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其實除了戶籍和那一兩銀子,剩下的都是不值錢的玩意兒。
兩人依然看得有滋有味。
阿娘在衣裳補丁上縫的花樣兒、細細密密的鞋墊子、還有兩張滑溜溜的繡著好看樣式的手帕。
每一樣他們都能問出千百個問題。
「表姐,你娘可真好,手又巧,能繡出這樣好看的帕子。我娘就不會,雖然也能縫補衣裳,但是不好看!要是我的衣裳也有這麼好看的補丁,二狗就不會笑我了。」
秋娘拍了拍榮哥的腦袋,不贊同地皺起眉:「能遮住不就成了,村裡誰家不是這樣?二狗的補丁也沒好看到哪裡去,你說這話白叫阿娘傷心。」
「不過,」秋娘豔羨地摸了摸我的衣裳,「姨母繡的是真好看,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
要我說啊,這帕子都能拿去繡樓裡賣了!」
阿娘縫補衣裳,細細密密,心事重重。
再大的口子,再難的位置,補不好的衣裳,隻要到她手裡,針線總會聽話。
可她再沒有帕子那樣好的布料,隻有一件又一件蓋著補丁的衣裳,收著一枚又一枚銅板。
阿娘教我穿針引線,卻絕口不提如何學來的好技法。
我總以為有一天能知道這秘密。
秘密卻被阿娘帶去了墳堆裡。
「表姐,這帕子送給你吧。」我捧起一張帕子遞到秋娘面前,她眼睛裡的喜歡是藏不住的,「我有的,我願意分給表姐一半。」
「還有榮哥,往後你衣裳要是破了,我給你補。我跟我娘學過,雖然沒這麼好,但也不差的。」
我有私心。
這世上隻有姨母知曉阿娘的事,
我隻是想讓姨母多看看和阿娘相關的東西,多知道一點點阿娘的事。
結果,姐弟兩個全都眼淚花花,非要拉著我也要去把他們心愛的寶貝都看一遍。
直到姨母拍著門板叫我們滾去睡覺才算完。
榮哥依依不舍地離開。
秋娘還跟我有說不完的話。
她把帕子藏在枕頭下面,小大人一樣開口。
「小漁,你不要怕。咱們家裡,我娘最厲害!隻要不是你惹事,她肯定給你撐腰。隻要你不犯錯,她肯定讓你吃上飯。隻要活著,隻要不餓肚子,什麼事都是小事。」
「還有我,我比你大,是你表姐。榮哥雖然年幼,但也很能擔事,咱們一起過日子,一定能越過越好。」
「姨母見你過得好,才能安心啊。」
秋娘的手很暖和,從手暖到我心裡。
這麼些日子來的委屈和傷心終於壓也壓不住,
痛痛快快哭了個幹淨。
「表姐,我感激你們的。姨母給我床睡,給我飯吃,你和榮哥也對我好。你們怎麼對我這麼好?嗚嗚嗚嗚——」
一見我哭,秋娘也哭。
不光哭,還要抽抽搭搭回答:「傻小漁,你來了不意味著我娘就不愛我們了啊。嗚嗚嗚,飯我們照樣吃得飽,娘也照樣罵我們,多個人一起幹活兒有什麼不好的?」
「我阿娘說了,我們家裡沒一個懶蛋,大家都是靠本事吃飯的,包括我和榮哥!嗚嗚嗚,現在也包括你了。嗚嗚嗚,小漁,我相信若是我和榮哥去尋你們,姨母也會收留我們的,對嗎?」
我狠狠點頭。
哞的一聲,哭出牛叫。
「那是當然,阿娘很想姨母,你們是姨母的孩子,阿娘一定會留下你們。」
我是哭累了睡過去的。
夜半時分,似乎有幾滴雨啪嗒落到我臉上。
可屋頂好好的,雨水是從哪裡漏下來的呢?
我翻了個身,沉沉睡去,夢裡隻聽見枕邊傳來極輕的啜泣聲。
第二日,我和秋娘的眼睛齊齊腫成了桃兒。
吃飯時還跟鹌鹑一樣,不敢在姨母面前抬頭。
好在姨母沒有在意我們的反常,丟下一句話就往田裡去了。
榮哥納悶,「怎麼你們眼睛都這樣腫?難不成昨晚偷偷哭了?」
不成!
我和秋娘都比榮哥大,怎麼能讓他看出來?
