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在婚紗店遇見回國不久的他。
他是來定制婚紗的。
全網都在嗑他和程煙凝十二年不離不棄、彼此救贖的神仙愛情。
所有人都說,他自閉症痊愈的第一件事,是給她一場盛大的婚禮。
臨走時,程嘉野欲言又止地握住我的手。
“阿喬。”他聲音發緊,“我承諾過娶你的。”
我平靜地抽回手。
“程先生,我訂婚了。”
年少的承諾,早就不算數了。
……
程嘉野在聽到我這句話的瞬間愣住了。
他低下頭,像被拋棄一樣,眼裡流露出愧色。
“阿喬,
當年的事,是我對不住你。”
“我知道你還在怨我,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我……”
“程先生。”我打斷他。
“過去的事,不必再提。”
因為沒有任何意義。
“我那時候生病了,什麼都不懂,傷害了你。”他聲音有些激動,“那都不是我的本意,我……”
我再次打斷他。
“程先生,我訂婚了。”
程嘉野再次愣住。
片刻後,他開口,嗓音幹澀。
“阿喬,你一定要這樣刺激我嗎?
”
“就為了讓我難受?”
他以為我在賭氣,以為我訂婚是假的。
我想起過去那些沒有結果的爭辯,湧現的不再是疲憊。
心底沒有波瀾了。
我的沉默,在他看來是默認。
他遞給我一張卡。
“我知道你一時半刻不會輕易原諒我,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這些年你一定過的不好。”
我沒有接:“我不需要。”
看到我抗拒的動作,程嘉野目露哀傷。
“阿喬,我們一定要這樣生疏嗎?”
他試圖追問我的近況,我不想與他糾纏,轉身要走,
卻被程嘉野攔住。
他語氣軟了下來。
“你現在住在哪裡,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
我沉靜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程先生,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
“你是天才畫手,我怕被拍到,被傳成是第三者,沒人信我的清白。”
程嘉野像是想起什麼,臉色微變。
“那都是……”他試圖解釋。
“我們還是做陌生人吧。”
趁他失神,我趕在他追上來之前快步離去。
人來人往的街道,路人頻頻回望,
時不時的交談傳到我耳邊。
“他不是那個天才畫師程嘉野嗎?聽說他這次回國,是為了在認識的城市給程小姐補辦一場盛大婚禮。”
“他們相互陪伴十二年,在程嘉野患病的那幾年,程小姐一直守在他身邊。”
“陽光熱情的少女治愈偏執的自閉症少年,這是什麼絕美愛情!”
我鑽進一旁的出租車,拉上車門,將這些討論聲隔絕。
司機樂呵呵地與我聊天。
“姑娘,和男朋友吵架了?”
後視鏡裡,程嘉野還呆呆地望著我遠去的方向。
“我不認識他。”
“姑娘,你可騙不了我。”
司機利落駕駛。
“你上車後,他就一副丟了魂的樣子,指定是心裡有你。”
我聽著這話,心裡感到一股濃濃的荒謬感。
“他結婚了。”
司機愣了一下,隨即用一種惋惜的語氣猜測:
“因為什麼?”
“他被逼無奈?家人棒打鴛鴦?”
我無奈的扯了扯嘴角。
都不是。
現實遠比司機想要的還要不堪。
我笑了笑,輕聲說:“沒什麼誤會。”
“他隻是,忘了愛我。”
我們的爸爸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好兄弟。
我倆出生不久第一次見面,
程嘉野牢牢抓緊我的手指咯咯笑。
大人一拍即合,定下娃娃親。
程爸笑他:“這小子倒是個聰明的,知道媳婦要從小抓。”
那時候的程嘉野還沒有生病。
我倆整天形影不離。
同齡玩伴起哄:“程嘉野,你是不是喜歡程晚喬啊?”
五歲的程嘉野牽起我的手,眼睛明亮,奶聲奶氣向旁人宣布。
“是啊,我最喜歡阿喬了,未來我是要娶她的!”
