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宮宴設在保和殿。


我作為端妃,位置還算靠前。


 


但依然是個邊緣人,蕭尋也知道我這麼大塊頭習慣了坐遠點。


 


嫔妃們坐在側席,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偷偷往將領席上瞟。


 


遠遠地,我也看見了那個主角。


 


霍驚蟄。


 


人如其名,帶著一股子蟄伏的驚雷之氣。


 


他比蕭尋還高,比我還黑。


 


一身玄色戰袍,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延伸到鬢角的淺疤。


 


他不笑,坐在那裡像一座沉默的山。


 


周圍的喧囂仿佛與他無關,那些大臣的敬酒,他也是來者不拒,卻不多話。


 


我覺得這人挺有意思。


 


跟我一樣,是個異類。


 


這時,一個嫔妃不知走得什麼迂回路線,居然能從我身邊經過,還「不小心」撞落了我的杯子。


 


酒水灑了一地,杯子骨碌碌滾遠。


 


那嫔妃我不認識,捂著嘴,皮笑肉不笑。


 


「哎呀,端妃姐姐恕罪,妹妹一時不察。」周圍有人竊笑。


 


我彎腰去撿杯子。


 


低頭時,還看了看湿透的裙擺。


 


這料子挺貴的,我這尺寸做下來就更貴了。


 


勞民傷財的。


 


想著想著,一不小心杯子被我踢得滾遠了些,正要再俯身些去拿,一隻手先我一步撿了起來。


 


那隻手很大,指節分明,虎口有厚繭……是握刀握出來的。


 


我抬頭。


 


霍驚蟄站在面前,手裡拿著那隻杯子。


 


他的臉比我想象的還要黑,比我還黑兩度。


 


五官剛硬,像是用刀刻出來的,眉骨很高,

眼窩很深,眼神銳利得像刀鋒。


 


近了看,那道淺疤像一道彎弓。


 


他沒有多餘的表情,隻是平靜地遞過杯子,行禮。


 


「端妃娘娘。」


 


那目光很平常。


 


就隻是平常地看著一個人。


 


很少人第一次見我時是這種表情。


 


我難得地愣了一下,接過杯子。


 


「多謝將軍。」他點點頭,轉身離開。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人挺有意思。


 


眼挺瞎。


 


7


 


清明祭祖,我也去了。


 


回程的路上遇到了刺客。


 


那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截S,目標是蕭尋。


 


場面一片混亂。


 


侍衛被衝散,除了我坐的馬車穩如泰山,

其他馬車都被掀翻了。


 


馬車一直跑,等我從車裡出來時,周圍都沒人了。


 


我頭上還是磕破了點皮,血流進眼睛裡。


 


但我沒暈。


 


目光所及,我沒看到蕭尋。


 


我信他定能保自己安全。


 


從頭上拔下一根金簪,那是出門前青杏非要給我插上的,說是隻有這個配得上身份。


 


現在手邊沒有趁手的武器,就隻有它了。


 


一個黑衣人終究是追了上來,他朝我衝過來。


 


我沒尖叫,也沒跑。


 


我跑步費勁兒,不如留著體力拼一拼。


 


握緊簪子,擺出了小時候跟教頭學的架勢。


 


雖然有些年沒練,但底子還在。


 


隻要刺中,再用我的身體撞他,一般人都得倒。


 


就在那刀鋒即將落下的一瞬,

一道玄色的身影從天而降。


 


刀光一閃。


 


黑衣人倒下了。


 


霍驚蟄站在我面前,手裡的長刀還在滴血。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訝異。


 


大概是沒想到我拿簪子的姿勢還有武學功底吧。


 


「你那不是劍,待著別動。」


 


他扔下這句,轉身S入戰圈。


 


我抬頭才發現,又跟著來了十幾個黑衣人。


 


那是一場惡戰。


 


霍驚蟄像一頭下山的猛虎,所到之處,血肉橫飛。


 


最後,刺客全滅。


 


霍驚蟄的胳膊上被劃了一道大口子,深可見骨。


 


「陛下無礙,受了點輕傷,有隨行的太醫們看護呢,娘娘安心。」


 


霍驚蟄一個人坐在路邊的石頭上,一邊自己撕扯衣擺準備包扎,

一邊告訴我蕭尋的情況。


 


我就知道那小子命大,長舒了一口氣。


 


霍驚蟄隻有一隻手能動,動作笨拙。


 


我走過去,蹲下身。


 


「我來。」他抬頭看我,想拒絕。


 


「娘娘千金之軀……」


 


我拿過他手裡的布條,動作利索地給他纏上。


 


「再流血你就成幹屍了。」


 


我低頭包扎,他的肌肉緊繃,硬得像石頭。


 


「娘娘不害怕?」


 


「怕啊。」


 


我打了個結,用力有點大,他悶哼一聲。


 


「但怕也沒用,萬一再來一波人,我打麼?得你先活下來再說。」


 


霍驚蟄嘴角微微動了動。


 


那是他第一次露出類似笑的表情。


 


