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穿了身居家服,外面松松垮垮套了件我的外套,手裡還拎著個保溫桶。


 


就那麼站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和幾乎貼在我身上的趙安。


 


空氣S寂。


 


怔愣兩秒,我突然回過神來。


 


推開趙安。


 


「溪言?」我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怎麼來了?」


 


林溪言沒回答。


 


他的視線緩慢地從我臉上,移到我被趙安觸碰過的嘴角,再移到趙安身上。


 


眼底翻湧著陌生的情緒。


 


可沒等我看清,下一秒,他睫毛垂落。


 


再抬眼時,眸子裡已經蒙上了一層慣常的水汽。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又輕又軟,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哽咽:


 


「哥,十點多了……我有點怕。


 


「阿姨燉了湯,我想著你晚上喝酒了,就……就給你送來。」


 


他舉起手裡的保溫桶,眼眶迅速泛紅,鼻尖也紅紅的,整個人看起來可憐又無助。


 


「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趙安看看他,又看看我,尷尬地扯了扯嘴角:「這位是……」


 


「我弟弟,林溪言。」


 


我立刻接話,身體不著痕跡地側開,拉開與趙安的距離,「溪言,這位是趙安,趙叔叔家的兒子。」


 


林溪言這才把目光正式投向趙安,很輕地點了下頭,聲音細弱:「趙安哥好。」


 


禮貌,乖巧,挑不出錯。


 


趙安頷首,轉而看向我:「知嶼哥,我——」


 


「趙安。

」我打斷他,聲音沉下來。


 


「我想我們之前沒什麼好說的了。」


 


「我回去後會告訴我爸,我們兩家之間似乎不太適合合作。」


 


話落,我不再看他的反應。


 


拉過林溪言,徑直走出包廂。


 


9


 


回去的路上,林溪言異常沉默。


 


他抱著那個保溫桶,偏頭看向窗外,隻留給我一個毛茸茸的後腦勺。


 


以往他坐車,總是會偷偷從玻璃反光裡看我,或者找些無關緊要的話題,聲音軟軟地叫我「哥」。


 


但今天沒有。


 


一直到家,他像往常一樣,去廚房熱了解酒湯,盛好放在我面前。


 


自己則抱著膝蓋,縮在沙發角落裡,安安靜靜地看著我喝。


 


卻是一句話也沒跟我說。


 


我舀了一勺湯,

溫度適中,味道清甜。


 


可喝下去,卻覺得喉嚨發緊。


 


「溪言。」


 


我放下勺子,決定把話說開,「剛才趙安他……」


 


「哥不用跟我解釋的。」


 


他打斷我,嘴角彎起一個很小的弧度。


 


「我知道哥哥有自己的生活。」


 


這話聽起來體貼懂事。


 


可放在林溪言身上,我隻覺得一陣說不出的心慌。


 


他平日最是纏我。


 


最缺乏安全感的時候,甚至恨不得連上廁所都跟著我。


 


又怎麼可能說出這樣的話。


 


我嘆口氣。


 


「林溪言,我和趙安什麼都沒有。」


 


「剛才那是個意外,我躲開了,以後也不會再有合作,更不會有別的。」


 


「別多想,

好嗎?」


 


「知道了。」


 


他抬起頭,朝我輕笑。


 


「天色不早了,哥喝好了就去休息吧。」


 


說完,收拾了碗筷走進廚房。


 


隔絕了我的視線。


 


也結束了跟我的交流。


 


10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發生的事太過糟心,以至於我心力交瘁。


 


我今天困得格外早。


 


可心裡終究記掛著林溪言,睡不踏實。


 


隻能躺在床上昏昏沉沉。


 


不知過去了多久,意識終於越來越沉。


 


可下一秒,門鎖聲響起。


 


我下意識想睜眼。


 


眼皮卻仿若千斤重。


 


隻能靜靜地看著門被推開又合上。


 


看著林溪言一步步走近,走近,直到我的床邊。


 


他伸出手。


 


指尖落在我的眉毛、眼睛、鼻梁,最後停在我的嘴唇上。


 


睡意瞬間消散了大半。


 


我幾乎要控制不住睜開眼睛。


 


可緊接著,我聽見了一聲壓抑的啜泣。


 


「哥……」


 


他呢喃著,冰涼的指尖變成了整個手掌,小心翼翼地捧住我的臉。


 


「為什麼讓別人碰你……」


 


話音落下,他用拇指反復擦拭著我的唇角。


 


越來越用力,皮膚傳來微微的刺痛。


 


「擦不掉……」


 


他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滾燙的液體滴落在我的臉頰。


 


我再也睡不下去,拼盡全力睜開眼。


 


