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眼神暗示卻很明顯。
隻要我把單買了，就能繼續粉飾太平。
我裝作沒看見，指了指妹妹。
「她要買單。」
妹妹錯愕看了眼我，又忐忑看了眼媽媽。
被媽媽捧起來的大孝女，怎麼可能親自砸了自己的名聲。
哪怕她再不願意，也不會主動反駁。
擠出一抹難看的笑，「沒錯，我來買單。」
媽媽欲言又止，被爸爸攔住。
我站在一旁沒再說話，妹妹咬牙拿出手機。
「多少錢，你掃我還是？」
經理微微一笑，拿出 POS 機。
「一共十萬八，我這裡掃您。」
「什麼？！」妹妹下意識驚呼，「怎麼可能這麼貴！」
經理早有準備。
拿出賬單。
挨個核對菜品。
媽媽和妹妹湊上去，手指顫抖地逐項核對，臉色卻越看越白。
趁無人注意時，我已悄然離開。
在我走後，經理替我不平，故意說：
「其實，這已經是打了貴賓折後的價格了。我們李總特意交代過，自家人來，必須給足面子，用最好的，但賬隻按成本價算。」
媽媽和妹妹腦袋宕機了。
「李總，李總是誰？」
「剛剛離開的，就是我們酒樓的股東之一……」
11
從包廂出來，我沒有回家。
打開購票軟件，默默退掉了三張飛往三亞的機票，隻留下屬於我自己的那一張。
年前，聽著媽媽總是念叨老家冬天陰冷難挨。
我悄悄訂下了這次旅程。
原想給他們一個驚喜。
也順勢告訴他們，我和朋友合開的酒樓，生意不錯。
他們以後不用再那麼辛苦了。
現在看來，沒必要了。
退票成功的提示剛閃過，手機便開始了持續不斷的震動。
掛斷。
又響起。
再掛斷。
它依舊固執地鳴叫，一遍又一遍。
與此同時，經理發來信息。
說我爸媽正在包廂裡僵持。
他們不相信，我是這家酒樓的股東。
媽媽最為懷疑，把我貶得一無是處。
「她連大學都沒上過，怎麼可能有錢開什麼酒樓，你們該不會是李晴請來的託吧？」
經理很是不屑，面上努力維持著微笑。
「您要是不信，網上可以查到我們家酒店的信息……」
妹妹真查了，一臉錯愕：「媽，他說的是真的。」
這下大家都愣住了。
十萬的年夜飯，哪怕平攤在大家頭上。
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再說了，這頓飯本來就是我媽執意請客。
二姑連忙在旁邊說：「你啊，從來看不起小晴，她也就是一時委屈，你給她道個歉，小晴那孩子孝順，不可能真要你買單的！」
媽媽不願意。
或者說，我的出息和成就，於她來說更像是恥辱。
一個被她嫌棄忽略的孩子，卻是最有出息的。
這不是打她的臉嗎？
耐不住妹妹在旁邊懇求，「媽，這可是十萬啊，你就和姐道個歉吧！
」
12
於是。
我的電話響起一遍又一遍。
可我始終沒接。
媽媽的臉黑如鍋底，最終重重將手機砸在地上。
「呵！我是她媽，就算我不付錢，難不成她還敢抓我不成？」
經理為難，這才來問問我的意思。
我望著車窗外流轉的燈火，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裡：
「告訴他們，不結賬，就按規矩報警處理吧。」
他們不會舍得讓妹妹身上背負汙點的。
和我猜想的一樣。
媽媽最終還是咬牙付了錢。
13
這一年。
我是在三亞過的。
在海邊散步時，海浪一陣又一陣拍擊著岸邊。
不遠處，一家四口在追逐打鬧。
我總算想起。
爸媽為什麼不愛我。
在妹妹出生前，媽媽還懷過一個孩子。
那時我剛滿一歲，毫無記憶。
所有的細節，都來自於媽媽日後零星的、帶著怨氣的念叨。
那時候，我也是被全家捧在手心的寶貝。
可就在媽媽懷上二胎之後。
全家的關注都放到了小弟弟身上。
不知是誰在我耳邊嚼了舌根。
說等媽媽生下弟弟，就不會再疼我了。
