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個在我肚子裡呆了四個月的小生命,我曾無比期盼。


此刻卻成了束縛我的枷鎖。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那個特定的鈴聲,屬於柳萌。


 


他身體一僵,抱著我的手臂微微松動。


 


掙扎隻持續了幾秒。


 


他最終還是松開一隻手,接起了電話。


 


聽筒裡傳來柳萌帶著哭腔的聲音。


 


在安靜的房間裡清晰可聞……


 


「止安……童童做噩夢了,一直哭著喊爸爸,我實在哄不好……」


 


陸止安深吸一口氣。


 


還是徹底松開了我。


 


他繞到我身前,握住我的肩膀。


 


眼神裡帶著近乎殘忍的懇求:


 


「若曦,

你等我,我一定會來。


 


「就這一次,處理完我就回來,我們結婚,我們好好過。你答應我,不要走!」


 


他甚至沒等我回答,便抓起車鑰匙衝出了家門。


 


我站在原地,聽著引擎聲遠去。


 


仿佛也聽到了自己心髒徹底碎裂的聲音。


 


沒有猶豫,我拖著行李箱,決絕地離開。


 


坐在出租車上,手機震動,收到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女,身體親密糾纏。


 


雖然看不到男人的正臉,但那具身體,還有屁股上那顆小痣,我都無比熟悉……


 


同時發來的還有一行字:


 


「他說你在床上總是放不開,很無趣。要不要來學學,怎麼讓你的男人著迷?」


 


下面一串地址和房間密碼。


 


我惡心得想吐。


 


卻鬼使神差的,讓司機調轉了方向。


 


我悄無聲息地輸入密碼,推開了那扇門。


 


散落的衣服從玄關一路糾纏至虛掩的臥室門口。


 


聽著裡面不堪入耳的一聲聲「小浪貨」、「爽不爽」。


 


我的心刺痛起來。


 


我從沒聽過陸止安在情事上用過這樣的字眼。


 


隔著門縫,我看見他沉浸在情欲中迷醉的側臉。


 


才發現,相愛多年,我甚至連這個男人在性愛中的癖好,都並不了解。


 


6


 


我默默帶上門,隔絕了一室的不堪。


 


蹲在樓下的花壇邊,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我猛地吐了出來,眼淚混著鼻涕糊了滿臉,狼狽不堪。


 


不是孕吐,而是深入骨髓的惡心與背叛。


 


我找了家酒店,拿出手機,動作麻木卻異常冷靜。


 


拉黑了他的電話號碼、微信、所有社交平臺。


 


然後,我點開自己的社交賬號。


 


手指滑動,刪除了所有與他相關的照片、動態,抹去了他存在過的所有痕跡。


 


做完這一切,我撥通了一個很久沒聯系過的號碼。


 


「學長,」我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你上次提到的,滬市的工作機會,還作數嗎?」


 


得到肯定的答復後,我輕聲說:「好,我接受。我會盡快過去。」


 


掛斷電話,我在搜索框裡輸入「私人婦科診所」,重新預約了最近的時間。


 


躺在冰冷的手術臺上,無影燈的光刺得我閉上眼睛。


 


麻藥推進血管的瞬間,我仿佛聽到有什麼東西在心裡徹底碎裂。


 


然後,

歸於S寂。


 


再見了,陸止安。


 


再見了,我未曾謀面的孩子。


 


再見了,那個愚蠢又卑微的我自己。


 


7


 


陸止安直到凌晨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


 


路上他已經想好了說辭。


 


甚至繞了很遠的路,去那家顧若曦最喜歡的 24 小時潮汕粥鋪,買了一份她念念不忘的海鮮粥。


 


他想著,哄一哄,她總會心軟的。


 


畢竟他們有了孩子,她還能去哪兒呢?


