏在我的床邊。


 


驚喜地抓住我的手。


 


「小汐你終於醒了。」


 


「先不要說話,醫生說你喉嚨被灼傷,要養一養。」


 


我勉強躲開他的手。


 


不管他有沒有重生,

我都不想再跟他接觸。


 


溫晏怔愣地看著我,眼裡的光漸漸黯淡。


 


爸媽進來了。


 


溫暖跟在後面,哭得眼睛紅腫。


 


「小汐你還難不難受?」


 


「都是媽媽不好,讓保姆整理庫房,忘記把油漆收起來了。暖暖當成牛奶倒給你了,她也不是故意的,你別怪她。」


 


爸爸心有餘悸,「幸好量少,洗胃養養就好了。」


 


原來,那杯牛奶裡有油漆。


 


溫暖聲音哽咽,「對不起姐姐,我看盒子裡的牛奶不夠了,就拿了那桶白色的。我以為都是奶,我就是想倒一杯滿滿的牛奶……」


 


「姐姐你不要生我的氣好不好……」


 


嗓子疼,不能開口。


 


我輕輕點著頭。


 


滿腦子都是我的車票。


 


不知道能不能改籤。


 


爸媽第一次責備起溫暖。


 


「都告訴過你,不要動家裡的吃的喝的,看你下次還敢不敢亂動。」


 


「你姐姐被你害得都不能起床了。」


 


溫暖的眼淚流得更兇,不停重復。


 


「為什麼不理我,姐姐你為什麼不理我……」


 


眼看她要發病,爸爸媽媽不敢再說了,慌忙帶走她。


 


病房隻剩下我和溫晏。


 


寂靜無聲。


 


直到打完點滴,他將我的手機放在枕邊。


 


「無聊的話,就玩玩手機,我去找護士拔針。」


 


屏幕上。


 


是我買票的界面。


 


他知道我要走。


 


卻什麼都沒問。


 


我也沒有說。


 


晚上,溫晏守著我。


 


睡得迷迷糊糊時,聽到外面的哭喊。


 


「醫生!求求你救救我女兒!她喝了一大桶油漆!」


 


溫暖出事了。


 


溫晏幾乎瞬間跑了出去。


 


他們走得太遠,我聽不到。


 


隻聽見護士談論。


 


「那小姑娘真可憐,有精神病,弄混了牛奶和油漆,給她姐姐喝了,心裡過意不去,居然自己在家偷喝油漆,想讓姐姐理她。」


 


「她姐姐也真是的,跟個精神病計較什麼。」


 


「本來那姑娘就腦子有病,不知道還能不能搶救回來。」


 


可我沒有不理溫暖。


 


我隻是……說不出話。


 


爸媽,又會將錯怪到我頭上吧。


 


但,沒有。


 


他們早上過來時,拿著早餐。


 


「你妹妹在搶救室還沒出來,你哥哥守在那裡回不來,今天爸爸媽媽陪你。」


 


「暖暖那傻孩子,偷偷喝了好多油漆,你別亂想,這事跟你沒有關系。」


 


媽媽喂我喝著湯。


 


這時護士來抽血。


 


爸爸抬手蒙上我的眼睛,哄我,「小汐乖,我們不看就不會疼了。」


 


我對著黑暗發呆。


 


明明這一幕,我從記事起,幻想到七歲。


 


甚至來到溫家後,也親身經歷過無數次了。


 


怎麼現在被爸媽關心。


 


一點都不高興。


 


心跟著手臂一樣涼。


 


似乎,是我生病,才討來的憐憫。


 


8


 


溫暖被送進重症監護室。


 


醫生說她是急性腎衰竭,

等不及匹配腎源,需要立刻換腎。


 


爸媽像被嚇到,相望無言。


 


溫晏輕聲開口。


 


「我是她親哥,我做配型試試。」


 


「如果可以,就把我的腎給暖暖。」


 


「不行!」爸爸毫不猶豫地打斷他,「你是個男人,少一個腎別人會怎麼想你!」


 


「你才剛上大學,人生剛開始,難道你想一輩子不停地吃藥跑醫院嗎!」


 


媽媽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拿出一張檢查單,聲音沙啞。


 


「其實,小汐可以匹配。」


 


「昨天我們讓護士抽她的血偷偷做了檢查。」


 


我愣住。


 


忽然就明白了爸媽剛才的沉默。


 


是在想,誰來開這個口吧。


 


溫晏錯愕地看著爸媽,「你們怎能欺騙小汐做配型檢查……」


 


「我們也沒有辦法啊!

」媽媽突然哭了。


 


「暖暖剛送來醫院,醫生就說了,大概率是腎衰竭,沒有腎源她就隻能等S。」


 


「我和你爸老了,不適合給暖暖用,你還年輕,是溫家未來的希望,絕對不能有任何差錯。」


 


「除了小汐,我想不到還有誰能救暖暖……」


 


媽媽抓住我的手,哭得淚流滿面。


 


「小汐,你體諒體諒你哥哥,體諒體諒爸爸媽媽,就當媽求你,你把腎給你妹妹一個……」


 


「媽媽查過了,一個腎也能正常生活,並不影響的,爸爸媽媽可以照顧你一輩子。」


 


爸爸也說,「你妹妹已經夠苦了,她回家還不到一年,沒享到什麼福,就要去S,對她太不公平了。」


 


「這事本來就因為你而起,爸爸沒有怪你的意思,

隻是想求求你救救你妹妹,你要什麼,爸爸都可以答應……」


 


那誰來體諒我呢?


 


這樣對我,就公平嗎?


 


我才十八歲,我的人生也剛剛開始。


 


就要我永遠吃藥,成為醫院的常客嗎?


 


撲通——


 


爸媽跪在面前。


 


「小汐,我們養了你十多年,當還我們的養育之恩好不好……」


 


溫晏別開臉。


 


我看不到他的神色。


 


垂下眼。


 


看著爸媽哀求的臉龐。


 


艱難地開口。


 


喉嚨痛得每說一個字都在痛一下。


 


「好。」


 


「但我要一筆錢,還要和溫家斷絕關系。」


 


爸媽怔住,

「可你一個人要怎麼生活……」


 


「答應她。」


 


溫晏沙啞的聲音響起。


 


爸媽點了頭。


 


我閉上眼。


 


已經不想再看他們。


 


沒關系。


 


隻是少個腎而已。


 


起碼,我後半輩子衣食無憂。


 


這一世,也和他們兩清了。


 


養育的恩,溫暖的相讓。


 


我都還了。


 


走得幹淨。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