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這幾日醫館異常忙碌，為了省事我索性直接住到醫館。
每日忙得晨昏顛倒。
最後還是師父看不下去，強制將我趕回家休息。
正值黃昏，各家煙囪裡飄出的炊煙和天空豔麗的晚霞構成一幅和諧且壯麗的畫卷。
我推開門，空蕩蕩的院落中支著一張小桌，上面擺著幾道精致的小菜。
看見忙碌的背影，我有些不可置信。
「娘？」
正在忙活的婆母聽到動靜回頭白了我一眼。
「愣著幹嘛，過來吃飯。」
她閉口不提我不告而別的事，反而對我的院子評頭論足。
「西南那塊位置不錯，等明個我去買些菜苗栽上。」
「還得買幾隻蘆花雞，養肥了給你好好補補身子。
」
她手掌輕輕撫摸著我臉龐，滿臉疼惜。
「瞧你這小臉瘦的，一看就沒有好好吃飯。」
我莫名鼻頭一酸。
聲音幾度哽咽，「娘，你怎麼來了？」
婆母輕呸一聲，「要走你就利落地走。」
走之前又是偷摸做護膝，又是做藥枕，不就是為了讓我舍不得你追過來嗎？」
飯吃至一半，她斜眼睨我，「你要同我兒和離，緣由是什麼？」
緣由……
是早就寫好的和離書，還是那位貴人溫和卻不容置喙的勸告？
不。
都不是。
是那一千多個日夜良心從未停息的拷問，盛容川和婆母對我越好，我就越愧疚。
這份愧疚如綿裡藏針，夜夜刺心。
我垂頭不語。
婆母往我碗裡夾了一筷子菜，「不想說就不說了。」
「日後，咱娘倆好好過，律法也沒規定和離後婆婆不能跟兒媳婦走。」
婆母堅持在我這住了下來，從前了無生氣的院子逐漸熱鬧起來。
菜畦碧綠，幾隻蘆花雞大搖大擺在院落中巡邏。
偶爾夾雜著幾聲婆婆的怒罵，罵雞啄壞了她的菜。
我依舊每日待在醫館，實在忙碌走不開時，婆母便會把飯送到醫館來。
醫館的大黃狗生了一窩崽，婆婆捧著其中一隻愛不釋手。
有人調笑：「老太太想要乖孫得讓你兒子從京城回來，抱著一隻小狗崽喊乖孫可不行。」
我低頭記著藥理，隻當沒聽見。
「哎喲，我怎麼瞧看這陣勢，盛大人也快回來了。」
臨溪今年的雨水格外多。
老屋浸在青灰的天光裡，像一帧褪色的畫。
我撐傘準備去醫館，想起什麼回頭對著屋內囑託：「娘，今日雨大路滑，您好好歇著，不用給我送飯。」
白珠跳彈，水霧彌漫。
門外傳來叩門聲。
「篤、篤、篤。」
門扉輕啟時，湿潤水汽裹著一縷極淡的杜衡香鑽進鼻腔。
門外，故人執傘而立。
「雨大路滑，可否向娘子討碗熱茶喝。」
7
「你辭官了？」
盛容川眉眼低垂，指尖輕輕扣著茶盞，像是在陳述一件極其平凡的事。
「嗯，辭官了。」
窗外風雨如晦。
我氣得直跺腳，「你怎麼可以辭官？」
婆母曾經說過，盛容川自幼便聰明刻苦。
家貧無燭，便映雪囊螢。
冬日手凍得皴裂，仍懸腕握筆。
盛容川教我《橫渠四句》時眼裡的光清晰在目。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這是他的理想，他怎麼可以辭官？
我氣急了，聲音無端尖銳起來。
「盛容川。」
「娘含辛茹苦將你撫養長大，她為了供你讀書冬日還在替人漿洗衣物，你這樣對得起她的付出嗎？」
我板臉指著門外。
「待雨停你就回京去。」
「可是覺夏」，盛容川擱下茶盞抬頭看我。
「京城沒有你。」
他嘆了口氣，「子嗣一事講究個緣分，你不能因為一句三年無所出就拋下我不管。」
「再者，
生不出孩子就一定是你的錯嗎？」
「萬一是我有問題呢？」
我：「？」
盛容川扣住我手腕，臉上笑意淡了幾分。
「你不告而別，是怕耽誤我，對嗎？」
他聲音極緩，聽不出喜怒。
