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一板一眼回答我:“他們也罵我傻子。”
“你教過我,不要在意,別人看法。”
“我活的很好。”
“阿喬,罵幾句,傷不到你。”
我悲涼地笑了,一句話,也說不出。
房子被抵押,我再次打給他,是程煙凝接聽的。
“嘉野哥在生氣,他不想見你。”
風波後,他們再沒有回過家。
兩人成雙成對出現,參加畫展,風光正盛。
爸爸急速衰老,我像枯萎的花。
網上的輿論成為壓S我們的最後一根稻草。
一個深夜,爸爸給我留了一條遺言。
“女兒,爸爸對不住你,唯有以S證明清白。”
然後,從七樓,一躍而下。
我視野裡一片血色。
爸爸被救護車拉走時,還有一口氣在。
可維持生命的儀器,太貴了。
我身上所有的積蓄也隻能維持三天。
我將希望放在程嘉野身上。
他遲疑了。
“煙凝,委屈,我替你道歉。錢,補償她了。”
我如遭雷擊,抓著他的手質問。
“我被平白無故的汙蔑,我人生都毀了,我不委屈嗎?”
他認真地回答我。
“你打了她,你沒道歉。
”
“這是懲罰。”
原來她做的這一切,都是他的懲罰。
可他似乎不忍心。
“我送你一副畫。”
他一副畫,價值千金。
可他卻不允許我帶走任何一副。
“那些,得獎了,煙凝喜歡,不能送。”
他支起畫板。
“送你,最好的。”
我SS抓住他的手懇求:“我不要最好的!我等不了了!”
他有些生氣,背過臉。
“你,得寸進尺。”
“明天,一定給你。”
他將我撵出了房間,
任憑我怎麼喊,都沒有回音。
這一刻,我無比痛恨他的自閉症,痛恨他的執拗,痛恨他的無法轉圜。
我沒有等到那幅畫。
第二天,網上鋪天蓋地是程煙凝在國際繪畫比賽上獲獎的消息。
她參獎的作品,正是我昨天看程嘉野起草的那幅。
程煙凝身後展示的那幅畫,是我最喜歡的野百合。
我幾乎不敢相信,程嘉野將能夠救我爸的畫作,送給程煙凝做藝術生涯的墊腳石。
現場有人出價買,價格飆升幾百萬。
在程嘉野的笑容裡,程煙凝卻不慌不忙地舉起手中話筒,向在場的人宣告。
“這副畫,我和嘉野哥商量過了,想把它捐給孤兒院。”
“那是曾經養育我的地方,我想感謝每一個幫助過我的人。
”
網友被她感動到落淚。
“煙凝真的好善良好堅強啊,那個變態和她女兒賺了這麼多錢,也沒想著捐款。那個變態怎麼不去S!”
看到這些,我渾身血液發涼。
從收養程嘉野的那天,一直以來默默捐款,從不對外宣揚。
他向來低調。
可爸爸瀕S,我無法證明。
晚上,慶功宴。
我狼狽地出現在程嘉野和程煙凝面前,當著上流人士的面,當著媒體直播,跪倒在地。
“能不能借我點錢,我爸躺在醫院裡,快S了!”
程嘉野頓住腳步,皺眉看向我。
周圍議論紛紛,夾雜著幾聲尖銳嘲笑。
“她怎麼隻想著錢啊,
掉錢眼裡了吧。那不是人的東西,S了正好。”
這些話像刀子一樣射向我,剜得我遍體生疼。
口中機械重復:“給我錢,我再也不打擾你們。”
我的卑微乞求,換來的是保安的驅逐。
我看著兩人離我越來越遠,撕心裂肺:“程嘉野,你說過那幅畫要送我的!你為什麼騙我!那也是你的爸爸啊!”
