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陸思辰蹙起眉,她的手又悻悻的收了回去。
“看來你們是不還了。”
我將手機收起來:“那就由我的律師和你們對接吧。”
“我們難道不是一家人嗎?你幹嘛這麼咄咄逼人!”
奶奶撲過來,一屁股坐在地上:“我這是作了什麼孽!”
“難道不是您自找的嗎?”爸爸難得強硬一次。
“薇薇媽媽生病,我忙著照顧她,就把薇薇放在您家,她那時候才小學,連著一個星期,你不讓她穿羽絨服,發高燒到40度。”
“薇薇高中,
您把她的獎狀全部拿去賣掉,還說自己隻是記性不好,害得薇薇錯過了申報獎學金的機會。”
“薇薇工作之後,我們回您那過年,就因為她多吃了一口紅燒肉,您拿著擀面杖將她胳膊打出血瘀。”
爸爸越說越難受,手都止不住發抖。
“可您是怎麼對倩倩的?”
“倩倩的羽絨服是您親手挑的最好的棉花,她的獎狀被您鎖在B險櫃裡,年夜飯一做好就先給她盛到碗裡。”
奶奶的幹嚎聲停下。
她的嘴唇嗫嚅著:“我也是為了這個家啊!”
“都說了,沈薇薇就是個災星,她……”
“你住口!
”
我媽指著她的鼻尖。
“她要是災星,那也是被你給逼的!”
奶奶啞口無言。
沈倩卻突然跪下,動作之快,讓在場的人都沒反應過來:
“都是我的錯,姐姐,奶奶年紀大了。你就不要這麼為難她了。”
“能不能不賠了,爸爸媽媽也很辛苦,我可以當牛做馬報答你!”
她往前挪動著,就跪在我面前。
可乞求的目光卻看向了陸思辰:
“薇薇,要不就算了,我會給你買回來一模一樣的。”
我對他的厭惡達到了頂點。
幾乎是想也沒想:“你算什麼東西?”
“你買的,
能和裴衍買的一樣嗎?”
聽到這個名字,他的瞳孔震了震。
“裴衍?”陸思辰艱澀的開口。
“可他已經去世了。”
管家準備好了箱子,我蹲下身將酒瓶一一擺放進去。
“早知道有這麼一天,我會把它鎖進B險櫃。”
“我就不該為了時時刻刻能看見這個念想,而將它放在外面。”
陸思辰拉住我的胳膊。
“你把話說清楚行嗎?”他看向我的眼神裡,是更為深重的哀求。
“我們是怎麼認識的。”我反問。
“裴衍是我最好的兄弟,
我出了車禍,他來給我獻血。”
陸思辰陷入了回憶。
“你坐在醫院的長廊上,那時候你是她女朋友。”
他似乎終於反應過來:“你和我在一起,是因為他給我獻過血?”
人總要依賴些什麼。
裴衍對我來說,是這輩子最重要的人。
整個大學時光裡,他以一種極其溫柔的方式滲透進我的生活。
裴衍永遠是笑著的。
永遠是充滿耐心的。
他無時無刻不在鼓勵我,支持我追求想要的一切,這對長期生活在奶奶偏心中的我來說,是從未有過的。
在他的陪伴下,我斬獲了一個又一個獎項,幾乎每個重要的時刻。
裴衍都會站在舞臺下,手捧一束玫瑰,
眉目帶笑的看著我。
我想不明白,這麼溫柔的人怎麼會突然患上難以治愈的疾病。
我看著他的生機被一點點抽離。
枯瘦而蒼白,在裴衍去世前的一晚,他考慮的還是我:“本來是打算跟你求婚時用的,現在恐怕我沒辦法享用了,如果遇到難以克服的困難,不要勉強。”
“喝點酒舒緩一下心情,權當我在你身邊。”
陸思辰眼眶通紅。
“你和我在一起,是為了他?!”
