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得知自己是真千金後,我和清貧養兄表白了。


 


裴佑言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眉眼淡漠。


 


「我永遠是你的哥哥。」


 


——是嗎?


 


我在心裡嗤笑。


 


可是你的日記裡明明不是這樣說的。


 


第二天我就給他打去電話。


 


「我參加了一個兄妹戀愛綜藝,節目組希望你也參加。」


 


趕在他開口之前,我又雲淡風輕地補充。


 


「不是兄和妹談戀愛,是兄看著妹談戀愛。」


 


1.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晌。


 


裴佑言平靜地應下一聲「好」。


 


基本上,裴佑言對我提的所有要求,他都會滿足我。


 


除了那次,我的表白。


 


……


 


自我長大後,

我就知道我對裴佑言有種無法言說的佔有欲。


 


可能是從小家境貧窮。


 


也可能是父母拋棄我們後。


 


隻留我和裴佑言相依為命。


 


可以說,我生命中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和裴佑言一起度過的。


 


裴佑言輔導我做功課,帶我去醫院。


 


生日時陪我去遊樂場,給我買衣服。


 


甚至我的家長會,都是裴佑言去參加。


 


在一眾中年人裡,大學時的裴佑言還顯得尤為青澀。


 


但他卻無比認真地翻看著我的成績單。


 


我站在走廊上,偷偷透過窗戶看他的身影。


 


裴佑言微微垂眸。


 


陽光模糊了他優越的下颌線。


 


他繼承了媽媽的外貌。


 


鼻梁高挺,眼窩很深。


 


睫毛在眼眶投下一片淡色陰影。


 


「稚京,那是你哥哥啊?」


 


其他同學好奇地問我:「是親哥哥嗎?」


 


我知道,裴佑言在學校裡很受歡迎。


 


不,應該是他無論在哪兒都很受歡迎。


 


但我倆的外貌卻毫無相似之處。


 


兩人一起外出也沒人會覺得我們是兄妹。


 


常常有人發出和這位同學一樣的疑惑。


 


「你們是兄妹啊?我還以為是情侶呢。」


 


十七八歲的年紀。


 


懵懵懂懂。


 


情愫暗地裡生長蔓延。


 


我裝作沒聽見,從不開口否認。


 


裴佑言也隻是微微皺眉,懶得爭辯。


 


生活的重擔全壓在他身上。


 


留給他喘息的時間太少。


 


對於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裴佑言早已習慣用沉默來回應。


 


「真羨慕你,哥哥又帥又溫柔。」


 


同學們感嘆。


 


「我哥就差遠了。」


 


「他隻有對女朋友的時候才有好臉色。」


 


我心跳鈍了半拍。


 


偏偏還有人沒發現我的異樣,笑著打趣。


 


「稚京,你哥有沒有女朋友啊?」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銀杏紛紛揚揚打著圈兒落下。


 


像是一隻隻枯S的蝶。


 


家長會結束。


 


當天不用上晚自習。


 


天色漸暗。


 


裴佑言在校門口等我一起回家。


 


很多時候,他都把我當成一個小孩。


 


無理由地縱容我。


 


似乎是作為哥哥對妹妹天生的寵溺。


 


周圍來來往往的人,

好奇地朝我們投來一瞥。


 


裴佑言隻抬頭看我。


 


眉眼溫和。


 


「書包重不重?」


 


「晚上想吃什麼宵夜?」


 


裴佑言徑直上前接過我的書包,拎在手上。


 


「看不見路的話,就牽著我。」


 


我謊稱自己有夜盲症。


 


裴佑言卻深信不疑。


 


我牽過他的手。


 


溫熱的觸感。


 


手指修長。


 


指腹猶有薄繭。


 


那是常年在家做家務幹活造成的。


 


在黑暗中。


 


我們緊握的手像是地底糾纏交錯的樹根。


 


「這次英語有進步,數學退步了。」


 


裴佑言自顧自地說著。


 


「補課還是繼續上著吧。」


 


我踢飛一個瓶蓋。


 


抬頭問:「補課費怎麼辦?」


 


裴佑言笑了笑:「能怎麼辦?」


 


「繼續續上唄。」


 


我知道他平時除了上課就是在校外兼職做家教,也送過外賣。


 


那筆補課費算是他一個月的生活費。


 


爸媽外出打工,對我倆也不聞不問。


 


有人說他們S了,也有人說他們早已離婚。


 