不等我和秋娘找借口反駁,榮哥又搖了搖腦袋,「不對不對,就算你們哭,娘也是不會哭的,看來這風沙隻迷女人的眼睛。」
05
這世上有千百種人,就有千百種活法。
阿娘帶著我種地種菜、補衣裳、洗衣裳。
姨母卻更大膽些。
「瞧見這些瓮了嗎?裡頭全是阿娘做的醬!這些都是她養活我們的寶貝!」
瓦瓮大約五六個,不大,瓮口隻到我的腰。
但地上和蓋子上,沒什麼塵土,幹淨得很,看得出姨母很寶貝它們。
秋娘說,姨母做的醬同她的性子一樣,村裡鎮上都是獨一份。
辛辣得能把人辣出眼淚,鹹鮮得活像是打S了賣鹽的,至於那些果醬,個頂個的牙酸。
做菜做糕點,隻要加上那麼一點都極有滋味。
正是因為太有滋味了,人家買上一壇便能用很久。
不僅買得少,還要聯合起來壓價。
若是散賣,未必能賣完。
隻有飯莊,肯一壇一壇買。
「姨母也肯嗎?
」
秋娘搖搖頭,蹲下身子,和我一起看著這些瓦瓮:「阿娘性子烈,一開始自然是不肯的。原料是娘細細篩選的最好的,柴火是我和姐姐一根根撿的。為了不耽誤地裡的活,阿娘夜裡煮醬,手腕子都酸了才得了這些。他們給出的銀子太少,是欺負人,是糟踐我們的心血。阿娘說就算是這些醬爛在壇子裡,就算是拿去送人,也不便宜他們。」
「可那年,我爹拿了家裡的東西帶人跑了。一個銅板,一粒糧食都沒給我們留下。村裡人看我們可憐,送了一些過來,可誰家都不富裕。我們也不肯靠人家過日子。」
「阿娘就自己背著抱著這些瓦瓮,把心血全都換成了銀子,拿回來喂飽我們。」
家裡什麼都沒有。
那點錢要買吃喝,買來年的種子,買過冬的東西。
七七八八不剩下什麼。
姨母不認輸,
縫縫補補,早出晚歸。
要去村長那裡說明情況,要去找夫家要個說法,終於帶著兩人熬到了來年春天。
到了春天,日子才好過些。
這是我第一次聽見姨母出嫁後的日子,也是第一次聽見姨夫的事。
我聽得眼淚直掉,怎麼阿娘和姨母的日子都過得這樣苦呢?
榮哥見我哭,拍著自己的肚子連連安慰:「表姐你別哭啊,我娘可厲害了!她雖然拿去賣了,但是每一壇都比那些人給出的價格要貴是個銅板呢!之後我娘還做了其他的醬,一壇比一壇貴!」
「我爹沒跑的時候,總偷家裡的東西送給外人,他跑了倒還好了!雞蛋我們能吃,油和肉也能吃,比從前吃得好多了!」
這倒是。
尋常人家裡隻吃兩頓,可姨母還會給秋娘和榮哥留餅子和粥,做飯也舍得,
是要比我和阿娘之前吃得好。
「哼哼,知道自己來對了吧?」秋娘伸出手來掰著數,滿心滿眼都是對未來的憧憬,「等醬好了,讓阿娘給我們煮辣湯涮菜吃,冬日裡吃上一碗渾身暖呼呼!小魚兒多了就讓阿娘炸魚幹,炸得外皮焦脆,再那麼一煮,你肯定喜歡!」
一說起吃的,榮哥更是哈喇子都要往下淌,拉著我和秋娘就往外走。
「別說了別說了,一說我又餓了。咱們去後山去,割草喂雞,摘野果野菜,不管什麼阿娘都能做成好吃的!」
一扭頭,正好瞧見姨母扛著鋤頭站在地裡,笑眯眯地望著我們的背影。
06
我在姨母家住了下來。
即便落了戶,闲話自然也是不少的。
大人不會當面說什麼,小孩子就沒那麼多拘束了。
尤其是榮哥嘴裡的二狗,
他就是那天給我帶路的花嬸子的小兒子。
一見我,他就追了上來,一雙眼睛都黏在我身上:「你就是我娘說的那個沒爹沒娘的小財神爺啊?往後你要去哪兒,我也給你帶路,你給我兩個銅板成嗎?」
這哪是把我當財神爺?
這分明是把我當冤大頭。
「我沒錢,也不要你帶路。」
二狗一聽,立馬拉下了臉:「你這是不信我?這村裡有哪兒是我不知道的?你就給我銅板能怎麼樣?」
「難不成你把銀子都給你那個兇巴巴的姨母了?」
我皺起眉頭,叉起腰:「村子就這麼大,我自己走總能走到,找不到我也會問,哪需要給你錢?我姨母才不兇巴巴呢!我姨母是最好的人,不許你說我姨母!」
二狗樂了,一點沒把我的生氣放在眼裡,反倒不懷好意地轉動著眼珠:「誰都知道你姨母最兇了,
還和自己男人動手。知道村裡人叫你姨母什麼嗎?村裡人都叫她姜六!因為她和自己男人一天打六回,你姨夫就是受不了她才和別的女人搞在一起跑了的!」
我愣在原地。
難怪那天花嬸子叫姨母S姜六,原來是這個緣故。
我阿娘雖然愛我,但爹拿銀子去吃喝賭的時候,她隻敢阻攔,不敢動手。
即便爹喝醉動手,我娘也隻能把我護在身下。
在我眼裡,阿娘已經是為我撐起一片天的厲害女子。
想不到姨母比我娘還厲害!