從小他就認定了,這輩子無論如何,都隻會喜歡我。
所以,他毫不避諱對我的喜歡。
程嘉野的偏愛很熾熱。
恨不得將所有的好東西都捧到我面前。
我以為我們會順理成章在一起。
可變故來得這樣快。
程父一家遇上雪崩。
程父程母遇難,程嘉野不知所蹤。
他那次出行,是為了給我親自取一條定制的公主裙。
再次見到程嘉野的時候,是在孤兒院。
他變得孤僻,不愛說話,明亮含笑的眼神不再,眼裡始終蒙著一層迷霧。
見到我,他警惕後退,甚至打掉了我伸過去的手。
“我,不認識你。”
我的手瞬間紅了,眼眶也紅了。
以往我若是掉一滴眼淚,他都會手忙腳亂地哄我,替我吹吹手,揉揉我的腦袋。
可現在,他看著我哭了很久,眼裡隻有茫然。
他忘了所有的一切,忘了我。
爸爸說,程嘉野病了。
可是沒關系,
他還是程嘉野,隻要他活著就好。
我們把程嘉野帶回了家。
爸爸是繪畫名家,無意發現程嘉野繪畫天賦,將畢生所學教給了他。
程嘉野沒有辜負爸爸的期望。
一畫爆紅,他成了前途無量的天才畫師。
這段路,我陪他一起走過。
準備顏料,陪他寫生。
哪怕他不說話,一坐就是一整天,我也安安靜靜呆在他身邊。
我花了八年時間,重新讓他的世界接納我。
媒體也注意到了我,八卦地問,我是不是他的女友。
程嘉野理解不了:“女友是什麼意思?”
“就是以後要和你結婚,和你在一起一輩子的人!”
程嘉野聽後不知想起了什麼,
突然對著話筒,磕磕絆絆,卻異常堅定。
“阿喬,是我的女友,我們,要在一起,一輩子。”
鏡頭對著我們一通亂拍。
我一直盯著他的眼睛,眼眶湿潤。
我看到,他眼裡再次有了光。
他慌張地推開熙熙攘攘的人潮,奔向我,手忙腳亂地給我擦眼淚:“阿喬,不哭。”
那一刻,十四歲的他和五歲的他重疊。
一樣會因為我的喜怒哀樂牽動情緒。
我想,就算他一輩子都好不了,也沒有關系。
這次換我來抓緊他的手。
可我沒想到,有一天,是他主動放開我的手。
車子在城郊一處遠山腳下停穩。
“姑娘,到了。”
司機的話將我從回憶裡拉回。
“又要下雪了。”
此時,空中開始飄起雪花。
我撐起傘,思緒順著紛揚的雪花再次回到那個寒冷的冬天。
十七歲那年寒假。
我陪程嘉野去雪山寫生。
他支起畫板,我像往常在他不遠處溫習功課。
雪崩來的毫無徵兆。
我還沒反應過來,意識就陷入沉重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一聲聲近乎崩潰的嘶喊喚醒。
“阿喬!阿喬!”
耳邊聲音雜亂,程嘉野好像在哭。
大雪封山,救援隊進不來。
白茫茫的雪地,他指尖的血觸目驚心。
程嘉野眼神破碎,聲音嘶啞到不成樣子。
“阿喬,
沒有爸爸媽媽了,你不能,丟下我!”
他父母被雪崩奪去了生命,情景再現,他沒有逃開。
而是忍著恐懼,用那雙他最寶貴的手,挖出了我。
我才發現,他的愛還在。
隻是變得內斂。
送我去醫院的路上,我聽到一聲微弱的求救。
他看也不看:“不救。”
那時候,他滿眼都是我。
其他人的S活,他毫不關心。
我扯扯他的衣角:“救她。”
那時,我不會想到。
這兩個字,會在未來,改變我們整個人生。
民宿裡,我收到未婚夫發來的短信。
“他去找你了?”
我平靜回復:“恰巧遇到,
他是來為程煙凝訂婚紗的。”
程煙凝,就是我們在雪地裡救起的那個女孩。
醫院裡,我和她無話不談。
我同情她的遭遇,求爸爸收養了她,像對親妹妹一樣對她。
吃的、穿的,和程嘉野一視同仁。
起初,程嘉野並不搭理她,將她當成隱形人。
他的世界裡,除了畫畫,隻有爸爸和我。
程煙凝上學沒有讀過書,卻在繪畫上展露些許天分。
因為共同的話題,兩人關系越來越近。
程煙凝乖巧又懂事。
她會接過我替程嘉野溫好的牛奶,將我推進書房。
“姐姐,你馬上要高考了,正是關鍵期,照顧嘉野哥這種小事就交給我吧!”