「難道在你心裡，我盛容川是那種為了高官厚祿拋棄發妻的人嗎？」
我知他不是。
可我又怎麼忍心，讓他本該一片明亮的前途因我而毀呢？
當初，因著婆母一杯暖情酒，盛容川被迫和我一夜歡好。
我也分不清，他對我是責任還是真有那麼一絲喜歡。
「暖情酒？」
婆母一臉茫然，「什麼暖情酒？」
「那就是一壺普通的桂花酒，他自己加的東西？」
我一時啞然。
婆母最開始並不知道，
我和人前夫妻，背後兄妹相稱。
我睡床，盛容川睡地。
婆母發現時，氣得她狠狠踹了幾腳地上的被褥。
盛容川一聲不吭。
他將我嚴嚴實實擋在身後，獨自承擔婆母的怒火。
當夜，盛容川坐在窗邊，那壺桂花酒被他喝去大半。
半夢半醒間，盛容川湊近我耳畔，呼吸混著桂花酒的香甜。
他溫聲詢問我，可以嗎？
周身被熟悉的氣息包裹，我閉上眼，放任自己沉淪。
一晌貪歡。
醒後，盛容川恢復了一貫的從容莊肅。
仿佛那一夜，隻是我的錯覺。
婆母冷笑，「因為他裝。」
「又裝又慫，面對喜歡的姑娘連表明心意都不敢。」
婆母點評起自己的兒子來，
毫不留情。
「就他那三棍敲不出屁的葫蘆性子，哪怕你真有一天改嫁他人，他也會笑著祝你幸福，然後轉頭吊S。」
夜深了。
婆母的呼吸平穩舒緩。
我望著頭頂的帷幔，一夜無眠。
第二日，我頂著眼下一片烏黑起身去醫館。
傍晚，盛容川來接我時被師父逮住好一頓教訓。
「久別重逢，也要注意節制。」
我：「……？」
盛容川低頭應是。
我臊得臉皮發燙，抓起他的手就跑。
回去時，婆母已經備好酒菜。
桌上還擺著兩瓶未拆封的桂花酒。
本就發燙的臉頰更加紅得厲害了。
盛容川臉上也泛起可疑的紅暈。
吃了沒兩口，
婆母就借喝醉頭暈回屋休息了。
我隻悶頭吃菜，刻意忽視盛容川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沒多久，我也借口喝醉，起身離開。
卻發現，門被婆母反鎖了。
我敲了敲門，無助開口：「娘……」
「娘，你開門啊。」
無人回應。
身後傳來一聲悶笑。
盛容川起身朝我走來，他牽起我的手，引著我往回走。
「今夜有風，院子裡待久了頭疼。」
臥房依舊保持著我住時的陳設。
我踮腳打開櫥櫃，從裡面找出一床新的被褥。
盛容川突然從身後環住了我，他將額頭抵在我肩上，「別動，讓我抱一會兒。」
「就抱一會好不好？」
聲音帶了幾分沙啞沉悶，
「覺夏，我很想你。」
8
我僵在原地，任他抱著。
不知過了多久，盛容川松開了我。
他從懷裡掏出那封籤好的和離書，面上多了幾分自嘲。
「我這一生無愧於天地，無愧於人心，唯獨對不起一人。」
「被貶離京前，太子曾召見我。他說為扳倒閹黨，隻得暫時委屈我。十年寒窗苦讀，說不難過是假的，可當我看見在渡口怯生生望著我的你時，才意識到被迫卷入這場鬥爭的你才是那個最委屈的。」
「我對你好，未嘗沒有補償之心。這三年，我教你讀書明理，為你求得拜師學藝的機會，是盼著即使沒有我護著，你也能自己把路走穩，不必再淪為他人鬥爭的棋子。」
他垂著眼，「這和離書本就是我留給你的退路。」
「後來，我愛上了你，
這和離書便被我藏了起來。我將你又帶回京城，我本以為我可以護住你，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你還是受了好多委屈。」
他眼眶泛紅，就連聲音也多了幾分沙啞。
「覺夏，我並沒有你想得那麼好。」
「你離開後，我曾不止一次卑劣地想，若我當初沒有教導你，讓你不得不做一枝依附我而活的菟絲花，你是不是就不會離開我？」