但無論如何。


 


我每天的開銷都是裴佑言從指縫裡辛苦攢出來的。


 


他像是猜到了我的顧慮。


 


又淡聲安慰我:「別想那麼多。」


 


「你就好好讀書,錢的事不用你操心。」


 


裴佑言好像天生就是成熟的大人。


 


那一刻。


 


我在心裡向菩薩虔誠許願。


 


我想變得有錢。


 


我想有很多很多的錢。


 


「哥,」我佯裝不經意地和他開玩笑。


 


「今天開家長會的時候,我同學打聽你有沒有談戀愛。」


 


裴佑言聞言,雲淡風輕地回復。


 


「沒有。」


 


我吊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竟萌生出一絲不太光彩的竊喜。


 


回答完這句話,裴佑言便沒再開口。


 


寂靜的街巷裡倒顯得氣氛有些奇怪。


 


我又欲蓋彌彰地結結巴巴補充。


 


「其實……其實她也是隨口那麼一問。」


 


「說你要是沒談戀愛,想把自己的姐姐介紹給你。」


 


裴佑言輕笑起來:「不用了,你們怎麼天天琢磨這些事兒。」


 


「再說了,誰會喜歡我?


 


鬼使神差地,我連忙開口:「我喜歡你!」


 


空蕩的小巷裡。


 


我突兀的話語帶起一陣低微的回音。


 


話說出口的剎那,心跳到了嗓子眼。


 


裴佑言腳步停頓。


 


握著我的手驀然一松。


 


我張了張嘴,正想找個借口用謊話掩蓋真心話。


 


被人按了按頭。


 


裴佑言像小時候一樣,揉了揉我的頭頂。


 


「說什麼傻話呢。」


 


他薄唇輕啟。


 


明明是輕笑著。


 


說出的話卻像寒冬的冰錐。


 


釘在我的心上。


 


「我永遠是你的哥哥。」


 


「而且,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2.


 


後來幾天,我們默契地沒有提起這個話題。


 


裴佑言依舊早出晚歸。


 


我腦海裡總是盤旋著裴佑言的那句話。


 


……他有喜歡的人了。


 


是什麼樣的呢?


 


會像對我一樣,加倍地對她好嗎?


 


他也會給那個女生下廚做飯嗎?


 


也會和她一起在暴雨天互相依偎著看電影嗎?


 


「我哥自從談了戀愛之後,根本不回家了。」


 


「沒見過他這麼舔狗的樣子哈哈哈哈。」


 


我垂眸寫著試卷。


 


那些話卻直直往我的耳裡鑽。


 


下了晚自習回家。


 


走到小區門口,發現家裡客廳燈亮了。


 


我一愣。


 


今天裴佑言不打工了嗎?


 


打開門的剎那,客廳裡的交談聲一下子靜了下來。


 


裴佑言坐在沙發中間。


 


眉眼疲倦。


 


在他身側坐著一位中年女人。


 


看見我,女人連忙起身朝我走來。


 


「小京回來啦?」


 


她笑眯眯地看著我。


 


語氣自然熟絡。


 


「才下了晚自習餓不餓?我帶你出去吃點宵夜。」


 


我遲疑地看向裴佑言。


 


家裡來客人了?


 


卻發現今天的裴佑言有些奇怪。


 


他垂眸看我,眸光漸深。


 


是我讀不懂的情緒。


 


我收回視線,禮貌地回復:「不用啦,謝謝阿姨。」


 


「我哥會給我煮餛飩的。」


 


女人又欣慰道:「你哥把你照顧得很好,不錯,不錯。」


 


裴佑言起身,平靜地下了逐客令。


 


「時候不早了,小京也要休息了。」


 


「就不送了。」


 


女人依依不舍地離開家門。


 


臨走前,又把手裡的禮物袋遞給我。


 


「小京,這是見面禮,快收下吧。」


 


我條件反射地看向一旁的裴佑言。


 


被對方打斷。


 


「送你的禮物,你看他幹嘛呀。」


 


她不由分說地塞我手裡,步履輕快地下了樓。


 


客人一走,屋裡頓顯冷清。


 


我問裴佑言:「剛才那位是爸媽的親戚嗎?」


 


裴佑言沉默半晌,輕扯嘴角。


 


「算是吧。」


 


他語焉不詳地岔開了話題。


 


「小京,你先去洗澡吧,我收拾一下家裡。」


 


