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許靜薇今天換了件素色毛衣，長發松散挽著，臉上未施脂粉，蒼白脆弱，唯獨一雙眼睛，沉靜地看著他，再無往日依賴或瘋狂的痕跡。
「靜薇。」他開口，聲音沙啞，「我們談談。」
「南洋的事，還有報紙上的風聲，」他扯了扯領帶，坐下來，「是你做的，還是周慕貞？我現在沒精力去查。但這麼多年，慕貞或許恨我，但她永遠不會害我。」
「隻有你。」
「開個價吧。怎麼樣才肯把東西徹底交出來，徹底消失？」
許靜薇靜靜地看了他幾秒，然後，輕輕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謝聿衡瞳孔微微一縮。
「謝聿衡，」她慢慢地說，每個字都清晰無比，「你現在是以什麼身份，在跟我談？是以我孩子的父親，以曾經說會娶我的男人，還是……以一個被捏住把柄、急於滅火的商人？
」
謝聿衡臉色沉了沉：「這有區別嗎？」
「有。」
許靜薇直視著他：「如果是前兩種，我會心寒，但或許還會留點餘地。如果是最後一種……」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我要五千萬港幣。我要你和周慕貞籤下放棄撫養權、永不追索騷擾的法律文件。我要全新的、幹淨的身份，和絕對安全的離境通道。少一樣，或者再耍任何花樣——」
她傾身向前，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玉石俱焚的寒意：
「你 U 盤裡那些『更要命』的東西，就會出現在它該出現的地方。到時候，你丟的就不隻是生意和臉面了。」
話音落下，套間裡S一般寂靜。
窗外漸沉的暮色，透過玻璃，
將兩人對峙的身影拉長，凝固成一幅劍拔弩張的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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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衡的妥協，比預想中來得更快。
律師帶來的文件厚達二十頁，條款苛刻如賣身契，卻又在關鍵處——撫養權放棄、永不追索——寫得滴水不漏。謝家聘請的律師團顯然徹夜未眠，試圖在字裡行間埋下陷阱。
我陪許靜薇一頁頁審過，用紅筆劃出十七條存疑或暗藏玄機的條款。
許靜薇拍照發回，附言隻有一句：「按此修改，明日重擬。勿耗我耐心。」
她已學會用最簡短的話，表達最不容置疑的態度。
謝聿衡沒有討價還價。
修改後的協議在隔日傍晚送達，幾乎全盤接受了我們的修正。
籤字筆遞到許靜薇手中時，她指尖冰涼，
卻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名字落下，塵埃暫定。
三天後，許靜薇的海外賬戶收到第一筆兩千萬港幣。
附言簡短：「餘款按約付。」
然而，風暴並未平息，隻是轉移了方向。
謝太周慕貞是親自來的，馬婆子等在套間門口。
門被推開時，許靜薇已將籤好的協議收進貼身口袋，聞聲抬頭，臉色瞬間繃緊。
我上前半步，擋在她身側。
謝太今日穿了身鐵灰色套裝，珍珠換成了帝王綠的翡翠蛋面，妝容依舊精致，但眼底的紅絲和眉宇間壓不住的戾氣，泄露了她連日來的煎熬與盛怒。
她目光先刺向許靜薇，然後釘到我臉上。
「好，很好。」
她聲音不高，卻帶著冰碴，「阿玉，你真是給我辦了一手『好』事。
」
我垂眸：「太太，我隻是按您的吩咐，讓許小姐『恢復』、『想通』。如今許小姐願意籤字離開，孩子也……情況穩定，正是了結此事的時候。」
「了結？」謝太嗤笑，走到許靜薇面前，俯視著她，「拿著五千萬，帶著我謝家的孫子，遠走高飛？許靜薇，你做夢還沒醒嗎？」
許靜薇抱緊懷裡的孩子，指尖發白，卻挺直了背脊，第一次沒有在她的目光下瑟縮。
「白紙黑字，謝聿衡籤了字，律師公證過。」
她聲音清晰，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嘲諷，「謝太，現在阻攔，是謝先生的意思，還是你……自作主張？」