年幼的我被嚇壞了，喊著不要弟弟。
後來，那個孩子真的沒能保住。
胎停了。
媽媽說，那是個成了形的男胎。
所以在媽媽二次懷孕後。
他們連夜把我送去了親戚家，等妹妹出生後才將我接回去。
媽媽認定，是我害了那個未出生的弟弟。
盡管醫生說過，是媽媽身體不好，短時間內接連生育孩子才沒保住。
我在三亞足足待了十天。
他們的朋友圈一次又一次刷屏。
他們去拍了全家福，妹妹高興地曬到了朋友圈裡。
【新的一年，全家幸福快樂。】
從未發過朋友圈的爸爸，也發了。
【一家人。】
媽媽的朋友圈字數最多：
【希望我的寶貝一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媽媽有你足以，隻要你開心，媽媽付出再多也心甘情願。】
字字句句都是對妹妹的祝福和喜愛。
全家福上，妹妹被簇擁在中間，眼睛眯成了一條線。
我看了又看。
為什麼我這麼痛苦呢。
14
其實中途，妹妹給我發過消息。
勸我和媽媽道個歉。
【姐，你明知道媽媽最愛面子，有什麼不滿為什麼不能私下說呢？除夕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讓媽媽難堪，她好幾天氣得吃不下睡不著，你和媽媽道個歉不行嗎？】
爸爸也發來了一大段長篇大論。
【我們作為你的父母，生既是恩，你作為子女頂撞父母，不敬姊妹，你這是大逆不道，要被人戳脊梁骨的，賺了再多錢，沒有親情了，你還算是個人嗎？】
我捂著胸口，大腦像是被兩個小人撕裂成兩半。
成宿成宿地睡不著。
一閉上眼，爸爸和妹妹的兩張臉輪流在我眼前浮現。
他們面目猙獰，逼著我道歉。
「你為什麼不道歉？」
「是你害了你弟弟！
」
「你太不孝了！」
「非要毀了這個家，你才甘心嗎？」
……
我在煎熬中結束了三亞之旅。
我想。
我可能瘋了。
回去後。
我去看了心理醫生。
坐在柔軟的沙發上，我斷斷續續，語無倫次地講述了這些年的事。
那個胎停的弟弟，那些偏心的細節，那頓決裂的年夜飯，還有手機裡那些令我窒息的信息。
我說了很久。
說到最後，聲音幹澀，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醫生一直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隻是偶爾在本子上記錄幾句。
等我總算說完，窗外的太陽已然落山。
我苦笑一聲，「醫生，是我錯了嗎？
」
15
診室裡陷入一陣短暫的沉默。
在我即將崩潰時，醫生握住了我的手。
「你隻是長期處於情感忽視和道德綁架的環境裡，出現了明顯的焦慮抑鬱，還有很重的幸存者內疚。」
她看著我，語氣平和但清晰：
「那個沒出生的孩子是意外，不是你的錯。但你從小就被當成了『責任人』，被不公平地對待，還被要求不斷付出作為『補償』。你父母，尤其你母親，可能把對那個孩子的遺憾和怨氣，無形中轉移到了你身上。」
「他們現在說你『不孝』、『毀了這個家』，這是典型的情感勒索，用親情綁架你，想逼你回去繼續服從、繼續付出。」
「你睡不著，腦子裡反復是他們指責的聲音，這不是你的問題。這是你被壓抑太久、被否定太久之後的正常反應。
你在為不屬於你的錯誤受罰。」
不屬於我的錯誤受罰？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有人說。
不屬於我的錯誤。
不是我的錯，對嗎……
醫生最後說：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道歉。是允許自己感到委屈和憤怒。你要明白，他們的不滿是他們的問題，不是你的責任。你有權利過不被愧疚拖垮的人生。」
