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見我不說話,他咳了一聲示意小宮女搬個凳子給他坐。


 


“你最近的事兒我都聽說了,拋繡球拋到太監,確實挺慘的。”


 


“安青那小子是淘氣了點,不過他也是為了給安歆出頭,可以理解。”


 


“算了,看在你也被本公子踹S一條狗的份上,咱倆算是扯平了。”


 


“隻要你現在願意下跪給我磕三個響頭,我就原諒你之前的所作所為。等到我先娶了安歆做正妻之後,也不是不能考慮收你做個侍妾。”


 


寫字寫累了,我甩了甩胳膊。


 


墨汁被甩到楚琰鋒臉上糊成一大團墨漬。


 


小宮女都忍不住笑起來。


 


楚琰鋒臉色鐵黑。


 


“你——你別後悔!

做本公子的侍妾,總比嫁給太監要強上千萬倍,你可考慮清楚了,將來別哭著來求我!”


 


我不勝其煩,懶懶開口糾正他。


 


“楚公子,你真是瞎得挺厲害的。”


 


“我養的是狐狸。”


 


我執意不肯低頭服軟。


 


父皇也被自己放出去的話困得進退兩難。


 


我不開口求情,他不好主動將這場婚事作廢。


 


被逼無奈之下,他隻好做兩手打算,先給路亭脫了奴籍,改了身份,將人安排到中書令做了個無關緊要的小官職。


 


婚期一天天逼近。


 


熱鬧的中秋宮宴,我因為被罰在宮中抄書,也沒辦法去。


 


不過聽小宮女說,今年的中秋宮宴倒是有大新聞。


 


“安歆公主和楚少爺向皇上求賜婚啦!


 


我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脖頸。


 


心想難怪。


 


難怪最近送進後宮的嫁妝都是雙人份。


 


我以為是父皇母後心疼我,想要多給我備一份呢。


 


原來是他們早就想好了要讓安歆與我同日出嫁啊。


 


我經常給自己宮裡的宮女太監們分享種地成果,因此跟他們混得還算熟。


 


有時候小宮女也會義憤填膺的跑回來向我告狀。


 


“公主,他們太欺負人了!”


 


“最近針功局和御膳房的人在下注,賭您會在最後關頭反水搶走安歆公主的婚事,還說您……說您在鄉間生活過,有很多上不了臺面的野路子,說得可難聽了,氣得我和她們大打了一架!”


 


小宮女揮著手給我展示她戰鬥時候的招數。


 


宮裡這麼想的人估計不在少數。


 


沒人相信我在民間吃了這麼多年苦,好不容易回到京城,竟真能甘心嫁給一個太監。


 


更沒人相信,以我的潑婦性子,能容忍安歆踩在我頭上。


 


安歆原本隻是皇系旁支下的一個庶女。


 


因為長得像我,才在我被人偷走之後得以進宮被皇後養育。


 


如今我回來了,若是她不能趕緊將自己的婚事定下。


 


便有被送回本家繼續過庶女生活的風險。


 


她以如今皇後養女的身份嫁楚琰鋒是綽綽有餘,


 


但若是以她旁支庶女的身份,便難說了。


 


最近宮裡的風言風語都說我會和安歆搶。


 


說我會偷換她的嫁妝。


 


說我會故意上錯花轎設計換嫁。


 


……


 


總之沒一句好聽的。


 


安歆大約也信了那些人的話,覺得我要跟她搶楚琰鋒。


 


這段時間不僅對我處處警惕。


 


還總是在背地裡耍小動作。


 


昨天往我菜地裡放蝗蟲,前天派人把我剛抄好的書卷燒掉大半。


 


在父皇母後面前她又總是擺出一副委屈巴巴的受害者模樣,說我冤了她。


 


不過這些小伎倆我都不在乎。


 


以前在鄉下的時候,左鄰右舍見我是個孤女好欺負,對我耍過的手段比這隻多不少。


 


隻要最後的婚事不出差錯,這些我都可以不計較。


 


我轉身把目光投向擺滿半個御花園的那些嫁妝箱子。


 


一絲難以言喻的喜悅湧上心間。


 


這麼多年,我終於可以嫁給路亭了。


 


我心中不免有些好奇,這皇家的嫁妝箱子裡都備了些什麼。


 


走至院中,我伸手摸上嫁妝箱的大銅鎖。


 