盛容川靜靜地看著我。
過了很久，他終於把那張和離書推到我面前。
他手指搭在那紙和離書上，聲音哽咽，「娘是真的疼你，隻盼日後你能好好孝順她，若你煩我厭我，我明日便離開。」
我頓時傻眼了，這怎麼連親娘都賠給我了。
他不會真準備一根繩吊S吧？
我伸手去碰和離書，盛容川壓得SS的。
我抬起眼，
望進他故作平靜的眼底。
我：「松手。」
燭火晃動，火舌將那張薄薄的紙吞噬殆盡。
迎著他驚愕的眼神，我緩緩開口道：「盛容川，人非草木，三年朝夕相處，你有怎知我沒有真的愛上你。」
「你又怎知，我不是心甘情願留在你身邊？」
他試探吻上我的唇。
「覺夏，我給過你機會了。」
「若日後你後悔了，想離開了，我是不會放手的。」
「哪怕S，我也要把你留在我身邊。」
第二日，晨光漫過窗棂。
睡夢中的盛容川緊緊握著我的手。
三年朝夕相處，習慣了晨昏與四季。
未曾察覺的情意在每一個平常的日子裡扎根蔓延。
就像。
我離開時，
並未發覺，春雨尚滂沱。
而今草木葳蕤，綠意濃濃。
早已是盛夏。
9
一日，我沒由來望著桌上那道紅燒肉惡心幹嘔。
「身體不舒服？」
「走，去醫館。」
迎著盛容川和婆母擔憂的目光我搖了搖頭，心事重重搭上自己的脈。
我有些愕然。
「好像是喜脈。」
我不可置信又把了一次。
脈象往來流利，如珠走盤。
果然是喜脈。
「算算日子，正好是兩個月前。」
兩個月前，那不就是……
我和盛容川俱是臉上一熱，所幸婆母被喜悅衝昏了頭，並未察覺到我們的異樣。
師父派人送來安胎的藥材，
又貼心囑託我好好養胎，醫館不必再去了。
婆母也是，每日絞盡腦汁為我做好吃的。
我抱著小狗坐在樹下納涼，望著不遠處在菜地裡忙著找蟲吃的蘆花雞，突然淚流不止。
「它好可憐，其他的兄弟都被娘燉給我吃了，隻剩它一個了。」
聽到吃雞，小狗興奮地叫了幾聲。
我戳著小狗腦袋教訓它：「你也是個沒良心的，就數你吃得最開心。」
著急起身準備安慰我的盛容川：「……」
自從懷孕以後，我特別容易多愁善感。
有時候月亮不夠圓都會讓我哭一場。
我抹著眼淚，越哭越傷心。
「就剩這一隻了，吃完以後怎麼辦？」
盛容川啼笑皆非捧住我的臉，指尖拭去我眼角的淚，
耐著性子哄我。
「娘子放心，為夫雖然辭了官，但一身才學還在。」
見我抽著鼻子望他，盛容川眼底笑意深了幾分。
他湊近些，聲音壓低幾分。
「不會讓你沒有雞吃的。」
盛容川看我總是一個人呆坐著胡思亂想，他怕我想得太多，傷了心神，便想著法子逗我開心。
我們最常玩的，便是辨百草。
他從藥櫃裡撿出一味藥材，遞到我鼻邊。
我雙目被綢帶蒙住，眼前一片黑暗，鼻尖縈繞著熟悉的草木氣息。
「是當歸，味甘辛，性溫，補血活血。」
盛容川遞過來的每一味藥材我都如數家珍，娓娓道來。
「那這個呢？」
唇邊傳來溫涼的觸感。
這哪裡是什麼藥材。
「盛容川。
」
「嗯，猜對了。」
他按住我準備解綢帶的手，聲音多了幾分笑意。
「娘子還沒告訴我，這最後一味藥材的用途是什麼？」
我耳根發燙，還未來得及細想，他便已湊得更近。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引起一陣顫慄。
「說不出來，是要罰的。」
周身籠罩著熟悉的杜衡香，周遭安靜極了，靜得我仿佛能聽見露珠從葉上掉落。
我有些害怕抓住盛容川胳膊，失聲喚他：「盛容川！」
他溫聲安慰我：「乖，會伺候好你的。」
鼻尖劃過肌膚。
潮起潮落。
終於。
綢帶被解開了。
我眯著眼睛語氣微喘，適應著驟然亮起的光。