「牙尖嘴利。」謝太眼神更冷，「你以為憑幾張紙，就能踏出港城？我告訴你，我不同意，你連這間病房都出不去！
」
她轉身，對著門外厲聲道：「鄭醫生呢？叫他過來！」
很快，那位戴眼鏡的鄭醫生匆匆趕來，額角見汗。
謝太帶來的壓迫感顯然非同一般。
「鄭醫生，」謝太指向恆溫箱裡的孩子，「你老實告訴我，孩子現在什麼情況？」
鄭醫生擦了擦汗，眼神飛快地瞥了我一眼。
我微微點頭。
「謝太，」鄭醫生語氣沉重，「嬰兒髒器嬌弱，這次中毒來得兇險，雖然搶救及時，但……確實對心肺功能造成了不可逆的損傷。」
許靜薇適時地「崩潰」了。
「都是你們害了他！我的孩子本來可以健健康康的！」
「現在他變成這樣，你們滿意了？！謝聿衡呢？他有了新人，有了新的兒子，他還會在乎這個病秧子嗎？
！那個 Lily 肚子裡的才是他的寶貝！」
「Lily？」謝太猛地轉頭，目光如電，「什麼 Lily？」
20
原來謝太竟不知還有這麼一號 Lily。
她匆匆來，又匆匆離開。
我走到窗邊，向下望去。
隻見謝太快步走出醫院大樓，徑直坐進等候的轎車。車子沒有立刻駛離，她似乎在車內急促地打著電話，側臉線條緊繃。
她在確認 Lily 的存在。
「她……信了？」許靜薇顫聲問。
「等她在淺水灣的別墅見到 Lily 就會信了。」
我望著樓下那輛緩緩啟動、迅速匯入車流的轎車，拉上窗簾，隔絕了外界可能窺探的視線。
「謝聿衡已妥協，現在門外隻剩一個保鏢和一個馬婆子，
這是最好離開的時機。」
「但記住，離開醫院，才是真正危險的開始。」
許靜薇忐忑問：「他們不會真的放我們走，對不對？」
「錢是真的，協議是真的，但『意外』也可能是真的。」
我檢查著隨身的小包，裡面有幾樣不起眼卻關鍵的東西。
「所以，我們要走的『路』，得是自己選的才行。」
許靜薇抱緊孩子，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阿玉，我們什麼時候動身？」
「現在。」
「可是，門口……」
這有何難？直接打暈，塞入病房便是。
許靜薇愣愣看著我利索的動作，「阿玉，你……為什麼不在別墅直接這樣，帶我和孩子走？
」
「你太看得起我了，別墅有十幾個保鏢，他們還配了槍。」
我將她和孩子塞入出租車，自己也坐進去：「有勞，去機場。」
21
半月後的黃昏，法國南部小鎮。
許靜薇租的小屋帶著個荒蕪的院子，她正笨拙地侍弄新栽的玫瑰。
泥沾了手，額發被汗貼在頰邊。
孩子在地墊上抓住一隻褪色的絨兔往嘴裡塞，我輕輕拉開。
他眨著酷似母親的大眼睛，咯咯笑起來，口水順流而下。
港城的消息不夠及時，但很撫慰人心。
謝聿衡的劫數來得精準。
他籤給許靜薇的那筆錢前腳剛離岸，後腳他那些藏在離岸賬戶裡的秘密賬目、早年幾樁涉灰交易的證據、甚至與某位已「退隱」大佬未釐清的舊賬，就被匿名送到了該去的地方。
南洋的合同自然黃了，合作方反咬一口索賠，銀行抽貸，股東倒戈。
最後一張被拍到的照片裡，他站在廉政公署門口，西裝皺巴巴掛在身上，頭發白了大半，背脊佝偻著，像被抽走脊梁骨。
周慕貞的下場則更具諷刺意味。
她親自操筆擬就、登在報章角落的「長子夭折」讣告墨跡未幹，派去淺水灣接 Lily 的人就撲了空。
那年輕女孩比她想象的警醒油滑，察覺謝家風雨飄搖，又看透謝太隻想拿她當生子工具，竟席卷了能拿走的細軟，消失得幹幹淨淨，臨走還給相熟的娛樂記者透了點風聲，將謝太的算計描摹得活靈活現。
周家海外那些本就不甚幹淨的資金池，也在同一場風暴裡被凍結牽連。
她倉皇搬離淺水灣大宅那日，據說隻帶出一隻舊皮箱和三個垂頭不語的女兒。
昔日貴婦風儀，碎了一地。
許靜薇將那些剪報小心貼在廚房窗玻璃上。
晨起煮咖啡時看，傍晚煎蛋時也看。
她不說話，隻是看。
陽光透過報紙，將那些鉛字印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起初眼神裡還有震顫的餘波，漸漸的，那層灰翳，被南法暴烈的日頭一寸寸曬薄，透出底下屬於她自己的、清冽的光。
孩子能穩當坐住的那個午後，門鈴響了。
許靜薇擦幹手去應門，拉開門，愣了愣。
門外站著位四十出頭的幹練女士，高颧骨，紅嘴唇，一頭短發襯一身線條硬朗的西裝。
「許靜薇？」女士微笑，「我是何玉貞，你母親林婉如的朋友。」