 


指紋解鎖,推開家門。


 


預想中溫暖的燈光和身影都沒有出現,屋子裡一片S寂,冷清得沒有一絲人氣。


 


他心頭一跳,快步走進臥室——


 


她的衣櫃空了一半,梳妝臺上屬於她的瓶瓶罐罐全都不見了。


 


「若曦?」


 


他喊了一聲,連回音都沒有。


 


他這才想起,自己走的時候顧若曦似乎已經收好行李了。


 


他立刻掏出手機撥打她的電話。


 


聽筒裡傳來一遍遍冰冷的「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煩躁感爬上心頭。


 


但陪童童玩了一整天,晚上又在柳萌那裡做了幾次原始運動。


 


疲憊感襲來,他抱著還殘留她氣息的枕頭,竟就這樣昏睡過去。


 


第二天他是被陽光照醒的。


 


睜眼第一件事仍是聯系顧若曦,依舊石沉大海。


 


這次他是真的急了,開始給她最好的朋友、同事打電話。


 


「陸大醫生還知道找人?你不是忙著給別人當爸爸嗎?」


 


「她去了哪裡我們不知道,你不是她老公麼?

怎麼還要問別人?」


 


「哦對了,若曦已經說了,她跟你沒關系了。那麻煩你以後別再打擾她了!」


 


電話那頭,全是冰冷的嘲諷和直接掛斷的忙音。


 


他擔心她的安全,甚至給自己醫院的產科同事打電話,詢問是否有叫顧若曦的病人預約產檢。


 


答案也是沒有。


 


正當他焦頭爛額,準備出門去她常去的咖啡館、書店碰運氣時。


 


柳萌的電話又打了進來,語氣依舊嬌弱:


 


「止安,童童狀態不好,應該是想你了,你今天能來陪她吃午飯嗎?」


 


一股無名火猛地竄起,陸止安對著電話低吼:


 


「柳萌!你是個母親!童童的恢復情況我很清楚,她已經和健康孩子沒什麼兩樣了!你總這樣咒她,盼著她不好,對你有什麼好處?」


 


掛斷電話,

他心煩意亂地抓起車鑰匙準備出門。


 


門鈴響起。


 


「若曦,你回來啦!」


 


他以為是顧若曦回來了,猛地拉開門。


 


門外卻站著同城快遞員,遞給他一個薄薄的文件袋。


 


他疑惑地拆開,裡面隻有一張紙。


 


「引產手術確認單。


 


「患者姓名:顧若曦」


 


還有一張她親手寫下的字條:


 


「陸醫生,你的父愛太泛濫,我和孩子無福消受。現在,你可以專心去當別人的陸爸爸了。祝你們,一家三口,鎖S到老。」


 


嗡的一聲。


 


陸止安隻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世界在他眼前轟然崩塌。


 


那張輕飄飄的紙,仿佛有千鈞重,壓得他直接癱軟在地。


 


8


 


手術後的第二天,我的身體被掏空了一大半。


 


學長周延和他的妻子沈喬親自從滬市開車來接我。


 


車子駛離這座承載了我所有愛恨的城市。


 


在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時並排停下的那輛車,車窗搖下,赫然是陸止安焦灼的側臉。


 


我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隨即在心底自嘲得笑了。


 


他這般心急火燎,大概是趕著去見他的女兒。


 


和那個永遠需要他拯救的柳萌吧。


 


到滬市後,生活仿佛被按下了靜音和慢放鍵。


 


學長見我不肯住進他家打擾,執意幫我租下了他家樓上的空置公寓。


 


「方便照應。」他語氣不容拒絕,「而且,你沈喬姐的弟弟就住對門,那小子雖然鬧騰,但心眼實,有啥重活你隻管叫他。」


 


我依然會失眠,整夜睜著眼看陌生的天花板。


 


白天也常常隻是抱著膝蓋坐在陽臺的懶人沙發裡,

看樓下車水馬龍。


 


有時感覺自己像一座被遺忘的孤島。


 


直到那天下午,門鈴突然響個不停。


 


打開門,一個染著張揚藍發、穿著寬大黑色 T 恤的年輕男孩站在門口。


 


手裡端著一個碩大的、熱氣騰騰的砂鍋,幾乎遮掉他半張臉。


 


「哈嘍新鄰居!我姐讓我給你送個雞湯,補補!」


 


他聲音清亮,帶著一股撲面而來的活力,與我這片S氣沉沉形成鮮明對比。


 


他從砂鍋後面探出半張俊臉,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


 


「我叫沈星河,星河萬裡的星河,你可以叫我星河……或者帥哥,我都接受!」


 


我愣住,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卻不客氣,側身就從我旁邊擠了進來,熟門熟路地把砂鍋放在餐桌上。