程嘉野一瞬間慌了,想要追過來。
可下一刻,程煙凝卻掰過他的臉。
“嘉野哥,這是我最重要的慶功宴,你答應了要陪我。”
她嘴唇貼近了他的耳朵,程嘉野點頭,我眼睜睜看著他們一步步走遠。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我接到主治醫生的電話。
“你爸不行了。”
我不要命的去攔出租車。
可因為比賽,人潮擁擠,堵車嚴重。
腦子裡一片空白,往來的方向沒命的跑,好幾次被車撞翻在地。
喉間一片腥甜,呼吸的空氣都像刀子一樣,疼得鑽心。
那天,我爸苦苦堅持多等了我三個小時,遺憾地咽了氣。
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
墓碑上,爸爸的容顏永遠年輕。
可我卻不是小孩子了。
我將一束花放到墓前,在心裡默念。
爸爸,我來看您了,下個月,我要結婚了。
新郎不是他。
我站起身,堅定道:
“爸爸,我不愛他了。”
轉身時。
與程嘉野四目相對。
他呆呆地看著我,手中的盒子掉到地上,裡面的東西掉出來。
風一吹,盒子裡的畫稿隨風飄遠。
裡面,是他從前珍藏的所有畫稿。
他蹲下身,手忙腳亂地去撿被雪弄湿的畫。
有一張飄到我腳邊,我隨手撿起來。
是這張啊。
程煙凝剛住進我家的時候,程嘉野根本不給她接近的機會。
她纏著我補課,習慣了有我陪伴的程嘉野拉著我的手不滿道:“別管她,你要陪我。”
我望著閃著淚光的程煙凝,心軟了。
“嘉野,我給煙凝補完課就陪你好不好?”
他瞪了我一眼,悶頭將自己鎖在房間裡。
顯然是生氣了。
後來,我花了三天時間才把他哄好,程嘉野才勉強同意把我分出去一點點。
程煙凝基礎太差,開始開小差在本子上勾勾畫畫。
在程煙凝再一次勾線,從她身旁經過的程嘉野忍不住了。
“不是這樣的。”
“笨S了。”
他拿過筆,三兩下就成一張畫稿。
就是這一張。
我做題時的側臉。
十一年過去,我已不像畫中的我那樣年輕了。
程嘉野也認出了這張,怕我回憶起不好的事,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急切地與我解釋。
“阿喬,當年我是受了她的欺騙,我不是故意要畫那些畫的,我隻想讓你開心……”
我“嗯”了一聲,
將畫稿還給他。
他顫抖著接過,與我對視良久,聲音漸漸哽咽。
“阿喬……你能不能別對我這麼冷漠,我心裡難受……”
我淡淡笑著。
“我隻是,在用你對我的方式對你啊。”
當年,他就是用這種冷漠,一刀一刀將我推入深淵。
雪下的越來越大了,我覺得冷,不再看他,轉身回到民宿,對著火爐烤火。
程嘉野卻追過來,將他寶貝著的箱子小心翼翼遞給我。
“和你分開後,我常常想起,你在一旁溫習功課,我在一邊偷偷畫你。哪怕不說話,我心裡感受到的也隻有幸福。”
他眼裡露出懷念之色,
嘆了一口氣。
“好想回到那個時候。”
他企圖用這些畫留住過去美好的時刻。
“阿喬,我們……能回去嗎?”
我沒有看那些話,直接塞進了火爐裡。
程嘉野顧不上會不會受傷,像瘋了一樣,連忙上前將剩下的畫稿搶下來。
所有的一切,燒成了灰燼。
他顫抖著通紅的手,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我淡淡地說:“程嘉野,往前看吧。”
他嘴唇迅速褪去血色,嘴唇張了張。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病後,你都沒有放棄過我。我和你認識二十九年,怎麼可能說放下就放下?”
“現在,
我病好了,可不可以給我一個機會?”
我不說話,轉身離開,他握住我的手腕。
“阿喬,我疼。”
他聲音裡帶上哭腔,“別走,別不要我……”
他的手被燒起了水泡。
不及時處理會留疤。
從前,他一皺眉,我便急的睡不著覺。
可是看著這些,我連找藥膏的想法都沒有。
而是拿出手機,撥通那個三天前打給我的號碼。
“程煙凝,程嘉野燒傷了,你來處理一下……”
話未說完,手機就被程嘉野奪走。
“阿喬,你真的能忘了我,
真的能忘掉我們的過去嗎?那可是二十九年啊。”
“我不相信,你明明……那麼愛我。”
“程嘉野,你放手!你結婚了!所有人都知道你愛的是程煙凝!”
最終,我狠狠地甩開了程嘉野,眼睛裡的冰冷刺得他不敢再靠近半步。
他垂下頭。
“我從來沒有愛過他……我這次回來,是專門來找你的。”
他的嗓音沙啞得厲害。
“阿喬,我從來沒想過和她結婚。”
“那時候,你不想見我,我害怕你不要我。”
“是她說,
隻要我和她結婚,你就會生氣,就會回到我身邊……”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可我已經沒耐心聽了。
我帶著行李回了家。
像程嘉野從未回來一般,一切照舊生活。
爸爸去世後,我不敢睡。
閉上眼,就是爸爸跳樓時滿目鮮血和葬禮上壓抑的白。
像兩道擺脫不掉的夢魘,不給我一絲喘息的機會。
因為程嘉野和程煙凝的背叛,我喪失了信任的能力,變得多疑敏感,忍不住翻來覆去質問自己怎麼就和程嘉野走到了這一步。
以前不在意的一幕突然閃現。
“嘉野哥,你好厲害,能不能教我畫畫?”