我的態度已經說明了一切,我看向爸媽,順手拿起包包:“這是你家,我就不多留了,別墅裡我的東西你看著扔,我不稀罕了。”
“離婚的事情,我會全權交給律師。
”
陸思辰離開公司的事,自然遭到了一部分人的反對。
可他們也不敢明目張膽的和我對著幹。
畢竟,公司的一半業績都在我和我的團隊身上。
陸思辰用全部的錢成立了一家新公司。
我聽秘書提起時,壓根沒放在心上。
反而是秘書忍不住捂住嘴:“那位小陸總可是信心滿滿,他說等他做出些成績,您就會回心轉意。”
“可是,據我們了解,他的公司隻是看上去還不錯,財務那個叫沈倩的人,轉移了一大部分錢。”
我挑了挑眉。
有點意思。
前段時間,律師給我打電話,說是大伯一家答應還錢。
並且數額的確一分不少。
原來是從這裡拿到了錢,
我倒是開始佩服陸思辰了,真是什麼人都敢用。
我嗤笑一聲。
“不用管他,不成氣候。”
我頓了頓,看向秘書:“不過,你最後說的這一條消息,我覺得你可以告訴陸思辰了。”
秘書眼睛亮了亮。
立刻飛快的跑走。
我本以為這件事應該到此為止了。
卻沒想到,會在下班時看見陸思辰。
他看上去等了很久。
雖然外表依然出挑,卻難掩神態中的疲憊。
自從陸思辰執拗的不肯從離婚協議書上籤名,陸阿姨也不肯幫他說情,他就一直躲著我。
“薇薇,我們談談。”
我了解陸思辰。
如果我拒絕的話,
我們估計會耗上很長一段時間。
“可以。”和他坐在咖啡館裡,陸思辰很久都沒有說話。
“我沒有對不起你。”
“也許之前是有過,我已經改了。”
陸思辰將咖啡推到我的面前。
“可我已經不相信你了。”
我直視他的眼睛。
陸思辰情緒有些激動:“我這次隻是一時心軟,沈倩當時和我說,她有個處處比她優秀的姐姐,想讓我幫幫她。”
“但是你默許了她傷害我的行為。”
又是一陣沉默。
“我真的知道錯了,你能不能原諒我最後一次。
”他突兀的抓住我,對上我漠然的眼神,他的眉頭輕輕蹙起。
“你應該聽聽這個。”
我拿出手機,按下播放鍵。
是沈倩的聲音,大伯賠償損失後,她特地打電話過來惡心我:“我懷孕了,要不了多久陸思辰就會東山再起,我還是高高在上的陸夫人。”
“我不會比你差,你少得意了!”
陸思辰的拼命擺手。
“我真的沒和她在一起。”
“你為什麼就是不相信我呢!”
起身的動作一頓,我看向陸思辰:“你真的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了嗎?”
“需要我幫你回憶一下嗎?
”
我和陸思辰也曾有過美好的時光。
並不是一開始就走到這步田地的。
況且,我們曾有過一個孩子,陸思辰的視線移到我的腹部,他顯然也想起來了。
結婚一年,陸思辰出軌秘書,為此,不惜三番五次在公開場合維護她。
陸思辰默許秘書自由出入我們的家,她可以隨便使用我的東西,以至於在我的補藥裡加入了過量的紅花。
我流產之後,陸阿姨才搬過來和我們一起住。
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就再也沒有公開登堂入室過。
但我卻依然提出了離婚,這樣充斥著不信任又岌岌可危的婚姻,何必呢。
我總會無端的想起裴衍。
想著,如果他還在,我的婚姻是不是會截然相反。
“陸思辰,
你也曾真心實意的追求過我,我也真心實意的喜歡過你。”
“但你親手葬送了我們之間的情誼,又何必挽留呢?”
我看著他。
雖然是面對面,可我們之間相隔的卻是無數個失望的瞬間。
“就到這裡吧,以後也不必相見了。”
“不可以!”陸思辰情緒激動,整個咖啡館突然安靜下來。
他捏了捏眉心。
“抱歉,是我失態了。”他懇切的拉住我。
“能不能不要就這麼推開我?”
