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其實那個磁療床墊隻是入門款,我手裡還有個更厲害的……”


“什麼好東西?快跟幹媽說說!”


 


媽媽迫不及待地追問。


 


“是一種叫做細胞修復液的高科技產品。”


 


劉偉壓低了聲音:


 


“這可是諾獎的最新成果,喝一支,能讓衰老的器官年輕五歲!”


 


“專門針對您這種年輕時操勞過度的人,能把壞S的細胞都給修好!”


 


“返老還童?!”


 


媽媽的聲音都在顫抖。


 


“對!本來一支要賣八萬八,但既然您是我爸的老熟人,又是我幹媽,”


 


“我給您申請個親情價,

八千八一支!”


 


“一個療程十支,保證您喝完能去跳廣場舞,比小姑娘還精神!”


 


“買!幹媽買!”


 


媽媽斬釘截鐵地說:


 


“隻要能好,多少錢幹媽都買!大偉啊,幹媽這輩子的福氣都在你身上了!”


 


八萬八……八千八……


 


我聽著這荒唐的數字,聽著媽媽在裡面千恩萬謝,仿佛被抽幹了最後一絲力氣。


 


她寧願相信一個害S丈夫的騙子的兒子,寧願花天價去買什麼“修復液”,也不願意相信我哪怕一個字。


 


“可是幹媽……這得現金啊,

您剛才那兩萬塊隻夠定金……”


 


“沒事!幹媽有房!這破房子雖然舊了點,但位置好,能賣個百八十萬的!”


 


“大不了幹媽把房子賣了,買你的藥!”


 


“哎喲,幹媽您真有魄力!我那正好有渠道能快速出房,隻要您籤個字,錢馬上到賬……”


 


聽到“賣房”兩個字,我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


 


那是爸爸留下的最後一點家底,是她安身立命的窩!


 


她竟然為了喝幾瓶糖水,要把它賣了?


 


我想要砸門,想要衝進去阻止這場荒唐的交易。


 


手舉到半空,卻僵住了。


 


阻止?

我憑什麼阻止?


 


現在的我在她眼裡,是偷錢的賊,是阻礙她“長生不老”的絆腳石,是惡毒的仇人。


 


而且,她剛剛那句“恩人”,徹底切斷了我心中最後的一根弦。


 


十八年前,她為了那個“張教授”的破棉被,葬送了爸爸的命,毀了我的人生。


 


十八年後,她又要為了“張教授”的兒子的糖水,葬送自己的晚年。


 


這就是命。是她自己選的命。


 


我慢慢收回了手,擦幹了臉上的淚痕,轉身走向了樓下的垃圾桶。


 


冬夜的風割在臉上,生疼。


 


我在散發著垃圾堆裡翻找了許久,終於看到了那個舊手機。


 


那是我的手機,有我的工資卡綁定信息,

更重要的是,那裡可能有劉偉詐騙的證據。


 


我撿起手機,按下了開機鍵。


 


屏幕閃爍了幾下,亮了。雖然碎了,但還能用。


 


我看著屏幕上那張我和媽媽唯一的合影。


 


照片上,我笑得小心翼翼,她一臉不耐煩。


 


我想起這張照片,是我大學拿到第一筆獎學金時,硬拉著她去照相館拍的。


 


我說“媽,我們笑一個”,她卻別過頭,嘟囔著“有什麼好笑的,浪費錢”。


 


那時我以為,隻要我再努力一點,她總會為我驕傲的。


 


原來,從十八年前開始,這一切就都隻是我的妄想。


 


手指輕輕一點。刪除。


 


我拿著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王警官嗎?