程嘉野皺眉,她向他保證:“姐姐還有半年就要高考了,
我實在沒天分,不想給姐姐拖後腿,浪費姐姐的時間。”
程嘉野面無表情地拒絕:“你也,浪費我的時間。”
那時我不忍心看到程煙凝眼裡的失落,不想讓她覺得自己融入不進這個家。
溫聲勸道:“嘉野,你就教她試試嘛。”
原來是我。
是我的錯。
是我親自把程嘉野推遠了。
我扯著自己的頭發,像瘋子一樣崩潰大哭。
原來罪人是我!
該S的也是我!
從那時候起,我的精神就出問題了。
程煙凝為我的崩潰添了一把火。
她向網友泄露了我的手機號,每天一睜眼,手機裡詛咒的短信像炸彈一樣刺激著我。
我不敢看,
可又自虐般一條條讀完。
仿佛被罵,我身上的罪責就會減輕。
直到我將手機摔了粉碎。
好似世界清靜了。
可那些我下跪的畫面在網上瘋狂傳播,一次次向所有人宣布,我是個多麼廉價不知恥辱的人。
護士、醫生都輕蔑地看著我。
程煙凝仿佛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甚至因此得到了程嘉野和世人的偏愛,貼在她身上的標籤是身強志堅、美女畫家。
他們誇她是最美的野百合。
那時候,人人都西裝革履,隻有我衣不蔽體地行走人間。
終於,我崩潰了。
某天,我發現我極度恐懼醫院單調的白,直有割腕時看到鮮血,才恍惚覺得爸爸就在身邊。
我割了無數次腕。
最狠的一次,
昏迷了五天。
醫生開始給我注射鎮定藥物。
隻有注射藥劑才能讓我失去情緒,漸漸麻木。
爸爸去世後二十三天,程嘉野才和程煙凝出現在我面前。
程煙凝笑嘻嘻地捧著獎杯:“姐姐這段日子沒看新聞不知道吧?我們這些天去參加比賽了,這是嘉野哥爭得的獎杯呢。”
程嘉野抿著唇,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睛:“阿喬,我給你打電話,為什麼不接?不回消息?”
“我獲獎了,你為什麼,不誇我?”
程嘉野在意的是創作作品的過程,從不在意榮譽。
我會在他得獎的時候踮腳摸摸他的腦袋,笑著說:“嘉野好棒。”
然後帶他去那家最喜歡的餐廳獎勵他。
後來,他創作的樂趣便是讓我開心。
他每次獲得獎杯,都會送給我。
我目光呆滯,沒有反應。
程嘉野氣鼓鼓地瞪了我一眼,將獎杯塞給程煙凝。
“反正,煙凝也會誇我。”
“不要阿喬誇了。”
他雖然賭氣,眼睛卻直勾勾盯著我的眼睛。
我知道,他在等我哄他。
可我已經不想哄他了。
隻有疲憊的一句。
“好。”
我的爽快讓他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阿喬,你生氣了?”
他著急搬出一摞畫,捧到我面前,眼神湿漉漉地看向我。
“煙凝頒獎典禮,
隻有一次。”
“我可以,畫很多幅給你。”
他在對我解釋,向我討好。
掰起手指,算了算。
“遲到二十三天,我補給你,二十三張。”
“阿喬,原諒我吧。”
原來已經過去了二十三天啊。
原來,他還知道,我已經二十天沒有理過他了。
他對自己的作品非常嚴苛,我相信,他是懷著萬分認真的態度去對待這些畫。
可再多的畫,賣出多少,都挽回不了爸爸了。
程煙凝不懷好意地笑起來。
“姐姐,嘉野哥這段日子不眠不休,你不會覺得他趕時間糊弄你才不收吧?”
然後假好心遞過來一張。
“我的實力雖然比不上嘉野哥,但我直到姐姐很喜歡我捐出去的那幅畫,想來我的畫得了嘉野哥真傳,我花了好久的時間才模仿了一副,送給姐姐吧。”
畫上的野百合快要被暴雨壓垮了。
她在光明正大地挑釁我。
程嘉野附和地當和事老。
“煙凝很努力。”
“她想報答你。”
程嘉野什麼都不懂。
我不知道被藥壓下去的情緒從何而來,一股憤怒直衝大腦,奪過那幅畫,撕了粉碎。
連同獎杯也砸了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