“哪怕做朋友?”
我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不好意思,
我沒有背刺我的朋友。”
“更沒有你這種不分是非的朋友。”
陸思辰沒動。
“我們沒可能了。”
我扔下這句話轉身離開。
玻璃的反光映照出他低下去的腦袋,雙肩輕輕聳動。
也許他在哭。
但我不關心了。
陸思辰今後無論如何我都不關心了。
隻是隔天,我收到了那份籤好字的離婚協議書,還有一封信箋上面寫著“我會給你一個交待。”
陸思辰的公司倒底是幹不下去了。
他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沈倩也有很長時間的沉寂。
直到,我收到了伯母耀武揚威的信息:“還是我們倩倩有本事,
小陸今晚正式來見家長,你記得來搭把手。”
“瘦S的駱駝比馬大,再怎麼著,倩倩也比你強。”
怎麼會有人隻想著不勞而獲呢?
我蹙眉,抬手關閉了手機。
爸媽本來也不打算去,卻沒想到大伯把車停在了家門口,非要帶他們一起過去。
他們都是老實人。
我擔心今晚那些冷嘲熱諷,他們受不住,索性將事情交代給了秘書。
隻是沒想到,我剛到門口,就聽見伯母得意的聲音:
“還是我這招管用吧?隻要我找人說你是福星,他就要上趕著娶你。”
“我之前也是這麼騙你奶奶的。”
“我要是不說沈薇薇是災星,
怎麼獨佔她的房子?”
“聽清楚了?”陸思辰的聲音在我的背後響起。
他的手裡拿著一根錄音筆,身後還跟著驚訝到說不出話的奶奶。
陸思辰的能力我從未懷疑。
如果不是他識人不清,我們的業務能力早該不相上下的。
裡面的聲音還在繼續:“那個老太婆,我真是伺候夠了,反正現在也不缺錢了。等你一結婚,咱們就搬到大房子裡去,誰愛照顧她誰照顧。”
“脾氣又臭又爛。”
伯母每一句話都在往奶奶心窩子上戳。
奶奶氣的胸口起伏,她抓住陸思辰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們說的都是真的嗎?”
“這些年都在騙我?
”
“他們根本不想養我?”
我和陸思辰沉默著。
隻是沉默,奶奶就已經崩潰了。
她跌跌撞撞的衝進去,伯母不耐煩的眼神,在看見奶奶身後的陸思辰之後,徹底啞了火。
“小陸,你怎麼也在,讓你見笑了。”
陸思辰隻是淡定的轉過身去:“欠你的交待,我還給你了。”
“母親打算送我繼續深造了,我會離開這裡。”他看著我,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伯母震驚:“什麼意思?你走了?我們倩倩怎麼辦?”
陸思辰緩緩瞥了她一眼。
“沈倩擅自挪用公司錢財,
我已經移交律師處理了。”
沈倩慌張的拉住他。
卻被陸思辰推開。
他走了,沒有回頭,隻是在他消失在拐角的時候,手機震了震。
【祝你一切如願。求你,不要恨我。】
我沒有回。
奶奶癲狂的抓著大伯母的手:
“為什麼?我這些年對你們還不夠好嗎?”她固執的想要一個答案,卻兩眼一翻癱倒在地。
伯母連忙往後退。
“我可沒推她!”
“快打急救電話!”我大喊一聲,迅速拿出手機。
大伯剛把車停好,本來揚眉吐氣的很,卻在看到眼前的場景時,嚇的連連後退。
奶奶病倒,大伯一家避之不及,
爸爸這些年傷透了心。
卻還是僱來了護工陪同。
奶奶蒼老了很多。
那雙眼睛看著我,蓄滿了淚水,又執拗的將頭別了過去。
她固執了大半輩子,那句道歉始終不肯說出口。
而我,也不需要她那一句無關痛痒的道歉了。
公司越做越大。
我始終沒有忘記拜訪有名的醫生。
陸阿姨對我有恩,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盡管我接管陸氏,陸阿姨卻始終沒有埋怨過我。
離婚後我第一次登門。
是陸阿姨親自開的門,她還是坐在輪椅上,笑著問我:“薇薇來了,你想喝點什麼?”