她的話，像一把鑰匙，咔嚓一聲，打開了我心裡那把鏽蝕了二十多年的鎖。
原來我沒瘋。
我隻是，太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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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又去做了幾次療愈。
心情慢慢恢復。
醫生說，我這次做完就不用再來了。
隻是我沒想到，我的逃離，徹底激怒了媽媽的掌控欲。
家裡的親戚接二連三聯系我。
【晴晴，一家人沒有隔夜仇的，快給你媽道個歉吧。】
【你媽再多的不好，可終究是你媽媽，這血緣關系是斬斷不了的。】
【真把你媽氣出病來，你後悔也來不及了。】
我沒有回復。
挨個將他們拉黑。
在逼瘋我這件事上，他們不是劊子手卻都遞了刀。
我也明白。
有些事光躲是沒用的，反復的騷擾隻會給我帶來傷害。
我不應該為不是我犯的錯買單。
17
於是。
我主動聯系了媽媽。
【媽，你到底想怎樣？】
媽媽似乎一直在守著我的消息，就等我低頭的這一刻。
【賺了點錢就能耐了？
我是你媽，生你養你，不管我做了什麼，都輪不到你指責我！】
又是這句話。
可我突然驚覺，好像這些話不能再束縛我了。
她生我養我。
我也孝順體貼過。
六親緣淺，也沒必要勉強對嗎。
媽媽又發來消息：
【把你酒樓的股份轉給你妹妹，她一個公務員沒什麼收入，以後還要結婚嫁人，咱們作為娘家人自然要給她足夠的底氣，還有那天除夕夜的十萬塊，你也得賺給我。】
說了這麼多，還是為了妹妹。
我深吸一口氣，給媽媽撥去一個電話。
有些事。
說清楚的好。
電話很快被接通。
「你趕緊按我說的做，否則我才不會原諒你……」
18
「媽——」我輕輕開口，
打斷媽媽說的話，「那個未出生的弟弟，不是我害S的，是你自己。」
電話那頭S一般的寂靜，隻有粗重不穩的呼吸聲。
我繼續說，
「你懷弟弟那會兒，剛生完我沒多久，身體根本沒恢復好。醫生是不是叮囑過你要靜養，不能勞累，不能情緒激動？」
「可你呢？因為別人隨口一句『這胎看著又像丫頭』，你就整天以淚洗面，焦慮得吃不下睡不著。因為跟爸吵架，你能賭氣離家出走，是你根本沒把醫囑當回事。」
「你不敢承認是自己的疏忽和偏執害了他，就把這份沉重的罪惡感，轉嫁到了當時隻有一歲、什麼都不懂的我身上！」
「因為你需要一個替罪羊，所以你冷落我、要求我無限付出、把我的一切都理所當然地拿去填補你對妹妹的愧疚和補償！」
「你口口聲聲說生恩養恩，
可你生了我，卻從沒真正養過我的心。你養我，是迫不得已，是為了讓我做你出氣的工具。」
「所以，別再想用從未存在過的親情來綁架我。」
我一口氣說完，胸口劇烈起伏。
沒有眼淚。
隻有破開迷霧後的冷冽清醒。
不等對面的回復。
我掛斷了電話。
拉黑了所有人。
當然。
媽媽也恨透了我。
放話和我斷絕關系，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是她的女兒。
沒多久，我決定去外地擴展新的酒樓。
這一去。
就是三年。
19
這三年中。
妹妹結婚了，是之前體制內的男朋友。
婆家條件不錯，規矩也多，隱隱有些瞧不上我們家的意思。
婚後沒多久，婆家便以「小兩口要有自己的生活」為由，委婉地勸妹妹少往娘家跑。
妹妹覺得自己沒底氣，在婆家面前也硬氣不起來，聯系便漸漸少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媽媽在不久後查出了需要長期調養的慢性病、
不致命，但離不了人照顧。