 


然後像隻好奇心旺盛的大型犬,四下打量了一下,目光最後落在我蒼白的臉上和厚重的黑眼圈上。


 


「哇,姐,你這氣場……剛演完午夜兇鈴回來?」


 


他說話完全不過腦子。


 


我扯了扯嘴角,連假笑都勉強。


 


他也不在意,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裡掏出兩張票:


 


「別窩著長蘑菇了!明天跟我去個地方保證你開心!」


 


我瞥了一眼,是本地一個頗有名氣的脫口秀專場。


 


「我不……」


 


「別拒絕!我票都買了,不能退的!」


 


他打斷我,眼神誠懇又帶著點耍無賴的勁兒。


 


「你就當是去吸點人間陽氣!你看你,都快成透明人了。」


 


他風風火火地來,

又風風火火地走了。


 


留下滿室雞湯的香氣和他那句「吸點人間陽氣」在耳邊回響。


 


看著那鍋金黃滾燙的湯。


 


和桌上那兩張突兀又鮮活的脫口秀門票。


 


我S寂的心湖,好像真的被投下了一顆小小的、色彩斑斓的石子。


 


或許……出去走走,也不會更壞了。


 


9


 


陸止安快要瘋了。


 


他動用了所有能想到的人脈關系,一張張網撒出去,卻撈不到顧若曦任何一點蹤跡。


 


高鐵、航班系統裡查不到她的購票信息。


 


全城的酒店登記記錄裡也沒有她的名字。


 


她就像一滴水,徹底蒸發在了城市喧囂的海洋裡。


 


巨大的無力感和恐慌攫住了他。


 


他一個拿著手術刀的醫生,

居然要靠著酒精才能勉強睡去。


 


醫院裡原本遊刃有餘的工作變得差錯頻出。


 


在一次並不復雜的手術中,他罕見地走了神,器械差點脫手,是助手及時提醒才避免了意外。


 


「止安,你最近狀態很不對。」


 


科室主任把他叫到辦公室,語氣嚴肅。


 


「你差點釀成大錯!給自己放個假吧,好好調整一下。在你找回那個冷靜、專業的陸醫生之前,不要再上手術臺了。」


 


他被暫時停職了。


 


抱著裝滿個人物品的紙箱,陸止安失魂落魄地走在醫院走廊。


 


午休時間,幾個年輕醫生護士聚在休息室用電腦看視頻,一陣陣哄笑聲傳來。


 


他無意瞥了一眼,屏幕上正播放著一段脫口秀的現場錄播。


 


鏡頭掃過觀眾席,一張熟悉的、清瘦的側臉一閃而過。


 


陸止安的心髒猛地一縮,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暫停!」


 


他幾乎是撲過去,聲音嘶啞地命令。


 


同事被他的樣子嚇到,下意識按了暫停鍵。


 


畫面定格。


 


那張臉,即使憔悴了許多,即使隔著屏幕,他也絕不會認錯——


 


是他的若曦!


 


她坐在觀眾席裡,微微低著頭,嘴角似乎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而她身邊,那個染著藍發、笑得一臉張揚的年輕男人,正親昵地湊在她耳邊說著什麼。


 


旁邊一個小護士探頭看了一眼定格的畫面,興奮的驚呼:


 


「啊!這不是沈星河嗎?那個很有名的職業賽車手啊!前段時間還在環城拉力賽上拿了冠軍呢!他居然也喜歡看脫口秀?」


 


沈星河……賽車手……


 


陸止安怔在原地。


 


他一直以為顧若曦是孤身一人,無處可去。


 


卻從未想過,她居然會被另一個人,帶進了另一個他完全無法觸及的、鮮活而精彩的世界。


 


他看著屏幕上顧若曦讓他日思夜想的側影,和她身邊那個光芒四射的男人。


 


巨大的失落和前所未有的恐慌,將他徹底淹沒。


 


10


 


和沈星河的熟悉,是在一次次深夜的奔跑和風馳電掣中完成的。


 


當我又一次在凌晨兩點睜著眼看天花板時,他敲開我的門。


 


穿著騷包的熒光色運動服,把我從沙發上拽起來:


 


「走,帶你分泌點多巴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