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選秀那天,我打了個噴嚏,震得大殿瓦片亂顫。


 


蕭尋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頭誤入鶴群的棕熊,最後卻大手一揮。


 


「留,正好給朕的後宮闢邪。」


 


後來,北境的大將軍送給我一包風幹牛肉,我回了他一筐大蘿卜。


 


他在信裡說:「娘娘若為男兒,必是良將。」


 


1


 


我娘生我那日,穩婆大概以為接生了個哪吒。


 


聽說我落地時哭聲震天,連屋外的桑樹都斷了幾根枝。


 


我爹站在院子裡,聽著我那渾厚的嗓音,眉頭皺得能夾S一隻蒼蠅。


 


三歲那年,別家姑娘在撲蝶,我扛著表弟在院子裡飛奔。


 


七歲那年,我娘逼我學琴,結果我一指頭下去,琴弦斷了三根。


 


十歲那年,我去演武場找大哥,被路過的教頭誇了一句:「好一副虎背熊腰,

是個練武的好苗子。」


 


我爹當時的眼神,像看一筆收不回來的壞賬。


 


那教頭說的是實話。


 


我確實虎背熊腰,確實黑,確實壯。


 


鏡子裡的人五官倒還端正,眉眼甚至有幾分英氣,就是往那兒一杵,跟個門神似的。


 


當堂姐們為了那不足一握的纖腰餓得頭暈眼花時,我正抱著一隻燒雞啃得滿嘴流油。


 


「桑桑啊,」我娘總是嘆氣,一邊給我擦嘴一邊說,「你要相信,總有人能欣賞你的美。」


 


我點頭:「嗯,瞎子裡肯定有。」


 


「……」


 


十二歲那年,他們把我送到了祖母那兒。


 


祖母倒是喜歡我。


 


「這身板好,這身板能扛事兒。」別人繡花,我跟祖母下棋。


 


別人吟詩,

我跟祖母讀兵書。


 


別人練那弱柳扶風的步態,我去後山跑馬。


 


倒不是為了證明什麼「誰說女子不如男」。


 


而是我單純覺得,刺繡扎手,兵書好看,騎馬痛快。


 


當選秀的旨意下來時,我爹難得對我露出了慈愛的笑容。


 


「明珠啊,進宮是個好去處,皇家……皇家糧食多。」


 


我看明白了,他是在慶幸終於把我這筆壞賬甩給皇上了。


 


收拾行李那天,我往箱底塞了兩本《孫子兵法》,又順手揣了一大包蘿卜種子。


 


入宮那天,我爹倒是紅了眼眶。


 


我拍拍他的肩膀……那一掌下去,他直接矮了半截。


 


「爹,放心。」


 


我咧嘴一笑,一口大牙想必很不好看。


 


「我會種蘿卜,怕啥?」


 


2


 


選秀當日,殿內站了三十餘人。


 


個個膚白貌美,腰肢纖細,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


 


隻有我。


 


往那兒一站,像一隻棕熊混進了鳥群。


 


站在最後一排,前面那姑娘身上的脂粉味嗆得我連打了三個噴嚏。


 


動靜挺大,瓦都震了。


 


姑娘回頭瞪我,我回個笑臉。


 


她大概是被我的牙晃了眼,嫌棄地轉過頭去。


 


「大理寺卿謝懷遠之女,謝明珠觐見。」


 


深吸一口氣,邁步上前。


 


我看見龍椅上的那位,年輕的帝王蕭尋,端著茶盞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先是看了一眼我的臉,然後視線往下,掃過我寬闊的肩膀,最後落在我穩健的下盤上。


 


那表情,精彩紛呈。


 


他下意識地偷瞄旁邊的太後。


 


太後的手指也在抖,大概是在想哪個環節出了錯,把這個龐然大物放進來了。


 


旁邊有秀女發出了低低的竊笑聲。


 


我面不改色,跪下行禮。


 


動作標準,姿態如松,聲音洪亮:「臣女謝明珠,參見陛下,太後娘娘。」


 


這一跪,膝蓋著地的聲音都很實誠。


 


大殿裡一片S寂。


 


蕭尋終於回過神來,他放下茶盞。


 


「平身。」


 


我起身,抬頭。


 


那是一雙極好看的桃花眼。


 


按照常理,這時候要麼撂牌子賜花,要麼留牌子賜香囊。


 


太後顯然想撂牌子,手都伸出去了。


 


但蕭尋忽然開口了:「留。


 


太後的手僵住了。


 


我也愣了一下。


 


蕭尋看著我,嘴角勾起弧度,我懂那是自暴自棄後的擺爛。


 


我小時候經常這樣。


 


「謝氏……端莊穩重,甚好。封端妃,居景華宮。」


 


我行禮謝恩。


 


起身時,我看見蕭尋長出了一口氣。


 


我好像就是挺懂他的表情。


 


像是在說:「反正後宮已經這樣了,不如放個鎮宅神獸進來闢邪。」


 


3


 


景華宮是個好地方。


 


真的。


 


