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們先回去,娘有事兒要做。」


 


說完姨母就丟下我們,撒腿就往村尾跑。


 


沒一會兒,村尾那家就傳來鬼哭狼嚎的哭喊聲。


 


「你!你這個管不住男人的,還來我家做什麼?」


 


「我的碗!我的鍋!你這個賤……把刀放下!把刀放下啊!我可是你婆母!姜六,我兒子回來不會放過你的!天爺啊,我家倒了什麼霉啊,竟娶了你這潑婦回來——」


 


「我沒說過!哎呦喂,我沒說過!不是我教的,嗚嗚嗚,你放開我孫子,我不說了,再也不說了——」


 


看熱鬧的人太多,我踮著腳,怎麼也看不到那邊的動靜。


 


秋娘的頭發亂糟糟的,外衫都被踹開一個洞,她衝我笑,拉著我往家走:「我阿娘去給我們討公道了,

別擔心,咱們回去等她。」


 


我拿起針線,給秋娘和榮哥兒縫補。


 


晚些時候,姨母終於回來了。


 


她臉上掛了傷,手裡卻拎了一條細細的肉,「這是我給你們要回來的,咱們今晚吃肉!」


 


又晃了晃另一隻手裡的幾個蛋,「這是花嬸子賠的,算你們賺的,咱們今晚敞開吃!」


 


08


 


這一架,我算是在村裡成名了。


 


那些小孩兒見著我就躲,說我往後也會跟姨母一樣。


 


我心裡火熱。


 


有阿娘的手藝,要是能學幾分姨母的厲害,那我便很知足了。


 


榮哥也威風。


 


他給二狗手上留了個疤,二狗現下不願招惹他。


 


但榮哥非要穿著補好的衣裳往人面前湊。


 


「二狗,你瞧!這針腳、這花紋、這補丁,

你娘能不能補出來?你別說呢,確實比多足蟲一樣的補丁好看哈!」


 


「哦,我都忘了,你娘說你再到處招貓逗狗,就讓你光著在村子裡跑。嘿,跟你這沒表姐的人說不清楚!」


 


也多虧了榮哥次次晃蕩。


 


花嬸子拿著自家衣服就找上門來了。


 


我看著那衣服,比我從前縫的可要簡單許多了。


 


「花嬸子,我能補的,但是要銅板!」


 


那兩個銅板,我還記著呢。


 


原以為花嬸子要討價還價,誰知她一口應下來。


 


隻是我年歲小,賺得沒有阿娘多。


 


其實,我知道。


 


花嬸子是故意送銅板來的。


 


二狗往一個堅強女人傷口上撒鹽,有許多話她說不出來,隻能這樣償還。


 


我捧著銅板走到姨母面前,全都交給她:「姨母,

都給你!」


 


姨母把銅板放到一邊,握著我的手看。


 


半晌吐出一句話。


 


「你的手,沒有你阿娘小時候好看。」


 


我阿娘,姜寧,是個很有天分的女子。


 


自她能拿筷子開始,她就開始學著拿針縫補家裡人的衣裳。


 


一開始也歪歪扭扭,但她沉得住氣,心思又細,很快就能縫補得很好。


 


去鎮上的時候,阿娘的手藝被個出眾的繡娘瞧上了。


 


心一軟,就教了她一些花樣,頗有些當師傅的意思。


 


就這麼一些,阿娘很快琢磨出味道,繡得出花樣。


 


繡莊的掌櫃說,若是阿娘能把這一雙手養得又白又嫩,這才能在滑溜溜的布上穿針引線,才能賺得出足足的銀子。


 


這不是一件容易事。


 


在普通人家,

不論男女,都是勞力。


 


「阿姐這人,性子軟和,往常我闖了禍,都是她替我料理。見著娘和我幹活兒,哪願意坐在一邊空著雙手。這麼好的機會,她就是下不了心。」


 


「我知道自己得推她一把,那時候,我就同阿姐說,我說,家裡的事都由我來做!阿姐隻管把手好生養著,養得白白嫩嫩,往後我們才算有個依仗。」


 


姨母嘆了口氣,情緒低落下去。


 


「原本一切都好的,但總有人不願意過好日子。」


 


「爹非要個兒子,他哪有兒子命?自己生不出,還讓娘大著肚子沒了命。我恨他!恨不得這輩子都不認他!可他根本不在意,娘S了沒多久,他就又找了一個,用的還是我們娘仨賺回來的銀子。」


 


「那個女人說自己命好,一舉得男。好個屁!她嫁了個沒擔當沒眼界的男人,還在那兒做美夢呢!