還沒來得及打開,便感受到身後傳來一股巨力。


 


帶著霹靂掌風的一掌狠狠拍在我的後背。


 


我沒防備,猝不及防被往前推倒在地。


 


額頭磕在紅木箱子和黃銅雕花鎖的邊緣。


 


鮮血瞬間從額角流下,順著眼角往下淌。


 


不過片刻,已經感到眼睛有些睜不開了,整個人也虛浮無力。


 


還有難以言說的痛,額頭痛,後背痛,膝蓋痛。


 


渾身上下哪哪兒都痛。


 


我撐著力氣回過頭看了一眼。


 


是安青。


 


他見我受傷,也有些意外。


 


不過很快便回過神來,依舊趾高氣揚。


 


“少裝蒜了!若不是你想要偷換安歆姐姐的嫁妝在前,

我也不會出手傷你!你少來誣賴我。”


 


說著,安青走到我面前。


掃了一眼我額角的傷。


 


然後伸出袖子,拿袖口小心翼翼的擦拭去嫁妝箱子上的血跡。


 


“你這等低賤之人的血,怎配沾染在姐姐的嫁妝上?”


 


“婚事都要討好彩頭,若是因為你,害得姐姐婚後不夠幸福,仔細你的皮!”


 


他一口一個姐姐,儼然是隻認安歆做姐姐。


 


而我這個與他真正一母同胞的姐姐,在他心裡卻是連下人都不如。


 


我站起身。


 


揪住安青的耳朵把他提起來。


 


“小兔崽子,你是不是以為沒人能治得了你?”


 


“宮人們嚼舌根子說我壞話,

你就也信了他們說的,沒有一點明辨是非的能力,你這個太子我看也不用當了,直接選一個滿宮上下舌頭最長的宮人讓他當算了!”


 


“張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這裡的嫁妝箱子都是兩份,我碰的是自己這份,你伸張正義之前麻煩你也看看清楚行不行?”


 


“再者說了,一模一樣的兩份嫁妝有什麼好偷換的?難道說,你們給安歆備下的嫁妝比給我的好,所以才時刻擔心被我發現,被我換回來?”


 


安青盡管勤於練武,但年歲擺在這裡。


 


十歲出頭的小蘿卜頭,我一拎一個準。


 


剛才要不是沒有防備,也不至於被推那一下。


 


安青掙扎,滿臉通紅,又羞又氣。


 


他反駁:“你亂說!你……你潑婦,

你不講道理!”


 


我冷哼一聲。


 


“麻煩你搞搞清楚,不講道理的是你們。”


 


“隻有偷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的人才會時刻惴惴不安生怕被人發現,怕別人搶走她懷裡的贓物。安歆佔用我的身份,在我爹娘膝下生活這麼多年,享受了原本不屬於她的榮華富貴。從我回宮第一天起,就沒想過要和任何人爭,是安歆一直覺得我要和她搶,是她處處針對我,在所有人面前賣慘裝可憐說我壞話,搞得全宮上下都覺得我是不講理的潑婦,可我實際上除了在自己宮裡種種地之外我傷害到誰了嗎?”


 


“巍巍皇城,難道養不起兩個女兒嗎?我到底需要和她爭什麼?現在連你這個小兔崽子都要為了她出手傷我,你到底有沒有腦子?”


 


“況且,

隻有你們才會覺得楚琰鋒這樣的豬頭值得嫁,甚至值得兩個女人為他爭為他鬧。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穿得像個豬頭一樣闖進我宮裡踹S了小白,這樣的S狐之仇,我怎麼可能還想嫁給他,你們都瘋了嗎?”


 


安青在我手下漸漸冷靜下來。


 


仔細一想,我說的似乎也有些道理。


 


不過,


 


“就……就算是你說的這樣,但你怎麼可能甘心嫁給一個太監?就算你不喜歡楚琰鋒,但是為了不嫁太監,你肯定什麼事都能做得出來!”


 


我原本還能保持平靜心緒慢慢教訓小孩。


 


但安青提到路亭,我瞬間不能淡定了。


 


手下又加大力道多擰緊了半圈。


 


安青嗷嗷叫喚起來。


 


我一字一頓告訴他。


 


“太監也是人,太監也不是生下來就想進宮做太監被你們使喚的,要麼是家裡窮得實在沒辦法,要麼就是被壞親戚蒙騙拐賣來的,他們有他們不得已的苦處,你貴為太子,若是連底下人的這點苦處都不能體諒,將來做了一國之君,又如何能把天下人都放在心上?”