「你可以叫我何姨。」
22
許靜薇的嘴唇顫抖起來，
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大顆大顆，砸在門前的石階上。
母親臨終前曾叮囑她「去港城尋你何姨，她會幫你……」可母親走得太急，她連何姨的名字和住哪裡都不知道。
更不知道原來母親說的「何阿姨」嫁人後是港城有名的羅太。
羅太徑自步入小院，在白色藤椅上坐下，姿態從容。
「我與你母親，是少女時代的知己，情同骨肉。她於我有救命再造之恩。」
羅太開口，語調平直清晰。
「她遠嫁後，我忙於開拓海外生意，漸漸疏了聯絡，是我之過。她病重來信，幾經輾轉才到我手，彼時我正被一樁緊要交易絆在歐洲，分身乏術。待我趕回，她已去了。信裡她將你託付給我，可我竟尋不到你——你被謝聿衡藏得嚴實。」
她略側身，
目光轉向一旁靜靜煮水的我，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後來我知道周慕貞私下在尋『特殊保姆』，要料理一個叫許靜薇的女子。我便順著這條線，找到了業內口碑最硬、要價也最高的崔玉小姐。」
許靜薇倏地看向我，眼中驚訝、了然與感激交織。
我濾出茶湯，琥珀色的液體注入瓷杯。
「羅太隻提了一個要求：護你周全，帶你離開，不計代價。」
所以，早在謝太見我第一面時，戲已過半。
「謝聿衡那些不幹淨的勾當，我手下的人三年前就陸陸續續抓到些尾巴。」
羅太抿了口茶，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千鈞。
「至於周家……與我有舊仇。隻是時機未熟，動不得。這一次，恰是火候。」
君子報仇，
十年不晚。
女子雪恨，布局千裡，靜待風起。
風至時，便是摧枯拉朽。
羅太坐了約莫一盞茶工夫，起身告辭。
她遞給許靜薇一個素白信封，放在藤椅邊的小幾上。
「裡面是你的新身份，一切合法無虞。還有一張卡,錢不多，但足夠你們母子在此地安穩度日,不必為衣食奔波。」
她走到院門邊，回身,目光落在許靜薇臉上,那抹嚴厲似乎軟化了些許。
「好好過日子,活得敞亮自在,便是對你母親最好的告慰。」
「我會常來看你。」
黑色轎車無聲滑入小巷,又無聲駛離，仿佛從未出現。
許靜薇顫抖著拿起信封，打開。
證件、卡片,還有一張邊角已磨損起毛的舊照片。
照片上，
年輕的母親抱著襁褓中的她，站在一棵花開如雪的梨樹下,笑得眉眼彎彎,那是許靜薇記憶中早已模糊的、母親健康時的模樣。
照片背面，是母親清秀熟悉的筆跡：
「薇薇,媽媽願你此生自由坦蕩，不懼風雨，心有山海。」
她猛地蹲下身,將照片緊緊按在胸口，臉埋在膝頭，無聲地哭起來。
23
半月後，我收拾行裝。
許靜薇抱著孩子來送行。孩子小手緊緊攥著我的衣角,咿呀叫著。
「真的要走？」她眼睛還腫著,聲音有些啞。
「嗯。」
我扣上箱鎖,咔噠一聲輕響。
謝家徹底倒臺，許靜薇與我已沒有危險。也是我離開的時候了。
「阿玉，往後……還能見到你嗎？
」
「人生何處不相逢。」
我輕輕掰開孩子的小手,他扁嘴欲哭，我點了點他的鼻尖,他便又笑了。
「若有緣，自會再見。」
她將一張支票塞進我手裡。「阿玉,謝謝你。」
我笑笑,將它放入孩子胸前繡著小鴨子的口袋⾥。
「我收了羅太謝太兩邊的錢，足矣。」我替孩子理了理⾐領,「這個，就當姨的心意,留著給寶⻉買書，買玩具,看看更⼤的世界。」
我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充滿陽光、花香和新⽣氣息的⼩屋,拎起皮箱。
「保重。」
轉⾝⾛向路口。
車子發動。
⼩鎮的屋舍、花⽥、許靜薇抱著孩子站在玫瑰籬笆旁的影子，在後視鏡⾥逐漸模糊、縮⼩,最終融化在陽光燦爛的光暈裡。
紅塵萬丈、朱⻔繡戶、深宮重帷。
無非都是那些戲碼：困獸猶⽃、羅⽹自縛、看客唏噓。
我不過是湊巧,略通幾分拆籠破網的手藝，⼜恰好，還剩⼀點未冷的肝腸。
⻋窗敞著，長風烈烈，吹得⼈衣發皆揚,⼼下一片空曠澄明。
前路漫漫。
下一處困局，或許已在某處悄然布好。
而我，已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