也是我那會兒沉不住氣,非要跟她作對,她吹了枕頭風,要斷了阿姐的路。」


 


我聽得心驚,想起阿娘那一手皲裂生繭的手,又想起她時常捧著那兩張帕子獨自嘆氣。


 


故事的結局,怕是不好了。


 


姨母戳了戳我的腦袋,「還沒講完呢,你愁什麼?有我在,能親眼看著阿姐被安排嗎?」


 


09


 


姨母當然不會。


 


她向來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親娘走後,隻剩阿姐一個和她心連心,緊密相親。


 


所以姨母趁著爹出門,拎了棍子把人堵在家裡,掐著孩子威脅:「娘,你怕什麼?這是我第一回叫你娘,你心底知道是為什麼。我這個人什麼也不怕,最多就是一個S字,就是不知道你怕不怕?」


 


「你要搶男人就搶,要養兒子就養,敢把手伸到我阿姐身上,

我就弄S你和你兒子!下一回叫娘,你可得把脖子洗洗幹淨等好了。」


 


把人嚇了一通,姨母狠狠給了自己兩耳光,哭著從屋子裡跑出來。


 


她才不管什麼家醜不可外揚,更不管什麼名聲。


 


能讓河東獅都示弱,可知後娘的軟刀子有多難忍。


 


姨母就是要所有人知道,後娘刻薄。


 


之後不論姨母做什麼,也都是有前因,才有後果。


 


「那會兒啊,阿姐都快算個正經繡娘了。我想著,不要那個沒良心的爹,我和阿姐自己過日子總會是好的。但,我太年輕了。」


 


「後娘捏著繼女的婚事有人說嘴,但親爹卻沒人會說道,哪怕那婚事是個火坑。」


 


阿娘學那些,一開始是全家贊同的。


 


可阿娘的師傅被繡莊的掌櫃納了妾,一家子得了許多好處。


 


外祖父隻見了好處,

卻沒看見繡娘本身做了妾,不得寵,沒有子嗣,隻被當做一個一錘子買賣能永久用下去的廉價工人。


 


他求上門去,想讓那掌櫃也把阿娘納了去。


 


阿娘不肯,姨母也不肯,攪合了這樁事兒。


 


「我以為,阿姐懂我,我也懂她的。結果沒幾日,她忽然告訴我,她有了一樁好親事,要去嫁人好好相夫教子。」


 


「那人我根本沒見過!雙親亡故,一事無成,哪是一樁好親事?我跟你娘大吵一架。」姨母垂下眸,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說,她終究是要嫁人的,她不想那麼累,隻想不帶負擔地好好過日子。」


 


這負擔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姨母這樣的性子,那會兒又年輕,怎麼會低頭?


 


等兩人都嫁人成家,一切就不是她們可以做主的了。


 


「算了,人都沒了,

還能說什麼呢?」


 


「早知道她日子過成這樣,我該早早低頭的。我和阿姐是親人,沒什麼能比對方更重要。」


 


姨母低頭時,和阿娘很像,任誰看都是兩姐妹。


 


心裡悶悶地疼,我忍不住說出了阿娘的秘密。


 


「姨母,阿娘的手傷了,成親前就傷了。」


 


姨母猛地抬頭,瞳孔微顫,心底有什麼東西以強硬的姿態,撞破了她的堅強:「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我直直看向姨母,一字一頓:「阿娘的手在成親前就傷了。」


 


「打我記事起,阿娘隻會縫補舊衣裳,不會繡帕子和花樣,拿針的時間久了,手還會不自覺地發抖,疼痛難忍。」


 


「我爹喝醉時,我聽到過他打罵。他說,外祖家騙了他,他要的是個能賺錢的繡娘,不是個壞了手的女人。他說,既然娘合伙騙了他,

就要給他當牛做馬,千百倍地還回來!」


 


阿娘當初攪黃了納妾的事,又傷了手。


 


身後沒有支撐,也比不上尋常女子。


 


外祖父手裡又SS捏著她和姨母的戶籍和婚事。


 


若是姨母知道,隻怕會以命相搏。


 


阿娘自覺自己才是那個拖累。


 


所以,她大抵用自己和外祖父做了一樁交易。


 


「姨母,你後來嫁給自己想嫁的人了嗎?哪怕後來不盡如人意,哪怕你曾經後悔?」


 


「姨母,我娘隻希望你這輩子能過得開心。」


 


姨母一把將我抱進懷裡,點頭哭泣。


 


我又聽到了那一夜的哭聲,這次不是低低啜泣,而是嚎啕大哭。


 


10


 


知曉姨母和阿娘之間的事,我了卻一樁心事,卻又有了新煩惱。


 


姨母臉上的傷太顯眼了,

若是不看大夫,一定會留疤。


 


「可銀錢都在阿娘那裡,我們怎麼買藥啊?」


 


秋娘和我都犯了難,銅板可以一個一個賺,但時間不等人。


 