對,我是陸以睛。我要報警,不,不是家務糾紛……”


 


“我要舉報一個長期針對老年人的詐騙團伙,數額特別巨大。”


 


這一個月裡,我沒有再回那個家,也沒有給媽媽打過一個電話。


 


我租住在離家不遠的一個旅館裡,每天透過窗戶,看著那個熟悉的小區。


 


我看著劉偉頻繁地進出,手裡拎著各種包裝精美的盒子。


 


在王警官的指導下,我按兵不動。


 


“陸以睛,我們要抓現行,必須等他進行大額交易,證據確鑿,才能把他連根拔起。”


 


王警官告訴我:


 


“劉偉這伙人很狡猾,賬戶都是境外的,一旦打草驚蛇,錢就追不回來了。”


 


我握緊手機:


 


“我不在乎錢,

我隻要他們付出代價。”


 


終於,那個日子到了。


 


那天是元宵節。


 


我收到了媽媽發來的一條短信,語氣罕見地平和,甚至帶著一絲炫耀:


 


“陸以睛,今天我要和大偉去籤賣房合同了。人家大公司直接收購,全款一百二十萬。”


 


“有了這筆錢,我就能買那個終身療程。”


 


“房子賣了,你也別惦記了,反正你也看不起我這個媽。”


 


“以後咱們橋歸橋,路歸路。”


 


看著這條短信,我笑了。


 


一百二十萬的房子,為了幾瓶糖水,拱手讓人。


 


我回復了一個字:“好。”


 


然後,

我撥通了王警官的電話:


 


“行動吧,他們要去籤合同了。”


 


籤約地點定在市中心一家豪華酒店的包廂裡。


 


劉偉為了這場“S豬盤”,可謂是下了血本。


 


包廂裡掛滿了橫幅,寫著“加入生命科技,共享百歲人生”。


 


我戴著口罩和帽子,坐在酒店大堂的角落裡,看著監控畫面。那是警方提前布控好的。


 


畫面裡,媽媽穿著一身嶄新的紅綢緞衣服,顯得格外喜慶。


 


劉偉西裝革履,身邊還圍著“律師”和“高管”。


 


“幹媽,這字一籤,您就是咱們公司的至尊合伙人了!”


 


劉偉把一份厚厚的合同推到媽媽面前:


 


“這一百二十萬,

先幫您鎖定十年的ATP修復液!”


 


“每個月給您返利兩萬!這以後啊,您就是躺著數錢的富婆了!”


 


媽媽笑得合不攏嘴,滿臉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哎呀,大偉啊,還是你對幹媽好!不像那個S丫頭,就知道氣我。”


 


“那是,她哪懂這些高科技啊。”


 


劉偉一邊遞筆,一邊給旁邊的同伙使眼色。


 


媽媽接過筆,手有點抖。


 


畢竟是一輩子的房子。


 


她猶豫了一下:


 


“大偉啊,這房子賣了,幹媽住哪啊?”


 


“瞧您說的,咱們公司那養老院,五星級的!您今晚就能搬進去!要是住不慣,

我那別墅給您留著房間呢!”


 


劉偉信誓旦旦地拍著胸脯。


 


媽媽徹底放心了。


 


她低下頭,在合同上鄭重地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監控室裡的巡捕們都握緊了拳頭。


 


“交易完成,收網!”


 


對講機裡傳來了行動的指令。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跟著巡捕衝向了那個包廂。


 


“砰!”


 


包廂的大門被猛地踹開。


 


“巡捕!都不許動!”


 


一群巡捕瞬間衝了進去,將劉偉和那幾個同伙按倒在地。


 


“哎?幹什麼!你們幹什麼!”


 


媽媽嚇得尖叫起來,

手裡的筆掉在地上:


 


“這是我幹兒子!你們憑什麼抓人!”


 


劉偉被按在桌子上,臉貼著那份剛籤好的合同,拼命掙扎:


 


“誤會!警官,這是正常商業交易!我們是正規公司!”


 


“正規公司?”


 


王警官冷笑一聲,把一疊檢測報告甩在他臉上:


 


“你的修復液,成分就是自來水加色素和激素!就是個龐氏騙局!”


 


“劉偉,涉嫌集資詐騙、非法行醫、銷售有毒有害食品,跟我們走一趟吧!”


 


“不可能!我不信!”


 


媽媽發瘋一樣撲上去,想要推開巡捕:


 


“你們胡說!

我喝了那是真有效!我現在渾身有勁!大偉,他不會騙我!”


 


“媽,醒醒吧。”


 


我摘下口罩,走進了包廂。


 


媽媽看到我,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找到了發泄口,指著我破口大罵:


 


“是你!是不是你報的警!陸以睛,你這個喪門星!你見不得我好是不是!”