我回頭,正好看見秋娘和榮哥眼裡自豪的光。
「我娘兇怎麼了?我就喜歡我娘兇!我娘自己也能養活我們,難道不厲害嗎?」
「就是!是我爹不好,怎麼不能打?我見著你昨日被你娘打屁股了呢,你也說你娘不好?
」
所有小孩兒全都眼巴巴看向了二狗。
被爹娘打不是稀罕事,可當著所有人的面被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了。
二狗氣得滿臉通紅,終於惱羞成怒,上前一把推倒了秋娘。
「我才沒被打屁股,是你胡說!」
「你娘有什麼厲害的,你爹都跟人跑了不要你了,你們兩個就是沒爹要的野種!你是個拖油瓶!你們一家子都是掃把星!」
一道影子飛快從我身邊掠過,一口咬在二狗的手臂上。
是榮哥。
榮哥SS咬著,惡狠狠盯住二狗不松口。
二狗疼得鼻涕眼淚流了一臉:
「啊啊啊啊!松開!松開啊!再不松口,我打S你!啊啊啊啊——」
見榮哥不松嘴,二狗撿起石頭就要往榮哥腦袋上砸。
我和秋娘想也不想,直接撲了過去!
「不許打我弟弟!」
「不許打我表弟!」
秋娘慢一步,隻抓住二狗的腿。
我卻不管,抓著另一隻手也同樣狠狠咬下去!
現場亂作一團,有小孩兒已經被嚇哭,哭著跑回去叫人了。
最先趕到的人是花嬸子。
好不容易被分開,我們三個從頭到腳亂糟糟的,二狗更慘,兩隻手臂上被咬出血,渾身灰撲撲,誰看了都會覺得是我們人多欺負了二狗。
花嬸子也這樣想,兩三步走過來直接抓住了我的手臂:「好啊!你們三個小賤人居然敢欺負我兒子!走!我要去找姜六要個說法!這事兒沒完!」
完蛋!
我跟姨母惹禍了!
手臂被抓得生疼,我哇的一聲,
邊哭邊把所有事都抖落出來。
我不信所有大人都不講道理。
絕不能讓姨母再被誤會!
07
「娘,榮哥咬我,她們兩個也欺負我,你得幫我討回公道!」二狗抽抽噎噎,拉著花嬸子的衣服不撒手,「娘,叫他們家賠錢!我要兩個,不對!二十個銅板!我要拿去買東西吃!」
花嬸子的臉繃得很僵,掛著笑低頭去看二狗,「二十個銅板夠嗎?怕是不夠你買吃的吧?」
「是啊,娘要不咱們要二百……嗷——娘你打我幹啥啊!嗷——你打錯人了!打他們啊!嗚嗚嗚,娘,疼啊!疼!」
花嬸子利落地伸手揪著二狗的耳朵扭過來扭過去地擰。
右腳一踢,鞋就落到了手裡,照著二狗的屁股就打了下去。
「老娘短你吃短你喝了?你個不要臉的纏著人家要錢,你是要飯的嗎你?」
「我叫你嘴饞嘴賤,我叫你胡說八道,我叫你犯蠢!」
「說!誰教你這麼說的!說!」
鞋墊子打得啪啪作響,二狗的屁股也印上一個個鞋印兒,竟比我們下手還狠幾分。
二狗好不容易掙脫,沒跑兩步又被花嬸子一腳踹倒,按在地上打。
「還敢跑了是吧?老娘就是打你打太少了,什麼都敢說!再不說,你就滾出去,再也不許回家!」
二狗終於忍不住,畏畏縮縮開了口:「又不是我胡說的啊!榮哥他們自己的爺奶就是這樣說的,我.我隻是聽了一耳朵嘛!嗚嗚嗚嗚——娘,別打了,我知道錯了,嗚嗚嗚。」
花嬸子狠狠翻了個白眼,把二狗從地上提了起來,
「你蠢不蠢?自家兒子都怪不好,自家血脈也不管的,能是什麼好東西?你聽他們的?老娘從前不知道你這麼蠢笨,活該!」
人群緩緩讓出一條道。
是姨母到了。
花嬸子雖然打了孩子,但還是有些尷尬,把二狗往自己身後藏:「姜六,孩子還小,我...我....」
姨母點點頭,走過來摸了摸我們的腦袋。
「幹得好,咱們家的人就得擰成一股繩。」
花嬸子的臉徹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