姨母又不肯花銀子,還說不過是一道疤,不打緊。


 


可阿娘說過,姨母少年時是很愛美的。


 


姨母把我照顧得這樣好,若是往後見著自己妹妹臉上有疤,一定會心疼。


 


榮哥一聽,眼珠子轉了轉,「不就是銀子嗎?包在我身上了!」


 


「你?」秋娘上下把他掃了一眼,眼裡的不信明晃晃。


 


榮哥哼了一聲,不答話,倒騰兩條腿跑出了屋子。


 


榮哥還是貪玩的年紀,我壓根兒沒想過他能有什麼法子。


 


可誰知道,晚些時候,他直接揣著一盒膏藥回來。


 


那膏藥裝在小盒子裡,滿滿當當,

一看就是沒用過的。


 


這樣的膏藥可不便宜。


 


沒等我問,秋娘啪地站起來:「你去找他了?阿娘不是說過不許去找他嗎?榮哥,阿娘會不高興的!」


 


他?


 


這個他是誰?


 


沒人給我解答。


 


因為榮哥這回倔得很,不肯認錯:「不找他,那娘的臉可怎麼辦?我沒錯!娘要打我那就打好了,打完我還認這個娘,往後還給她養老!」


 


「你以為我不想讓娘醫臉?我問你,阿娘問你這東西怎麼來的,你怎麼答?」秋娘的臉軟和下來,「你連我都騙不著,更騙不到阿娘了。阿娘不肯用,你能怎麼辦?還讓人家花了銀子,讓阿娘欠了人情。」


 


榮哥被說得低下頭,結巴起來,「我...我....」


 


「別怪榮哥,是我願意的,這東西我早就預備好了。


 


門口跟進來個人高馬大的漢子,肌肉在衣衫裡都遮不住,外衫上還沾了油脂。


 


很明顯,這是個屠戶。


 


他一進門,就一人抓了一把糖塞進我們懷裡,塞完又退了出去,站在門口木樁一樣不知所措。


 


「他是鎮上的,姓萬,是個屠戶。」


 


秋娘一顆顆抓起糖,摟在懷裡,「這人喜歡娘,知道她成了家生了孩子也沒變,我爹跑了之後,他就來表明過心意。但是我娘不肯,她說自己是有丈夫的,還有孩子,不能跟萬叔瞎胡鬧。」


 


榮哥也乖乖學著秋娘的模樣,還不忘跟我解釋:「我娘不讓人佔便宜,也不佔人便宜。那藥我是為了娘的,這糖咱們可不能吃,表姐你別生氣,我往後買給你吃。」


 


兩人一顆都沒剩,全拿著走到了門口。


 


「萬叔,我們不愛吃糖,你拿回去給家裡人吃吧。


 


秋娘倔強,萬叔也倔強。


 


他指著自己大大的口袋,眼巴巴地解釋:「不是隻給你們的,村裡孩子都有,你們也有,秋娘拿著吧。」


 


三人就跟木頭樁子一樣,誰也不讓誰。


 


我看著那個熟悉的人影,高聲喊了句姨母。


 


萬叔身子一抖,裝糖的袋子啪嗒一聲掉到了地上。


 


「我給村裡孩子送糖,不是專門給你孩子送的!」


 


得,不打自招了。


 


11


 


對於這事,我很感興趣。


 


乖乖看著姨母和萬叔離開,這才求著秋娘和榮哥告訴我更多。


 


「萬叔這人,是塊石頭,我沒見過這麼倔的人。他接手家裡的肉鋪攤子,定好的價從不更改,少一文都不行。但他家的肉也最新鮮,足斤足兩。他人好,赊賬或是多要根骨頭什麼的,

他都不拒絕。」


 


「他喜歡娘,我們家知曉,但村裡人不知曉。別看萬叔看起來粗枝大葉,在其他人面前滴水不漏,一個眼神也不多給,他們還以為萬叔是個喜歡孩子的傻子呢。送糖、送糕餅、送果子,要不是我娘拒絕,他都要給全村孩子送衣裳了!」


 


榮哥咧嘴一笑,「但他家裡人大概察覺了什麼,大張旗鼓地要給萬叔相親,把萬叔拘在家裡不放。萬叔一個也不見,還不吃不喝,要餓S自己。天爺啊,要是萬叔是我親爹就好了,娘就不用過得這麼苦了。」


 


我點點頭,這麼看起來,確實是個很好的人。


 


但我隻關心一個問題。


 


「姨母喜歡他嗎?」


 


榮哥喪氣般地搖搖頭,「當然不喜歡,要是喜歡,那早在一起了。」


 


秋娘點點頭,「我覺得喜歡,要是不喜歡,按照我娘的性子,

早就提著刀追著人砍了。」


 


都有道理。


 


也都少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