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手術結束。
我被推出來。
爸媽和溫晏立刻圍過來。
「疼不疼，小汐？」
「爸爸已經把你要的錢給你打到卡上了，手續也辦完了，等你恢復好，你想去哪裡，爸爸媽媽再送你去。」
「謝謝你，小汐，救了你妹妹。」
我裝作沒有聽見。
也沒力氣回應他們。
想著這筆錢該怎麼花。
必須要買個房子。
然後辦理復讀，考上京大，學我想學的醫學，做一個可以救人的人。
傷口拆線那天，恰好溫暖蘇醒。
爸媽都去了她那邊。
隻有溫晏留下。
我換上了自己的衣服，確定出院沒問題，踉跄地收拾東西。
溫晏攔住我，「小汐你還沒有徹底恢復，
再多住一段時間吧。」
「我不喜歡醫院。」
「跟醫院有關的地方，我都不喜歡。」
會讓我想起，在精神病院的那段日子
他噤了聲。
放下的手，似乎在顫抖。
我沒有拆穿。
都要走了，何必再問那些早就有答案的問題。
沒有見爸爸媽媽和溫暖，我離開了醫院。
暫時不急著去新城市。
租了個公寓，養好身體。
空闲時間就翻閱復習資料，備戰明年的高考。
筆蓋掉在地上。
不會有人質問我。
晚上一覺睡到天亮。
也沒有人挑剔我為什麼半夜沒起床給妹妹蓋被子。
看到一家三口出去玩，我也學會抬起手，抱住自己了。
我不需要家人。
我在的地方。
就是家。
可能最近看的資料太多，視力變得越來越模糊。
去醫院想開點眼藥水。
命運很有意思。
明明我已經走上光明的大路，可它總能將我拖回黑暗。
換腎的並發症。
感染。
即將失明。
我將那張檢查單翻來覆去地看。
抬起頭，問醫生：
「那我還可以讀書嗎？」
「明年，我要高考的。」
「我想當醫生，像你一樣，救S扶傷，應該可以治好的對嗎」。
「我有錢。」
我拿出手機，給他看我的餘額。
醫生沉默了幾秒，說。
「你可以上特殊學校。
」
「重新，換個目標。」
可是，我是個正常人啊。
我為什麼要去特殊學校呢。
忘記了怎麼出的醫院。
中午的陽光太刺眼了。
刺得我眼睛疼，心髒也疼，刀口也疼
打開手機。
十四個聯系人。
有同學，老師，快遞員，推銷電話……
沒有一個，我可以傾訴的人。
差點忘了。
我家就我一個。
10
失明來得猝不及防。
我還沒有做好準備。
就被我親手布置的家，絆倒無數次。
摸索著給自己包扎傷口。
再摸索著做飯。
不想出去給別人添麻煩，
也看不到手機。
我好像困在了無眠的黑夜裡。
直到。
敲門聲響起。
嘗試開門。
看不見是誰。
但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小汐，哥哥給你發的消息你怎麼從來都不回，你知道哥哥找了你多久嗎。」
「如果不是你前班主任聯系我，哥哥都不知道你高考前查出重度抑鬱，你的眼睛……」
溫晏突然陷入沉默。
我不知道他在哪裡。
對著一片黑暗說。
「瞎了。」
「有事嗎。」
寂靜太久。
久到我以為溫晏走了，要關門時。
指尖觸碰到溫熱。
他的聲音在發顫。
「哥哥幫你做晚飯。
」
「你晚上想吃什麼。」
「我不需要……」
「就吃糖醋排骨吧，你最喜歡了。」
溫晏強行打斷我的拒絕，自言自語地說著要買的食材。
他像聽不懂人話。
賴在了我這裡。
我看不見，趕不走他。
被迫和他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就當是個免費的護工。