包扎完,

我打量著他身上的舊傷。


 


那些傷疤縱橫交錯。


 


「將軍身上舊傷不少。」


 


「打仗留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


 


我指了指自己手背上的一道疤。


 


「我也有,種菜的時候被鋤頭劃的。」


 


霍驚蟄愣住了。


 


「……娘娘威武。」我頭一回覺得,被人說威武,比被誇漂亮還要順耳。


 


8


 


回宮後,霍驚蟄便要回北境駐守。


 


臨行前,他託人送來了一份謝禮。


 


不是金銀珠寶,是一包風幹牛肉。


 


北境特產,硬得能砸S人,但越嚼越香。


 


我也回了一份禮。


 


一筐剛拔出來的蘿卜,紅皮白心,水靈靈的。


 


還附信一封。


 


「將軍客氣了。蘿卜不值錢,但比牛肉新鮮。敗火。若是軍中糧草不濟,切片曬幹也能頂餓。」半個月後,我收到了回信。


 


字如其人,鐵畫銀鉤,透著一股子硬氣。


 


「蘿卜收到,比軍糧好吃。已分發給將士們嘗鮮。」


 


從此,我們開始了通信。


 


這在宮裡是大忌。


 


但蕭尋默許了。


 


因為我的信從來不走私人的路子,都是夾在給蕭尋的奏折裡,光明正大。


 


蕭尋每次看完奏折,就把那封信抽出來給我。


 


眼神揶揄。


 


「你的蘿卜將軍來信了。快拿走,一股子膻味。」


 


一開始,信裡是很客氣的。


 


他問:「娘娘近日身體安好?」


 


我回:「尚可。近日蘿卜長勢喜人,倒是將軍,

北境風大,記得抹油,別裂了口子。」


 


漸漸地,信裡的內容開始變味兒了。


 


不在聊那些虛頭巴腦的禮節,開始聊「正經事」。


 


有一回,我在信裡夾了一張隨手畫的圖。


 


那是改良版的「豬圈設計圖」。


 


「聽說北境冬天冷,牲畜容易凍S。將軍不妨試試這種半地下的暖棚,我在景華宮試過了,那兩頭豬睡得直打呼嚕。」


 


霍驚蟄回信很快。


 


信紙上居然沾著一點墨跡,像是他不小心蹭上去的。


 


「圖紙收到。已著人試建。另,娘娘畫技……甚是寫意。那頭豬畫得頗像……咳,頗像真的。」


 


我拿著信笑得直抖。


 


我知道我畫畫難看,那豬畫得像隻長了鼻子的土豆。


 


但他居然還誇得這麼勉強。


 


再後來,我們聊兵法。


 


我提過一個關於糧草運輸路線的問題,那是祖父留的書上看來的,覺得現在的路線太繞,容易被截斷。


 


霍驚蟄回信說,他去看了,確實有隱患,改了。


 


他在信裡說:「娘娘若為男兒,必是良將。」


 


我回:「我若是良將,誰來種蘿卜?」


 


信越來越長,也越來越厚。


 


有時候裡面會夾帶一些奇怪的東西。


 


有一回,信封裡掉出來幾片紅色的葉子。


 


「桑桑,巡邊時所見。北境沒有紅花,但這紅霜葉,想讓你看看。」


 


桑桑。


 


他開始叫我桑桑了。


 


隻有母親這樣叫過我。


 


我把那幾片葉子做了書籤,夾在那本《孫子兵法》裡。


 


我也回贈過。


 


我把景華宮那棵老槐樹上結的槐米,曬幹了裝在香囊裡寄給他。


 


「槐米清熱涼血。將軍火氣大,泡水喝。」


 


這種交流很奇妙。


 


他甚至在信裡問過我:「娘娘,那隻叫『大黃』的野貓,最近還來偷魚嗎?」


 


「不偷了。它有身孕了,現在直接躺在門口碰瓷,不給魚不走。」


 


蕭尋有一次無意間看到了我的回信。


 


他酸溜溜地說:「謝明珠,你跟朕說話都沒這麼啰嗦。連隻貓拉屎你都要告訴他?」


 


我白了他一眼。


 


「那都是生活瑣事,跟陛下說的那才叫正事。」青杏看著那越來越厚的信紙,欲言又止。


 


「娘娘……」


 


「怎麼了?」


 


「您跟將軍……」


 


「討論兵法而已。


 


青杏看我的眼神,明顯不信。


 


我繼續寫信,假裝沒看見她的表情。


 


「今日蘿卜又長高了一寸,想來將軍那兒的土豆還是凍S了。下回給將軍寄些蘿卜幹,冬天當零嘴吃。」


 


寫完,我發現自己嘴角在彎。


 


不對勁。


 


我放下筆,盯著那張信紙看了半天。


 


窗外起了風,吹得樹葉沙沙響。


 


算了,不想了。


 


反正也沒什麼。


 


9


 


蕭尋是個敏銳的人。


 


但我最近覺得他有點遲鈍。


 


他好像完全沒發現,我下棋的時候越來越不專心了。


 