 


“我實話告訴你,我就是想嫁路亭,我就是喜歡他,我與他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從五歲起我就與他相識,他是全天下待我最好的人,是唯一不在意我是個孤女,不嫌棄我是個潑婦的人,不論他今天是乞丐還是太監,是高官還是富商,我都要嫁給他,我要跟他生生世世在一起。”


 


安青沉默了。


 


我擔心別真把他耳朵給擰下來,便也漸漸松了手。


 


卻見他眼眶是紅的。


 


我哼了一聲,

把他剛剛的話還給他。


 


“少裝蒜了!若不是你羞辱路亭在前,我也不會出手傷你!你少來誣賴我。”


 


他竟沒反駁。


 


隻揉了揉眼睛。


 


“你、你給我講講你之前的生活。五歲那年……在外面,很多人欺負你麼?”


 


他要聽,我便給他講了。


 


講我一開始去地裡撿野菜吃。


 


後來長大了有力氣就去河裡叉魚吃。


 


再後來學會爬樹,上樹摘果子吃。


 


給藥鋪幫工,被藥罐子燙傷手背,但是幹一天能掙到兩個燒餅。


 


就這麼慢慢攢,慢慢幹,竟也活了下來。


 


開始是為了糊口,後來就想蓋屋,想成親。


 


欺負我的人很多,

但幫助我的人也不少,譬如路亭。


 


始終和我站在一起的路亭。


 


……


 


等我說完,安青的眼眶更紅了。


 


整個臉頰、鼻頭都是紅的。


 


他認真向我承諾。


 


“我去找父皇,給路亭升官。將來我登基,若他有才,我也一定會重用他,不會讓你跟著他吃苦的。”


 


我忍不住發笑,想搓一把這小兔崽子的腦袋。


 


但還沒等我伸出手,他就一溜煙的跑沒影了。


 


好像所有人都忘記了。


 


我是公主啊。


 


公主也需要搞嫁雞隨雞那一套嗎?


 


可是父皇已經賞賜了我一座豪華的公主宅,我還有自己的俸祿食邑。


 


給路亭討官,隻是我見不慣他們一提到路亭就一口一個太監。


 


想平心中之氣罷了。


 


就算路亭今天真是一個乞丐,跟著我這個公主,也必不會吃半點苦頭。


 


許是安青把那天的事給父皇母後說了。


 


再也沒人勸過我低頭悔婚。


 


反而是父皇又賞了我八十八個男寵,讓我養在公主府賞玩。


 


母後也勸我:“少年情誼固然珍貴,但也沒必要委屈自己。”


 


“你是公主,你不管做什麼都是對的。若是想要孩子,也放心大膽的生下來,母後幫你擋著,誰說闲話我把他舌頭拔了。”


 


大婚在即,路亭也被脫了奴籍入朝為官。


 


我不能再時時在宮中見到他,本來就有些心情不暢。


 


偏偏楚琰鋒這個不長眼的還往我槍口上撞。


 


又一次大搖大擺進宮來找我。


 


“怎麼樣,考慮好了嗎?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我回家問過母親了,你雖然出身不高,又是潑婦性情,但說到底也是個公主,讓你做侍妾確實有些委屈了。這樣吧,你要是現在願意回頭,我抬你作平妻,將來與安歆平起平坐,怎麼樣,高興壞了吧?”


 


我剛想揍他,便有人先我一步從背後猛推了他一把。


 


楚琰鋒重心不穩,摔倒在我的菜地裡。


 


滿臉牛糞,手掌心還被我鋤地的耙子給扎穿了,痛得嗷嗷叫喚。


 


“誰?!是誰謀害本公子!”


 


安青從後走出,悠悠然站在他面前。


 


“是本太子,如何?”


 


“我姐姐貴為公主,

你剛才一番話,是該對公主說的嗎?出身不高?皇後娘娘親出的公主,到你嘴裡卻是出身不高,怎麼,你楚家還想娶天上的仙女不成!”