“你最喜歡的茶葉,還在家裡。”
我很抱歉的鞠了一躬。
“收購股份的事情,我並沒有提前跟您商量。”
她搖了搖頭:“思辰這孩子還太年輕,不適合管理一個公司,如果你是我的女兒,公司我也會傳到你的手裡。”
“阿姨早就把你當成自己的女兒了。”
“陸氏在你手裡現在越來越好,我這臉上也有光。”
其實,我在收購股份的時候,隻比陸阿姨手中的股權多了百分之一。
隻要她想,就可以隨時和我談判。
但她沒有。
陸阿姨站起來那天,我將口袋裡的盒子遞到了她的面前。
裡面是那枚鑽戒。
“我想,這個放在我的手中並不合適了。”
陸阿姨看向我,
目光緩緩下移:“是不合適了。”
她笑了。
“阿姨知道你喜歡簡單一點的款式,所以,給你準備了一個金手镯。”
陸阿姨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溫柔的像是要把人包裹其中。
她見我出神,笑的更開心了:“怎麼了?金手镯也不喜歡?”
“看來我還要多了解你才行。”
她實在沒必要對我這麼好。
陸阿姨艱難的挪動著腿部,額間滲出薄汗。
“這麼多年了,阿姨還是那句話,我始終把你當成了自己的女兒。”
“一開始我隻想把你留在自己身邊。”
“後來,我才意識到自己錯了,隻要你是開心的,隻要你還能認我,其他的都無所謂了。”
我搖搖頭。
陸阿姨斂起笑容:“就當我在贖罪吧,我拿救命之恩鉗制你,才讓你受到了第二次傷害。”
那枚手镯在掌心沉甸甸的。
話已經說到了這份上,我從善如流。
轉眼又是一年新年。
奶奶的電話再次打了過來,話裡多了很多小心翼翼:
“今年你還回來嗎?”
我看著眼前的那片大海。
爸媽戴著墨鏡,笑著坐在我身邊,媽媽笑著衝我舉了舉椰子。
“不回去了。”
我不是以德報怨的人。
過去的事情盡管已經過去,但留給我的傷害依然存在。
我可以不追究,但不代表我接受了她遲來的悔意。
伯母和伯父變賣了房產,奶奶不讓他們進門,之後他們便音訊全無了。
算計了一輩子,連自己的母親和手足都要算計進去,到最後落到這種田地,實在是活該。
也算是他們咎由自取。
遠處的浪越來越高了。
秘書將年度報告發到了我的手機上。
配圖祝我新年快樂。
我直接給她包了一個大紅包:【過去的一年辛苦了。】
她立刻給我打了個電話,聲音是藏不住的驚喜。
手機上的祝福一個接著一個。
我對著一個對話框發去消息,這是我今年第一個發送的祝福,也是我每年都會發送的祝福。
【裴衍,新年快樂。】
對話框那邊永遠不可能傳來回信。
我放下手機,屏幕又兀自亮起。
【薇薇,我回來了,我們能見一面嗎?】
我沒有回復,那邊又說。
【薇薇,如果我現在重新追求你,還能給我個機會嗎?】
【薇薇,我想了很多,才發現自己從一開始就錯的離譜,你原來不是這樣的,你曾經是那麼的依賴我。】
不知道是不是他喝了酒的緣故。
話變得格外的多。
【我一直過的都不順利,薇薇,你能回到我身邊嗎。】
我想了想,還是抬手把他拉黑了。
沒有人會一直在原地等他。
遠處的風靜靜吹拂著我的臉頰。
我仰著頭,享受著最恣意盎然的人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