抓住了他那隻在我臉上作亂的手腕。


 


「林溪言!」


 


他猝不及防,被我抓個正著,湿漉漉的眼睛茫然地眨了眨,聚焦在我臉上。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落在他臉上。


 


我這才發現,他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眼神迷蒙渙散。


 


我撐起身,皺眉把他拉近。


 


果然聞到了一股酒氣。


 


「你這是喝了多少?」


 


他像是沒聽懂我的質問,隻是被我抓著手腕,怔怔地看著我。


 


像是喝傻了。


 


我坐直身體,揪著他的頭發抬頭。


 


「林溪言你知不知道你胃病才剛好?這時候喝酒,你……」


 


可話沒說完,他忽然仰起臉,湊了上來。


 


我不設防,被他驟然壓倒在床上。


 


沒等反應,溫軟的唇瓣已經貼上了我的嘴角。


 


正是昨晚趙安碰過的那個位置。


 


時間一瞬間仿佛停滯。


 


寂靜中,觸感愈發清晰。


 


比手的溫度更高、更軟。


 


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幹淨氣息,還有一絲殘留的清甜酒味。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心裡一道聲音倏然響起。


 


林溪言喝醉了。


 


你該推開的。


 


推開他,也停止這個吻。


 


可任由理智警示。


 


身體卻好像不聽使喚。


 


僵在原地不肯動。


 


甚至一瞬間的念頭閃過。


 


隻是這樣貼著,怎麼夠?


 


我想要更多。


 


想加深這個吻,想碾磨,想侵入。


 


想品嘗他唇齒間那點清甜酒氣之外的,獨屬於林溪言的味道。


 


可沒等野望徹底脫韁。


 


林溪言微微退開一點。


 


鼻尖卻幾乎還蹭著我的鼻尖。


 


湿漉漉的眼睛望著我,裡面映著我錯愕的臉。


 


他勾起唇角,終於心滿意足。


 


「擦幹淨了,哥哥不會……不會拋棄我了。」


 


話落,眼裡的光徹底渙散,沉重的眼皮緩緩合上。


 


整個人傾倒,徹底失去了意識。


 


重量的實感將我從那驚心動魄的想法裡拽回現實。


 


理智回籠,我也終於意識到了剛才發生了什麼。


 


動作有些僵硬地將他從我身上挪開。


 


我幾乎是落荒而逃。


 


絲毫不知房間裡,本該熟睡的人在黑暗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眸清亮,毫無醉意。


 


11


 


從家裡逃走後,我慌忙去了公司。


 


凌晨三點的寫字樓隻有我這層還亮著燈。


 


電腦屏幕幽幽的光映在臉上,文件上的字卻一個也看不進去。


 


指尖無意識地碰了碰嘴角。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溫軟的觸感,帶著隻屬於林溪言的溫度。


 


腦子裡一片混亂。


 


我該生氣的。


 


氣他胡鬧,氣他不知分寸。


 


可胸腔裡翻湧的,除了驚愕,竟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動。


 


我猛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城市的霓虹在腳下閃爍。


 


可玻璃上模糊映出的,卻還是林溪言酡紅的面容。


 


以及那雙湿漉漉的、有些迷亂的眼。


 


是啊。


 


林溪言喝醉了。


 


一個醉鬼的行為,當不得真。


 


況且他還是個孩子。


 


是個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他不過是太依賴我,以至於太過害怕。


 


害怕我拋下他,害怕我討厭他,害怕我被其他人搶走,重新變回那個對他冷漠的哥哥。


 


可我呢?


 


卻借著哥哥的身份,起了這種齷齪的心思。


 


我閉了閉眼,右手揚起,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疼痛最能喚回理智。


 


我警告自己。


 


林知嶼。


 


那是林溪言,是你弟弟。


 


哪怕沒有血緣關系,他也是你名義上的弟弟。


 


是你發誓這輩子要好好保護,好好補償的人。


 


你不能,也不許對他產生那種念頭。


 


從今以後,

你隻是他哥。


 


也隻能是他哥。


 


12


 


那天之後,我試圖將自己麻痺在工作中。


 


沒日沒夜地加班,幾乎不著家,隻為了錯過跟他的相處。


 


偶爾他也會打電話。


 


我都會接。


 


卻隻是疏離地聊幾句。


 


不復從前親密,把自己擺正在長輩的位置上。


 


當好自己的哥哥。


 


也是這段時間裡,趙安親自上門道了歉。


 


承諾了之後再不越界。


 


加上有我爸促進。


 


趙林兩家的合作終究提上了日程。


 


卻是為了避嫌,被我全權交給公司副總處理。


 


一晃幾天過去,城西商場的事兒也終於有了進展。


 