 


“你嫉妒大偉對我好,你要害S你親媽啊!”


 


她衝過來想要打我。被兩個女警攔住了。


 


我站在離她幾米遠的地方,平靜地看著她猙獰的臉。


 


“媽,你所謂的渾身有勁,是因為那藥裡加了過量的興奮劑。”


 


“這一個月,你的腎髒已經開始衰竭了,

你沒發現你的腿腫得像饅頭嗎?你沒發現你最近尿血嗎?”


 


媽媽愣住了。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踝。那紅綢緞褲子下面,確實腫得連鞋都快穿不進了。


 


“不……這是排毒……大偉說了這是排毒……”


 


她還在嘴硬,但聲音已經開始發抖。


 


“還有,”


 


我從包裡拿出一張泛黃的照片。


 


那是王警官幫我查到的檔案。


 


“你口中的恩人,那個張教授,也就是劉偉的親爹,張大強。”


 


“十八年前因為詐騙罪被判了十五年,三年前剛出獄,

兩個月前S於尿毒症。”


 


“他根本不是什麼專家,就是個小學文化的江湖騙子。”


 


“他也沒去環遊世界,他是因為長期服用自己配的那些假藥,把腎吃壞了,活活疼S的。”


 


我把照片扔在桌子上。照片裡,是一個骨瘦如柴、滿身瘡痍的老人。


 


“這就是你的恩人。”


 


我指著照片:


 


“而你的好幹兒子,繼承了他爹的騙術,還把你當成了賺錢的工具。”


 


媽媽顫抖著拿起照片,看著那張陌生的臉,又看了看被銬在地上的劉偉。


 


劉偉不再偽裝了。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了那晚在電話裡一模一樣的陰毒笑容。


 


“嘿嘿……老東西,

沒想到吧?”


 


“那修復液我給你加了雙倍的料,本來想等你把房子賣了就讓你去見閻王。”


 


“沒想到這小丫頭片子壞我好事……”


 


“畜生!你個畜生啊!”


 


媽媽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醫院的急救室外,紅燈刺眼。


 


我坐在長椅上,手裡拿著那份作廢的房屋買賣合同。


 


劉偉被抓了,錢款被凍結了,房子保住了。


 


按理說,我應該高興。但我隻覺得冷。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搖了搖頭:


 


“病人是嚴重的藥物中毒導致的急性腎衰竭,情況很不好。


 


“現在需要立刻做透析,後續可能需要換腎。而且……她的求生欲很低。”


 


“救吧。”


 


我籤了字:


 


“錢我出。”


 


我在醫院守了三天三夜。


 


媽媽醒來的時候,人已經瘦脫了相。


 


她躺在病床上,渾身插滿了管子,曾經那股子潑辣勁兒蕩然無存。


 


她看著我,眼神渾濁。


 


“以睛……”


 


她聲音嘶啞:


 


“房子……房子沒賣吧?”


 


“沒賣。


 


我把剝好的橘子放在床頭:


 


“巡捕追回來了。”


 


她松了一口氣,眼角流下一滴渾濁的淚:


 


“那就好……那就好……媽老糊塗了,媽被豬油蒙了心……”


 


“還好有你,還好媽還有你這個閨女……”


 


她顫巍巍地伸出手,想來拉我的手。


 


我沒有動。


 


我看著那隻幹枯的手懸在半空,最後無力地垂下。


 


“媽,”


 


我平靜地開口:


 


“醫生說,你需要換腎,

還需要長期的透析和護理,這是一筆巨款。”


 


“你……你會救媽的,對吧?”


 


她眼神裡閃過一絲希冀:


 


“媽就把你這一個親人了,以前是媽不對,媽以後改,媽把房子給你,以後媽都聽你的……”


 


“房子本來就是爸爸留下的。”


 


我打斷她:


 


“至於錢……你那兩萬塊養老錢已經給劉偉花了,你的退休金也不夠付醫藥費。”


 


“你有錢啊!”


 


她急了:


 


“你是大經理,你一個月工資那麼高,

你還有存款……”


 


“以睛,媽養你這麼大不容易,你不能見S不救啊!”