漸漸的。
以前會撞疼我的地方，變得柔軟。
冰涼堅硬的瓷磚，鋪上了地毯。
手上燙出的水泡，被偷偷抹上了藥膏。
爸爸媽媽，也來了。
我聽到了那天和溫晏一樣的顫音。
「小汐，為什麼生病了不告訴媽媽……」
「我的孩子，
你受苦了。」
「你放心，咱家有錢，爸爸一定會找最好的醫生治好你。」
可，沒有用。
失明不可逆轉。
甚至，我的身體也在變差。
動不動就會感冒發燒，刀口痛得我晚上睡覺都會疼醒。
我家倒是熱鬧了起來。
爸爸請了盲人老師，教我學習盲文。
「小汐，爸爸問過老師，你現在這樣……也可以參加高考，上大學。」
「到時候爸爸天天接送你，就像以前你上小學一樣。」
我摸著凹凸不平的盲文書，「是醫學相關的嗎。」
「我想當的是醫生。」
「爸爸有問過老師，瞎子，可以做醫生嗎。」
我沒有聽到回答。
隻有低低的啜泣聲闖進耳朵。
吵的我拿起盲杖，趔趄的回了房間。
可晚上，變得更吵。
11
媽媽來喂我吃晚飯。
給我的手裡塞了一隻毛絨絨的小東西。
軟軟的耳朵，鼻子很小，還有一條金屬鏈。
腦海裡浮現出曾經的小熊掛件。
「對不起小汐，媽媽那天不知道你妹妹玩的小熊，是你的第一個生日禮物，當成垃圾扔了」。
「媽媽給你找回來了，洗的幹幹淨淨，你可以繼續把它放在床上。」
媽媽的聲音啞了幾分。
抱著我。
額頭抵在我的發間。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媽媽失去了你妹妹十年，太害怕再次失去她，才讓你給她配型，可媽媽真的不知道會出現並發症……」
「等你這次感冒好了，
媽媽帶你去拍好看的照片，拍全家福，掛在咱們家裡，好不好……」
「可是我看不見。」我輕聲打斷她。
「照片有多好看，我都看不見的。」
「媽媽你忘了嗎。」
那吵鬧的啜泣聲再度響起，拉扯著我的神經。
太吵。
原來黑暗裡的世界，這麼吵。
隻是。
隔天。
我聽到了溫暖的聲音。
她恢復的很好，活蹦亂跳。
軟軟的問著我。
「姐姐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爸爸媽媽哥哥說，你生病了，我不可以像以前一樣撲你，不可以太大聲說話，姐姐很難受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溫暖的問題。
失明的滋味。
難以描述。
我摸上她的頭。
想說，你去戳瞎眼睛就知道了。
沒有溫暖撕碎的準考證。
所有的悲劇根本都不會發生。
可她蹭著我的掌心，抑制不住的驚喜。
「姐姐願意摸我的頭，是不是就不生我的氣啦。」
我突然就說不出來那句惡毒的話。
一個小傻子。
能懂什麼呢。
她隻知道喜歡姐姐，要姐姐。
那是爸媽和溫晏的錯嗎。
可我在溫家的十年。
接受著最好的教育，衣食住行全部都是我曾經不敢想象的。
他們把缺失溫暖的愛，都給了我。
隻是求我救他們的親生女兒。
似乎，也沒有錯。
恨，
恨不起來。
愛，又覺得累。
倒不如他們狠狠打罵我一場，讓我恨個徹底。
每天躺在床上，聽著他們啜泣，實在吵鬧。
尤其溫暖來，嘰嘰喳喳的，更吵了。
所以。
趁著爸媽去送走溫暖，溫晏去買菜。
我第一次，走出去。
摸索著樓梯的扶手。
一步一步向上。
聞著新鮮的空氣。
還是能聽到那些啜泣聲。
太吵了。
我試圖奔跑甩掉噪音。
忽然一腳踏空。
心髒瞬間輕盈。
終於。