雖然它在皇宮的最西北角,牆皮剝落了一半,院子裡的雜草比人高。


 


但它大啊。


 


而且清淨。


 


內務府分來的宮人也是「邊角料」。


 


領頭的小太監叫福順,

左腿微跛,走路一高一低。


 


掌事的大宮女叫青杏,是個結巴,一緊張就「奴奴奴奴婢」個沒完。


 


換了別人,估計當場就要發飆,哭著喊著要去陛下那裡告狀。


 


我看著站在院子裡瑟瑟發抖的一群人。


 


「行。那就留下吧。」


 


我沒理會他們的震驚,指了指那滿院子的雜草。


 


「把這兒清理出來。我有用。」


 


福順腿腳不好,我就不讓他跑遠路,讓他幫我記賬管庫房。


 


青杏說話慢,我就耐心聽,不催。


 


不是施恩,隻是覺得人活著不容易,沒必要折騰。


 


沒過半個月,景華宮變了樣。


 


雜草沒了,地翻松了。


 


我把帶來的蘿卜種子撒了下去。


 


看著黑黝黝的土地,我心裡特別踏實。


 


這就是我的日子。


 


我不去給太後請安,反正她看見我就頭疼。


 


也不去御花園爭奇鬥豔,我怕把花擠S了。


 


我就在景華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後宮裡的風言風語當然有。


 


德妃是最受寵的,也是最愛找茬的。


 


有一天她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地來了,看見我一身布衣蹲在地裡,眼裡的嫌棄都要溢出來了。


 


「喲,端妃姐姐這是在做什麼?」


 


她用帕子捂著鼻子。


 


「好大一股子土腥味。」


 


「種菜。」


 


「姐姐真是好雅興。聽說陛下還沒翻過姐姐的牌子?也是,姐姐這身板,怕是陛下消受不起。」這話挺毒。


 


周圍的嫔妃都在看笑話。


 


福順在旁邊氣得手都在抖。


 


我看了看德妃那細得仿佛一折就斷的腰,又看看自己結實的手臂。


 


「妹妹說得對。」


 


我誠懇地點頭。


 


德妃一拳打在棉花上,臉都綠了。


 


「瘋子,白瞎了這江南謝氏的出身。」


 


她罵了一句,轉身走了。


 


我看都沒看她的背影,低頭繼續拔草。


 


青杏湊過來,眼睛紅紅的。


 


「娘……娘娘,您別……別難過。」


 


我笑了:「難過什麼?今晚加餐,吃紅燒肉。」


 


難過?


 


那是最沒用的情緒。


 


4


 


蕭尋來的時候,我正挽著袖子,拿著鐮刀。


 


門被推開。


 


我以為是福順回來了,

頭也沒回。


 


「糞挑回來了?堆牆角就行。」身後一片S寂。


 


我直覺不對,回頭一看。


 


蕭尋站在門口,一身明黃常服,臉色黑得像鍋底。


 


身後跟著的大太監,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我手裡的鐮刀僵住了。


 


這就很尷尬了。


 


我把陛下當成了挑糞的太監。


 


鐮刀一扔。


 


「臣妾參見陛下。」


 


動作依然標準,聲音依然洪亮。


 


蕭尋看著我,又看了看那把鐮刀。


 


「愛妃這是……」他似乎在斟酌詞匯。


 


「割草。」蕭尋沉默了。


 


「起來吧。」


 


他擺擺手,走進院子,四處看了看。


 


「這地方……倒是清淨。


 


他坐在石桌旁,那是院子裡唯一幹淨的地方。


 


石桌上放著一盤殘局,還有一本翻開的《孫子兵法》。


 


他挑眉看我:「你看得懂?」


 


「勉強能看懂幾成。」


 


「你祖母是林家的人?」


 


「陛下知道?」


 


「林老將軍威名赫赫,當年北徵大捷,朕還是皇子時便聽過。」


 


他放下書,「陪朕下盤棋。」


 


「臣妾手髒。」


 


「朕不嫌棄。」


 


行吧。


 


我去洗了手,坐在他對面。


 


他落子很快,顯然是常下的。


 


布局老練,攻勢凌厲。


 


我落子慢一些,但一刻鍾後,蕭尋的臉色開始變了。


 


兩刻鍾後,他的白子已是四面楚歌。


 


三刻鍾後……


 


「臣妾輸了。


 


我推棋認輸。


 


蕭尋眯眼看我:「你沒輸。」


 


「臣妾輸了。陛下英明神武,棋藝超群。」


 


「……你再這樣,是欺君。」


 


「那臣妾贏了。」


 


「……」


 


他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帝王的矜持微笑,是真的被逗樂了。


 


眉眼舒展,倦意散了幾分。


 


「你倒是有意思。」


 


我垂眸:「陛下謬贊。」


 


「你出生江南謝氏,父親是當朝大理寺卿,母家又是將門之後,你又這麼……」


 


他瞥我一眼,輕咳一聲,跳過了些我聽慣了的詞句。


 


「朕到景華宮來,總不能再是寵信佞臣,

不顧朝政了吧。」


 