他唇角沾了水漬，
在燭光下亮晶晶的。
我年少失恃，一人孤單長大。
後來，我遇見一個很好的人。
他教我讀書明理，教我自立自強。
他撫平我所有因不安而產生的尖刺，又填滿我心口因孤寂產生的空洞。
此後，不必再孤身一人。
【番外】
1
剛見到覺夏這丫頭的時候，我不喜歡她。
奸臣的女兒能是什麼好東西？
就像。
一棵樹的根爛了，頂部也長不出什麼好葉子。
臨溪偏遠，條件艱苦，我內心篤定，她吃不了這苦。
她勤快聰慧，將全家上下料理得妥妥當當。
隻是看向我時，眼睛總是怯生生的。
幹嗎？
我又不吃人。
她從不上桌吃飯，
做好飯後，便一個人蹲在灶臺邊吃。
她怎麼一點都不像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
看見我來，她慌忙擱下飯碗，面色慘白看著我。
她飯碗裡隻有幾片青菜。
她是我兒子找的媳婦，不是我買的奴婢。
搞得我像N待兒媳的惡婆婆。
我將她按回飯桌上,碗裡的飯菜逐漸冒尖。
覺夏眨了眨眼，愣在原地。
「看我能吃飽啊？」
我沒好氣白了她一眼,又將碗裡的雞腿夾給她。
她埋頭扒飯,眼淚吧嗒吧嗒落在碗裡。
我嘆了口氣，「家裡雖不富裕,倒也買得起鹽,你不必用眼淚拌飯。」
2
覺夏瘦得可怕。
十五六歲的姑娘,像根麻杆一樣，風一吹就倒。
她高燒不退躺在床上。
SS抓著我的手。
「娘，你別離開我,我害怕。」
心裡莫名有點酸。
我回握住她的手,溫聲安慰她：「不怕,娘在呢。」
她的眼淚突然就落了下來。
她握著我的手，斷斷續續訴說著自己的委屈。
「舅舅舅母對我不好，爹也是……他們都嫌棄我是累贅。」
「娘，沒有人喜歡我。」
我一個鄉下的老婆子都聽說了那貪官高調認親的事。
可誰能想到，覺夏這丫頭能苦成這樣。
第二日，退燒後。
覺夏跪在地上請罪。
我火一下子鑽到嗓子眼了。
「叫了一夜娘，這會兒病好了又變成老夫人了，沒良心的。」
她小心翼翼望著我。
「我真的可以喊您娘嗎？」
「為什麼不行，覺得我一個鄉下老婆子當不起你一聲娘嗎？」
她突然紅了眼睛。
聲音哽咽。
「娘。」
「欸！」
我抹了把眼淚。
這破風，都迷眼睛了。
3
覺夏送給我一副新護膝。
她眼睛亮晶晶的。
「娘,這是用我採藥攢下的錢買的兔毛,我自己縫的。您膝蓋怕風，入秋了,戴著或許能暖和些。」
我摸著柔軟的兔⽑和細密的針腳,五髒六腑被熨帖得舒舒服服。
果然,還是⼥⼉貼心。
我略微嫌棄地⽩了一眼，剛從衙門下值回來，正埋頭苦吃的親兒⼦。
察覺到我的眼神，他茫然擱下碗筷，遲疑著開口：「娘,我又惹您⽣⽓了嗎？」
更嫌棄了。
真是塊不開竅的叉燒。
4
我很喜歡覺夏，盼望著他能與容川夫妻恩愛，生兒育女,⼀家和美。
覺夏那孩⼦心思內斂，我有些摸不準她的想法。
但，自己的⼉子我清楚。
容川是喜歡覺夏的。
他看向覺夏不自覺流露出的溫柔與專注不似作假，那眼神可不像看妹妹會有的眼神。
我試探性提起，那小⼦面上是被戳破⼼思的慌亂。
他生硬避開我的視線。
「娘,您別亂說,我一直把覺夏當親妹妹。」
我白了他一眼，嗤笑道：「⾏，你妹妹也到年紀了，我這有幾戶好⼈家,你也來把把關。」
擬定的幾個⼈選,都被這小子以各種理由拒絕了。
「按你說的，樣貌和學問都得好,還得覺夏喜歡對吧？」
我⼼⾥暗笑，⾯上卻不動聲⾊。
我嘆氣起身離開。
也不知道，這塊木頭什麼時候才能開竅。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