這天一到上班時間,陳特助便遞給我一份文件。


 


「林總,您讓我查的事兒有眉目了。」


 


我微微頷首,接過文件。


 


翻開第一頁,是幾張偷拍的照片。


 


有當初拿下項目時,林家跟周家的合同。


 


也有另外一個,周家跟其他建材公司的協議。


 


還有建材運輸記錄被篡改的痕跡。


 


我盯著照片,眼神晦暗不明。


 


周家跟林家交好已久。


 


是林家最大的合作伙伴。


 


所以當初林家拿下城西項目,幾乎毫不猶豫地找上了周家作為建材承辦方。


 


卻不成想商場塌方,查出建材質量有問題。


 


而周家卻反咬一口,隻說是林家貪心,以次充好。


 


如今看來,怕是周家早有謀劃才是。


 


我把文件鎖進B險櫃。


 


「繼續查,

所有經手過城西商場項目的人,一個都別漏,小心點,別打草驚蛇。」


 


「明白。」


 


頓了頓,陳特助有些猶豫:「另外還有一件事。」


 


「調查過程中,我發現除了我們還有另外一撥人在查。」


 


「他們似乎有意在幫我們,這些文件裡就有他們的手筆。」


 


「需要去查明他們是哪家的人嗎?」


 


我思索兩秒,搖搖頭:「不用。」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他們給出了他們的誠意,我們也該給出我們的尊重。」


 


「之後我們有什麼進展適當透露給他們便是。」


 


得了答復,陳特助也沒多留。


 


隻是不知道該不該說一句巧。


 


陳特助剛走,周柯的消息就發了過來。


 


【想知道林溪言的秘密嗎?】


 


【今晚八點酒吧 201 包廂,

不見不散。】


 


熟悉的名字引得我動作一頓,眉頭不自覺皺緊。


 


林溪言的秘密……


 


他能有什麼秘密我不知道?


 


隻是我終究不敢賭。


 


我垂下眼,緩緩打出一個字。


 


【好。】


 


12


 


晚上八點,我準時推開酒吧 201 包廂的門。


 


濃重的煙酒氣撲面而來。


 


周柯坐在沙發正中央,看見我,咧開嘴笑了。


 


「喲,林大少還真來了?」


 


「我還以為你現在眼裡隻有你那寶貝弟弟,顧不上我們這些舊人了呢。」


 


包廂裡還有其他幾個眼熟的,都是以前跟著周柯混的。


 


此刻都看好戲似的盯著我。


 


我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喧鬧。


 


「廢話少說。」


 


我走到他對面,沒坐。


 


「你知道什麼?」


 


周柯揮揮手,讓身邊其他人出去。


 


等人走了,他才慢悠悠地端起杯酒,晃了晃。


 


「急什麼?坐下喝一杯,咱們慢慢聊。」


 


「周柯。」我聲音沉下來,「我的耐心有限。」


 


他臉上的笑淡了些,放下酒杯,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


 


「行,那就說點你愛聽的。」


 


「林知嶼,你真覺得你那弟弟,是你看到的那副小白兔樣兒?」


 


我心頭一跳,面上不動聲色:「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周柯嗤笑一聲,「你知不知道,上個月西區那塊地,本來我爸十拿九穩,為什麼最後落到你家手裡?」


 


我皺眉。


 


西區那塊地競標成功得很順利,

我沒過多留意。


 


「因為競標前一天晚上,負責項目的李主任『恰好』出了車禍,斷了條腿,躺進了醫院。」


 


周柯盯著我,一字一頓。


 


「而撞他的人,是個剛剛刑滿釋放的亡命徒,賬戶裡在前一天,多了五十萬。」


 


「匯款賬戶,是個海外的空殼公司。」


 


他頓了頓,笑容變得玩味。


 


「但我恰巧查到,那個空殼公司三年前注冊時用的一個聯系郵箱……IP 是你弟弟高中的學校。」


 


「還有,」周柯欣賞著我的表情,繼續加碼,「趙安生日宴,通知的人並不多,你以為他怎麼能找到那個包廂?」


 


「不過因為他在你手機上偷偷摸摸安了定位軟件。」


 


「林知嶼,」周柯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語氣近乎憐憫,「你對你那個弟弟毫無防備,他的心思可深著呢。」


 


「他在你面前流眼淚的時候,背地裡不知道在算計什麼。」


 


「你還真以為他是什麼純潔無瑕的小白花?」


 


他湊近,壓低聲音。


 


「他看你的眼神,可一點都不像弟弟看哥哥。」


 


我心頭一沉。


 


周柯的話不能全信。


 


但……無風不起浪。


 


往日的不對勁一點點浮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