 


說著,安青猶不解恨,抬腳狠狠踩在楚琰鋒受傷的右手上。


 


楚琰鋒痛得連話都說不出,連滾帶爬的跑了出去。


 


安青別別扭扭從身後掏出一個禮盒塞到我手上,也轉身跑了。


 


我打開,裡面是一副上好的翡翠玉镯。


 


底下還壓了張紙條,少年飄逸的字跡在上面寫了四個大字。


 


【新婚快樂。】


 


大婚當日,我坐在公主府的寢殿之中。


 


等待路亭給我掀蓋頭。


 


左等右等,始終見不到人。


 


等我終於忍不住站起來想要去一探究竟的時候。


 


路亭終於來了。


 


我有些不高興的質問:“你去哪兒了?


 


路亭冷笑,揚起手中一串叮鈴哐啷的鑰匙。


 


“去把皇上賜給公主府的那些人都給鎖起來了。”


 


“公主有我一個就夠了。”


 


忘了說,當年路亭被迫入宮前,我們其實已經攢到一些錢了。


 


還盤了個自己的小藥鋪,正準備成婚。


 


但人一有錢就容易被惦記。


 


路亭的舅舅幾次三番向他要錢不成,便起了歹意。


 


覺得把路亭弄走,我們的藥鋪自然就也歸他家所有。


 


沒成想我在聽說這個消息的下一秒就變賣了藥鋪和房產,拿著身上所有的積蓄隻身進京,什麼也沒給他們留下。


 


當時隻想著,若是不能救下路亭,能給守衛塞點錢讓他少吃一些痛苦也是好的。


 


就算不能讓他少痛一點,

這筆錢給他在宮中打點人際,能少幹一點活也是好的。


 


沒想到這麼幸運,我們遇上的淨身師傅是個貪財的。


 


一見到我拿出這麼多錢,連衣裳都沒扒,直接就在文書上蓋了章。


 


還給路亭傳授了一些在宮中掩人耳目的辦法。


 


也是因為此次進京,我才被人發現長得與皇後竟如此相似。


 


我被帶進宮滴血驗親。


 


從鄉間無名無姓的大胖,成為了安月公主。


 


三日後,回門日。


 


我回宮向父皇母後請安。


 


總是神龍不見首尾的安青今日竟也安安靜靜坐在宮中。


 


我與父皇母後交談了兩句,便順勢提出了要遣散府中男寵一事。


 


母後皺眉:“是不是驸馬說什麼了?你召他來,我親自和他說。”


 


父皇也說:“父皇再賜你幾個擅長千金科的太醫,

就算你實在要遣散這些男寵,也等懷上孩子了再說。你現在還小,不明白孩子的重要性,將來年紀大了,膝下沒有子女承歡,很孤單的。”


 


安青更是莽撞的提了劍就要衝出去和路亭理論。


 


我沒法說出路亭是個假太監的事實。


 


這會牽連到很多人。


 


我隻能帶著父皇賞下來的太醫回了公主府。


 


一路上路亭都沉思著什麼。


 


我擔心他是覺得自尊受了打擊不高興,捏捏他的手指安慰。


 


“其實別人說什麼都不要緊的,我們自己日子過好了才是最重要的,對不對?”


 


“你在朝中有沒有人因為這個欺負你?要是有的話,你跟我說,我讓安青給你出頭,保證從今往後沒人敢說三道四的。”


 


他卻隻側身吻住我。


 


“皇上說有了孩子就能把那些人都趕走?真的嗎?不要騙我……”


 


三個月後,我被查出懷有身孕。


 


母後旁敲側擊的問我是哪個男寵的,提醒我要按照禮制,給孩子的親生父親一點特殊的榮寵。


 


路亭聽說之後在家裡氣得來回踱步。


 


最後一拍腦袋說他想到了個好主意。


 


“我們現在就上山拜佛。”


 


“就說這孩子是菩薩賜的,怎麼樣?”


 


京郊就有一座小山,山上有個廟香火很旺。


 


平時京中貴人都喜歡上山拜一拜,進進香,求佛祖保佑自己家一切順遂。


 


我們行至山中,路亭貼心給我膝下多放了一個軟墊。


 


又小聲在我耳邊叮囑。


 


“你做做樣子便可,不需真的彎腰跪拜。”


 


“我來拜就好。”


 


我沒理他,還是把頭磕得結結實實的。


 


“求菩薩保佑我們,一生安康,再不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