他自言自語,剛剛舒展的倦意,聊著聊著又重新上了眉頭。


 


「御史參了朕一個時辰,辯不過吶。」


 


「陛下晾他兩天,他就老實了。」


 


「什麼?」


 


我把棋子放進棋盒,隨口說:


 


「臣妾覺著,好話歹話,說多了都是一個意思,讓聽他說話的人多多注意到他。」


 


「哦?」


 


我抬頭咧嘴,見蕭尋臉色一僵,又不得不垂暮低頭。


 


「那位大人是急著表忠心,晾晾就好了。」


 


蕭尋盯著我看了半晌。


 


我低下頭,繼續收拾東西。


 


「臣妾隨口說的,陛下別當真。」


 


他走的時候,心情似乎不錯。


 


「你這蘿卜,」他指了指地裡,「長出來給朕送點。


 


「遵旨。」


 


當晚,敬事房傳來消息,陛下翻了端妃的牌子。


 


後宮炸了。


 


5


 


那晚,蕭尋沒碰我。


 


他躺在龍床上,我睡在榻上。


 


中間隔著十萬八千裡。


 


「你不過來?」


 


「陛下累了,早些歇息。」


 


開玩笑,那床太擠了,我怕半夜把他踹下去。


 


蕭尋輕笑了一聲。


 


「那起來到院子裡再下一局吧。」


 


那個夜裡,下了十局,五五戰平。


 


第二天,他又來了景華宮。


 


這一來二去,就成了習慣。


 


名為臨幸,我感覺更像聚友。


 


有時候也不下棋,就坐在廊下喝茶,隨口聊幾句朝堂上的煩心事。


 


說完也不指望我回答,

就那麼自顧自地發呆。


 


我一邊聽,一邊種菜。


 


偶爾接一兩句,大多數時候沉默。


 


他似乎很享受這種氛圍。


 


「景華宮最大的好處,就是不用演。」有一回他說。


 


「陛下在別處要演?」


 


他笑了笑,沒回答。


 


後宮流言四起,說端妃肯定有什麼媚術,把陛下迷得神魂顛倒。


 


我在景華宮聽著福順繪聲繪色地講外面的傳言。


 


「娘娘,她們說您會下降頭。」我照了照鏡子,嘆了氣:「我要是有這本事,至於非要讓自己長這樣麼?」


 


德妃沉不住氣,又來試探。


 


那天蕭尋正跟我提及北境。


 


「那邊遊牧部落最近不太安分。」我正在洗一根剛拔出來的生蘿卜,脆生生的。


 


「臣妾入宮時,

什麼都沒帶,除了這蘿卜種子。」


 


「什麼?」


 


「祖母說過,人都怕餓,要臣妾務必學會自己種一種糧食,無論何時家裡都得有幾把種子,臣妾愚笨,隻會種蘿卜。」蕭尋的眼睛漸漸亮了。


 


我就說,我總能讀得懂他。


 


正說著,德妃來了。


 


她端著一碗參湯,嬌滴滴地走進來:「陛下,臣妾親手熬的……」


 


一進門,看見我大馬金刀地坐著,手裡拿著刷了半截蘿卜,桌上鋪著蕭尋帶來的地圖。


 


德妃懵了。


 


不應該是紅袖添香嗎?


 


這怎麼像是梁山聚義?


 


「陛下……這是在與端妃妹妹討論……軍務?」


 


蕭尋有些不耐煩地被打斷。


 


「放下吧,出去。」德妃走時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妖怪。


 


後宮又開始傳言,說我在陛下的茶裡下了藥。


 


更離譜的說法是,我其實是男扮女裝的謀士,專門給蕭尋出主意。


 


我照鏡子看看自己這張臉,要不是長成這樣,蕭尋大約不會這麼放松。


 


畢竟,我這張臉,實在讓人生不出任何旖旎的心思。


 


這天,蕭尋又來了。


 


他一進門就往椅子上一癱,臉色很臭。


 


「怎麼了?」


 


「朕今日舌戰群臣。」


 


「贏了?」


 


「輸了。」「要不要試試拔蘿卜?解壓。」


 


「……朕是皇帝。」


 


「體察民情啊。」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蕭尋看起來真像是挑大糞的太監,

要不是我阻止,能把我菜園子給拔完了。


 


「解氣。」


 


他啃著自己親手拔的蘿卜,坐在牆角,看著日頭從宮牆上緩緩落下。


 


「還挺甜。」


 


「那是,臣妾親手種的。」


 


蕭尋又咬了一口,心情似乎好了些。


 


從那天起,他來景華宮的次數更頻繁了。


 


有時候帶奏折來,邊批邊跟我聊。


 


有時候就下棋,下完了罵幾句朝臣,再去拔我的蘿卜出氣。


 


沒蘿卜的時候我就讓他去拔草,手感差點,也能將就。


 


6


 


那年秋天,北境大捷。


 


大將軍霍驚蟄率軍擊退北狄十萬大軍,收復失地五百裡,凱旋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