爸爸被媽媽伺候了一輩子，連碗熱粥都熬不好，更別提細致地照料病人了。
而當初為了給妹妹買車、撐場面，家裡的積蓄早已掏空，面對並不算便宜的醫藥費和營養費，老兩口捉襟見肘。
親戚們看在眼裡，有時會私下勸媽媽
「要不……還是跟小晴低個頭吧？那孩子心軟，現在也有能力，總不能真看著你遭罪。」
媽媽總是立刻板起臉，聲音尖利地駁回：
「讓我去求她？
做夢！我就算是病S了，爛在家裡,也絕不會去求那個白眼狼！」
可病痛磨人,身邊卻連個端茶送水的貼心人都沒有。
身體的不適和內心的孤寂交織,讓媽媽的脾氣變得越發古怪難測。
她開始變著法地作。
她給妹妹打電話,不再是慈母般的關懷,而是充滿了怨懟和指責：
「我真是白養你了！嫁了人就不管爹娘的S活了是吧？」
「你姐不孝,你也是個沒良心的！我S了你們就清淨了是不是？」
起初，妹妹還礙於母女情分和輿論壓力，勉強抽空回去看望一兩次,帶些水果,塞點錢。
可媽媽似乎將這當成了拿捏女兒的籌碼。
越發變本加厲。
要麼嫌妹妹來得少，伺候得不夠周到。
要麼嫌妹妹給的錢少,
壓根就不夠她看病買藥。
甚至連妹妹的婆家都被她記恨上,抱怨妹妹胳膊肘往外拐。
次數多了,妹妹也煩了。
她本就在婆家小心翼翼，壓力不小,娘家母親不僅不能成為她的依靠和後盾，反而總是給她添亂惹麻煩的負累。
於是,媽媽又因為一點瑣事在電話裡劈頭蓋臉責罵她之後,妹妹長久以來的委屈和不滿終於爆發了。
她衝著電話那頭喊道：
「你能不能別總是這樣！就知道抱怨、指責！你知道我有多難嗎？你以為我願意這樣嗎！怪不得……怪不得姐姐現在S活不肯回來！我現在算是明白了！你就隻會折騰自己的女兒！你根本就不配當媽！」
母女關系，降至冰點。
20
和小女兒吵完那一架。
電話被她狠狠掛斷,
忙音嘟嘟地響，像錘子一樣砸在我心口。
我躺在床上,胸口那股悶氣堵得我喘不上來。
藥瓶就在床頭櫃上。
伸手就能夠到。
可我突然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婷婷最後那句話。
還在我耳朵裡嗡嗡響：
「你根本就不配當媽！」
不配當媽……我怎麼會不配？
我為了誰？我這一輩子，掏心掏肺,不都是為了她嗎？
為了她，我什麼舍不得？
房子、車子、面子……我哪一樣沒給她掙來？
到頭來,就換來她一句「不配」？
眼淚不知道怎麼就淌下來了,又涼又苦。
老頭⼦縮在客廳沙發⾥,一聲不吭,
跟個木頭似的。
這屋⾥靜得可怕。
隻有我⾃己的喘氣聲。
一聲重過一聲。
我忽然就想起了小晴。
我隻記得她悶,不討喜，不會說軟和話,⽐不上婷婷嘴甜會哄⼈。
我隻記得她「克」了我沒出世的⽼二。
讓我在親戚⾯前抬不起頭。
我把對⾃己的怨,對命運的恨，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全撒在她身上了。
我覺得她欠我的，她該還。
心口那地⽅，突然像是被什麼東西掏空了,又冷⼜疼,⽐病痛還難受。
我摸索著拿起⼿機。
點開通訊錄。
⼿指懸在撥號鍵上，抖得厲害。
我想打過去。
我想聽聽她的聲⾳。
我想跟她說……說什麼呢？
說媽錯了？
說媽想起你的好了？
說媽現在難受,身邊沒人,你能回來看看我嗎？
可我哪有臉啊。
除夕夜我當著那麼多⼈⾯罵她，把她那些年的付出貶得一文不值,用最難聽的話咒她。
我把她傷透了，逼⾛了。
她現在，恐怕恨S我了吧。
手指最終也沒按下去。
我把⼿機扔到一邊,蜷縮起來。
隻是⼀個願望。
我為什麼就不能滿足她呢？
那個曾經眼巴巴望著我、渴望我⼀點笑臉的女兒，早就被我親手推出門，再也回不來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