 


“我有錢。”


 


我站起身,淡淡地看著她:


 


“但我為什麼要救一個害S我爸,又毀了我半輩子的人?”


 


媽媽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我是你媽!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我都道歉了你還要怎麼樣?你要逼S我嗎?”


 


“是你自己逼S你自己的。”


 


我從包裡拿出一瓶東西,放在床頭櫃上。


 


那是巡捕從劉偉窩點搜出來的,尚未開封的修復液。


 


“這是劉偉給你留的,

他說這是給你的福報。”


 


媽媽看到那個藍色的瓶子,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拿走!把它拿走!”


 


她尖叫著,試圖往床裡縮。


 


“你不是信他嗎?你不是說這是高科技嗎?”


 


我冷冷地說:


 


“你不是為了這瓶水,把爸爸的表賣了,還要把我趕出家門嗎?”


 


“現在你知道它是毒藥了?可惜,太晚了。這毒已經在你骨子裡了。”


 


我俯下身,在她耳邊輕聲說:


 


“醫藥費我會給你交一個星期的,這算是我還你的生恩。”


 


“一個星期後,如果你沒錢,醫院會停藥。”


 


“這房子我會賣了,錢我會捐給受騙老人救助基金,一分錢都不會給你。”


 


“不!你不能這樣!那是我的房子!我是你媽!”


 


她掙扎著想要起身,卻被管子扯得生疼。


 


我轉身向門口走去。


 


“從你把我趕出門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有媽了。”


 


“陸以睛!你回來!你個白眼狼!你會遭報應的!我詛咒你不得好S!”


 


身後傳來她歇斯底裡的咒罵聲,夾雜著儀器刺耳的報警聲。


 


我沒有回頭。


 


劉偉被判了無期徒刑。


 


因為詐騙金額特別巨大,且造成一人S亡、多人重傷,數罪並罰。


 


宣判那天,我去了法庭。


 


劉偉剃了光頭,穿著囚服,看著旁聽席上的我,眼神依舊陰毒。


 


我衝他笑了笑,做了一個口型:


 


“謝謝。”


 


劉偉氣得想要衝出被告席,被法警狠狠按住。


 


至於媽媽。


 


我在醫院交了一周的費用後,就離開了那個城市。


 


聽以前的鄰居說,她因為沒錢治療,被醫院勸退了。


 


她賴在醫院大廳不走,撒潑打滾,說女兒是大老板不孝順。


 


後來,社區介入,把她送去了最便宜的公立養老院。


 


因為癱瘓在床,大小便失禁,又沒錢請護工,她在裡面過得很慘。


 


每天隻能躺在那張散發著霉味的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她偶爾會瘋瘋癲癲地喊著大偉救我,也會在清醒的時候,一遍遍念叨我的名字。


 


說是陸以睛偷了她的救命錢。


 


但再也沒人信她了。


 


大家都知道,她是個為了買假藥害S丈夫、逼走女兒的瘋婆子。


 


那棟老房子被我賣了。


 


整理遺物的時候,我在床底下的一個鐵皮盒子裡,發現了一疊厚厚的匯款單。


 


那是這八年來,我每個月給她打的錢。


 


她一分都沒舍得花,全都取出來存了定期。


 


存單上夾著一張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


 


“給大偉買車用,大偉是幹大事的人,不能沒面子。”


 


看到這張紙條的時候,我竟然連憤怒都沒有了。


 


原來在她的認知裡,我這個女兒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變成錢,然後輸送給那個騙子。


 


我把紙條扔進了火盆裡。


 


火焰吞噬了紙張,灰燼隨風飛散。


 


那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


 


我拉著行李箱,走出了那個充滿了噩夢的小區。


 


外面又下起了雪。和過年前滿心歡喜回家看媽的那個夜晚一樣。


 


不同的是,這一次,我不再期待這裡。


 


我拿出手機,訂了一張去南方的機票。


 


聽說那邊的海很藍,冬天也不冷。


 


我將在這個沒有風雪的地方,重新開始我的人生。


 


而那個家都將被我徹底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