從那之後,程嘉野偶爾會對我做出親密的舉動。
我雙臉紅透,將他輕輕推開:“誰教你的?”
程嘉野仔細觀察我臉上的表情,認真回答我。
“煙凝。”
“她說,這樣,會開心。”
他的身後,程煙凝朝我調皮地眨眨眼。
“姐姐,我把你未婚夫教的好吧?”
我天真的以為,程煙凝在撮合我們。
卻根本沒有細想,教給他這些動作的前提,是有人與他親自實踐。
高考結束的那天晚上,我拒絕了同學聚會,買了蛋糕,準備回家慶祝。
推開畫室,卻看到。
程煙凝全身不著一物。
牆壁上,掛的全都是她赤裸身體的畫像。
程嘉野正拿著筆,
細細描摹程煙凝她的身軀。
心髒如同被匕首一寸寸凌遲,疼得無法呼吸。
我不知道做了什麼,回過神的時候,隻有滿地的碎屑,還有程嘉野委屈望向我的眼睛。
“阿喬,為什麼,打煙凝?”
“你,向她道歉。”
他的身後,是捂著側臉抽泣的程煙凝。
我手指發抖,指著程煙凝:“她不要臉,我為什麼要向她道歉?”
程煙凝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
“姐姐,就算你不喜歡這份禮物,也不應該毀了嘉野哥辛辛苦苦的成果啊!”
“他畫了好幾個通宵,就是為了慶祝你高考結束,將這些畫送你做禮物……”
她利用程嘉野不懂事,
欺騙他,這是藝術創作。
教唆他將親手畫的別的女人的裸體,送給我做禮物。
多可怕的人啊。
程嘉野一向最珍視自己的作品,他紅著眼,失望地看著我。
“阿喬,你過分。”
他命令我:“打人不對,你道歉。”
曾經,我一點點重新教給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告訴他,打人是不對的。
他最信任我,也最聽我的話。
如今,這份信任,成了他刺向我最鋒利的一把刀。
程煙凝姿態放的越低,越發襯得我歇斯底裡像個瘋子。
程嘉野對我放了狠話。
“你走!我討厭你!”
我逃似的離開了家。
還沒等我將程煙凝趕出門。
爸爸,出事了。
今天是爸爸的生日。
我來到他墓地前祭拜。
那些記憶太遙遠。
“阿喬,你,太惡毒了。”
一瞬間,記憶復蘇。
程嘉野摟著哭泣的程煙凝,憤怒地指責我。
那些畫被發在了網上。
無論我怎麼否認,他都認為是我做的。
面對採訪,程煙凝哭著指控。
那些畫是我爸爸的手筆,收養她,是為了滿足他這些變態癖好。
鏡頭下,程嘉野對著鏡頭,第一次說了謊。
“是爸爸畫的。”
他是病人,他說的話,無人懷疑。
他當眾展示出一張畫。
同樣不堪入目,那張臉,卻讓我心髒仿佛被撕裂。
是我。
他畫過那麼多的我。
這次,為了維護程煙凝,把我的臉安在了那張畫上。
程煙凝指著那張畫,對眾人說。
“看到了吧,爸爸連親生女兒都畫!”
網友開始衝鋒陷陣。
爸爸這些年的名聲毀於一旦。
多年來的合作取消,他面臨巨額賠償。
我剛剛拿到的名校錄取通知書,也因網友向學校方施壓,被聲明不予錄取。
爸爸發聲,聲音卻被淹沒。
我打電話給程嘉野,求他幫我們澄清。
可他堅定的拒絕了我。
“煙凝,是畫手,不能有汙點。”
我近乎崩潰:“我呢?
爸爸呢?我要上學啊!爸爸的人生呢!我的人生呢!”
他沉默片刻:“阿喬,你們還有別的路。”
“煙凝,隻有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