安靜了。
12
溫父溫母剛從車上下來。
眼角的餘光掃見一團黑影。
還沒看清楚是什麼。
砰——！
鮮血飛濺。
本應該在公寓裡等他們回來的溫汐
現在，躺在水泥地上。
瞬間腦袋空了。
溫母踉跄的抓住溫父，「那不是我們的小汐，對嗎……」
「她在樓上，躺在床上，等著我們明天帶她去拍全家福，對不對……」
溫父木訥的點頭，「對，這不是我們的小汐。」
「小汐從小就堅強，還想報考當醫生，怎麼可能會輕生呢……」
可他們的雙腿在發軟。
眼淚無聲的流著。
強迫著自己不去看，想假裝那不是他們的大女兒。
顫抖著路過屍體時。
卻再也無法往前一步。
溫夫溫母急促的呼吸著。
終究沒有忍住。
「小汐！我的小汐！」
他們崩潰的撲向那具屍體，絕望的喊著那個名字。
沒有發現。
身後。
溫晏提著剛買的菜,直愣愣的望著這一切。
為什麼。
她會自S。
明明，重來了一次。
上一世,他以為暖暖接的是騷擾電話,隨手掛斷。
畢竟，那不是小汐的手機號。
可晚上,精神病院通知他去收屍。
溫汐,跳樓了。
他不明白,他已經告訴院裡，好好照顧小汐。
等爸媽消氣，她不會再撒謊汙蔑暖暖,
他就會接她回來。
怎麼,接的是具屍體。
後來他才知道。
是那些人,誤會了他「照顧」的意思。
他是害S小汐的罪魁禍首。
他親手，S了自己喜歡的女生。
絕望的從樓上跳下去。
未曾想。
老天，給了他一次彌補的機會。
他已經想好了。
將小汐留在身邊，用今生去贖罪。
哪怕她不考試，什麼都不用做，他也會養著她。
可是，小汐想離開溫家。
甚至答應了爸媽救暖暖。
原來，這是她今生想要的。
所以那天在病房他沒有再開口。
他想在手術前一天，偷偷跟小汐調換。
畢竟，他救暖暖,爸媽不會同意,
會想方設法的阻攔。
可進手術室之前，他被告知不匹配
他想讓小汐出來。
已經晚了。
手術開始。
他不知道還能怎麼做,懺悔他的罪孽。
以為給小汐多多的錢,不再讓家裡人打擾她
起碼,她會過得自在。
但，
重度抑鬱。
失明。
身體免疫力持續降低。
怎麼所有的厄運，都找上了他的小汐。
他努力裝作沒事，⼩⼼的照顧著她
讓⼼理醫生裝成盲⼈老師，給她定期檢查。
最近一次結果,說她在好轉。
為什麼，她還會跳樓呢。
為什麼啊……
13
溫汐的S給溫父溫⺟留下了陰影。
當天，住進了醫院。
下葬的事交給了溫晏。
葬禮那天,溫暖看著墓碑上的照片發呆。
「哥哥，為什麼姐姐的照⽚是⿊白的呀？」
「因為她S了。」
溫晏沙啞地說著，不知道怎麼描述這件事。
「小汐從很高的地⽅下來，去了另⼀個世界。」
溫暖似懂非懂。
晚上去看爸爸媽媽時，她總覺得缺點什麼。
於是,打開了窗戶。
「爸爸媽媽哥哥,我要去找姐姐，等我們一起回來！」
「暖暖！不要！」
溫⽗溫母慌亂地爬下床。
卻隻抓到溫暖的衣擺。
下一秒，就變成冰冷的空⽓。
親眼看著最後一個⼥兒S在自己眼前，
溫父溫母徹底崩潰。
精神失常。
隻能送進精神病院治療。
溫家,隻剩下溫晏⼀個。
沒想到他的那句話,會成為害S溫暖的導⽕索。
溫晏⼀蹶不振，患上了重度抑鬱。
每天渾渾噩噩。
又不敢S。
他不知道到下面,該怎麼⾯對⼩汐和暖暖。
直到。
⼿機接到⼀通電話。
「您好，請問是溫晏先生嗎？您上個月預定的拍攝全家福，還來嗎？」
「不了……」
他已經沒有家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