以前我下棋,那是寸土必爭,S伐果斷,贏了他還要嘲諷兩句。


 


這幾日,我經常捏著棋子,腦子裡想的是北境的風到底有多大,

能不能把人吹跑了。


 


「該你了。」


 


蕭尋敲了敲棋盤。


 


「哦。」


 


我回過神,隨手落了一子。


 


這步棋下得很臭,是個S局。


 


若是以前,蕭尋肯定要抓住機會大肆嘲笑一番,然後把我S個片甲不留。


 


但今天,他居然不動聲色地讓了一子,把棋局導向了一個和局。


 


「北邊最近風大。」


 


他一邊收棋子,一邊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朕看你那院子裡的蘿卜葉子都黃了,若是想做蘿卜幹,得趁這兩天日頭好。」


 


我一聽「蘿卜幹」,立馬來了精神。


 


「多謝陛下提醒!臣妾這就讓人去收!這天兒確實適合曬幹貨。」


 


蕭尋低頭喝茶,沒接話。


 


我正盤算著曬多少斤蘿卜合適,

根本沒注意他在幹嘛。


 


「朕庫房裡有些上好的密封壇子,回頭讓王公公給你送來。別讓蘿卜受潮了。」


 


「陛下聖明!陛下真是個懂生活的人!」


 


我隨口誇了一句,心裡已經在想要不要加點辣椒面了。


 


還有一次。


 


我正在讀霍驚蟄的來信。


 


信裡說北境下雪了,他堆了個雪人,還在雪人頭上插了根胡蘿卜,說看著像我,像那個在選秀大殿上「氣壯山河」的我。


 


我看得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


 


笑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蕭尋還在旁邊批奏折。


 


這多少有點不給僱主面子。


 


我趕緊把信往袖子裡一塞,裝模作樣地端起茶杯。


 


「笑什麼?」


 


蕭尋頭也沒抬,朱筆在奏折上劃拉著。


 


「沒……沒什麼。


 


「霍驚蟄那糙漢子,還能寫出什麼笑話不成?」


 


他語氣隨意,連筆尖都沒停。


 


「他說……他說北境的雪大,把帳篷都壓塌了。」我隨口胡謅。


 


蕭尋「哦」了一聲。


 


就在我以為這個話題結束了,準備繼續想那個雪人的時候,他又開口了。


 


「那是挺慘的。」他說。


 


「朕記得庫房裡有批剛進貢的加厚毛毡,放著也是生蟲。回頭你……順便給他寄過去吧。就說是朕賞的。」


 


我大喜。


 


「謝主隆恩!替北境將士謝過陛下!」


 


「行了,別傻笑了,牙花子都露出來了。」


 


那天晚上,他走的時候,站在門口,忽然回頭問了我一句:


 


「謝明珠,

這景華宮的牆,是不是太高了?」


 


「啊?」


 


我不解,抬頭看了看。


 


「不高啊,正好擋風,再低點豬就跑出去了。」


 


「……」


 


蕭尋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古怪。


 


「走了。」


 


他轉身就走,背影看著有點莫名的蕭索。


 


我撓撓頭。


 


我很少看不懂他的,今天真奇怪。


 


10


 


北境再起戰事。


 


北狄卷土重來,這次來勢更兇,據說是傾國之力,三十萬鐵騎壓境。


 


霍驚蟄短暫地回京商討出徵的部署,而後奉旨出徵。


 


臨行前,他進宮辭行,先見了蕭尋,再見了太後。


 


沒人知道他還偷偷見了另一個人。


 


那天傍晚,

我正在院子裡澆菜,聽見有人來報。


 


「娘娘,有人求見。」


 


我抬頭,看見霍驚蟄站在月門外。


 


他穿著鎧甲,身形挺拔,像一柄出鞘的劍。


 


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身上,給那冷硬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


 


「將軍。」


 


沉默。


 


隻有風吹過蘿卜葉子的沙沙聲。


 


霍驚蟄從懷裡掏出一枚木簪。


 


很粗糙,木頭也不算名貴,雕工更是拙劣,隱約能看出是一朵花的形狀。


 


「十五歲那年刻的。」


 


他的聲音有些啞:「那時候想,將來要送給……」


 


他沒說完。


 


但我懂。


 


我看著那枚簪子,沒有伸手。


 


心裡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酸澀難當。


 


「將軍,」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我是妃子。」


 


「我知道。」霍驚蟄低頭,看著手裡的木簪。


 


「但我……想讓你知道。」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灼灼。


 


「我不求什麼。隻是這去北境,生S未卜。有些話若是現在不說,怕是以後沒機會了。」


 


他把木簪放在石桌上。


 


輕輕的,「嗒」的一聲。


 


像是敲在我的心上。


 


「等我回來。」


 


「若我能活著回來,再去向陛下討個恩典。若回不來……」


 


他沒說下去。


 


隻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北境的夜空很黑很黑,所以星星特別特別亮,像你的眼睛。


 


說完,他轉身就走。


 


我知道他片刻也不敢耽擱。


 


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