我半信半疑地回了臥室。


 


拆開手裡的禮品袋。


 


巴掌大的禮盒裡裝著一套實心的純金手镯和項鏈。


 


我愣怔住。


 


這也太貴重了。


 


我小心翼翼地取下镯子戴在手上。


 


嚴絲合縫。


 


剛好合適。


 


心裡頓時湧上一陣說不出的感覺。


 


從我的臥室門縫往外看去。


 


剛才不知是誰失手打翻了茶杯。


 


裴佑言正彎腰擦著茶幾上的汙漬。


 


返潮粗糙的白牆。


 


極具八零年代感的家具。


 


以及頭頂明明暗暗的白熾燈泡。


 


裴佑言穿的牛仔襯衫已經微微泛白。


 


衣袖挽到手肘。


 


露出結實的手臂。


 


在家裡,裴佑言幾乎不讓我做家務。


 


什麼雜事粗活他都一手包辦。


 


修理漏水花灑,清理滿是汙漬的灶臺。


 


在同齡人打遊戲旅遊的時候。


 


裴佑言為了給我賺補課費還在送外賣。


 


我垂眸看著手裡的金镯子。


 


有錢真的會幸福嗎?


 


應該會吧。


 


我小心翼翼取下镯子。


 


雖然很可惜,也辜負了這位親戚的好意。


 


但我還是準備周末找個金店當掉。


 


足夠家裡一年的生活費了。


 


可我還沒來得及去金店。


 


有人在校門口攔住了我。


 


那天在客廳裡看見的中年女人換了一身裁剪高級的衣裙。


 


她取下墨鏡,朝我微微一笑。


 


「小京,我們談談吧。」


 


3.


 


那天我很晚才回家。


 


推開門,

裴佑言安靜地靠坐在沙發上。


 


顯然等候我多時。


 


他沒問我為什麼這麼晚去了哪兒。


 


隻抬頭問我:「她去找你了?」


 


我垂眸應了一聲:「嗯」。


 


在那天我才知道,原來我的願望成真了。


 


我真的是有錢人家的女兒。


 


——雖然,隻是私生女。


 


我的出身著實不算光彩。


 


親生母親想要攀新的高枝。


 


便把我像垃圾一樣丟在了裴家門口。


 


後來她終於如願以償成了對方名義上的妻子。


 


徐家想要兒女雙全,她卻懷不了孕。


 


為了那幾百萬的獎勵,這才想起了我。


 


再怎麼說,我也是徐家的骨肉。


 


這種話題她竟然毫不避諱我。


 


仿佛是為了讓我理解她的艱難。


 


屋裡一時沒人再說話。


 


裴佑言看著我,聲音很輕。


 


「你是怎麼打算的?」


 


他的餘光不經意瞥過我。


 


卻在看見我手腕上的金镯時,神情一頓。


 


我垂眸摩挲著手腕的镯子。


 


沒吭聲。


 


徐太太給我看了她和裴佑言的聊天記錄。


 


裴佑言雖然把她大罵了一頓。


 


但卻並沒有阻止她來接近我。


 


於情於理,這該是我的抉擇。


 


我隻用了半小時就接受這個事實。


 


我問徐太太,如果我回了徐家。


 


裴佑言要怎麼辦。


 


對方漫不經心地一笑:「當然是給他二十萬,就當是這些年照顧你的報酬了。」


 


我問她就沒有其他的了嗎?


 


她還很吃驚:「他還想要什麼?」


 


「這對他一個窮小子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那這些年裴佑言的付出算什麼呢?


 


他的青春,他沒日沒夜的打工賺錢又算什麼呢。


 


房間裡一時靜了下來。


 


我問他:「哥想讓我回去嗎?」


 


徐太太說,我回到徐家後,就是名正言順的大小姐。


 


我那個父親會送我一棟大樓當做我的成人禮。


 


「我當然想你擁有更好的人生。」


 


裴佑言走到我面前,輕輕揉了揉我的頭。


 


「但是你的身世太特殊,那些有錢人家的圈子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我怕你會遇到——」


 


他還沒說完,我便擋開了他的手。


 


我已經受夠了裴佑言把我當小孩的舉動。


 


他什麼時候才能明白。


 


其實我們隻差幾歲而已。


 


或許是為了發泄被婉言拒絕表白的惱怒。


 


總之在這一刻我拼命想要證明自己不再是他所謂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