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們是一樣理性的人。
他們談了一場虛假的戀愛。
12
和程婧重逢之前，祁邵都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
他極有可能在未來的某一天，像挑選合作伙伴一樣挑選自己的伴侶，然後一同經營所謂的夫妻關系。
什麼怦然心動、念念不忘、思念成疾都和他無關。
偏偏運動會那日，程婧穿著志願者的馬甲，在陽光下遞給他一瓶水。
多年過去，她的五官變化不大，身高也沒見長，幾乎和高中時候沒什麼兩樣。
變化大的是她身上的氣質。
過去，她仿佛許沐靈身後的影子，沉默、低調、不起眼。
現在，她站在陽光下，笑得溫和又從容。
祁邵突然意識到，高中畢業後，他們就沒見過面。
而許沐靈曾提過，
她想約程婧和他們一起玩，但對方太宅，總是拒絕。
看著程婧總是不經意避開他的視線，祁邵想，或許她不是宅，而是單純地想避開他。
後來，他發現程婧是宅，同時，還很想避開他。
哪怕他發現了她寫的小說，從她的故事裡看到她和自己的影子，並主動出擊追求她，她也還是想推開他。
可惜祁邵是越挫越勇的性子。
程婧越是拒絕，他越是不想放棄。
那段時間他的耐心多得超乎想象，怪癖也變多。
比如程婧人機的回復，會讓他覺得可愛；
程婧一對上他視線就匆忙移開，耳朵卻悄悄變紅，也讓他覺得可愛；
程婧在聽到他不符合人設的發言時微微瞪大眼睛，那更是超級可愛。
陷入「程婧狂熱」的祁邵，終於覺醒了自己的戀愛腦。
就算她答應在一起的動機不純粹，他也願意裝聾作啞。
隻要她是自己的女朋友就好。
可惜程婧自己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隻要和他在一起，她似乎就一直在自我懷疑、自我貶低，同時還把他捧到一個誇張的高度。
祁邵趕時間吃泡面，她會驚訝。
祁邵和她炫耀自己的外賣神券膨脹了多少，她也驚訝。
等祁邵吐槽自己這幾天好像便秘，都不用她說話，祁邵自己先開口。
「是的，我也是要拉屎的。」
程婧驚訝，但沒表現出來。
祁邵端詳著她那欲蓋彌彰的神情，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程婧喜歡多年的或許不是他，還是一個她想象中的、被過度美化的祁邵。
所以真實的祁邵主動靠近她時，
她反而會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跳開。
祁邵開始隱隱有種預感，他和程婧的這段關系走不長遠。
可他不知道怎麼解決這個困境。
他不希望程婧時不時被這段關系困擾，但也不想和她分開。
然後，他收到了許沐靈的消息。
她要回國了，問老同學要不要聚一聚。
13
我被祁邵架著和許沐靈視頻通話的時候，人還是懵的。
那晚被迫吃祁邵豆腐，再被迫復合後，我整宿沒睡著。
所以第二天一早，祁邵來敲門時，我還是魂不守舍的狀態。
他瞅我這樣子，先傻笑了一會兒，然後捏捏我的臉。
「女朋友，怎麼隨便誰敲門你都開啊？」
我拍掉他的手。
「如果不是某人事先消息轟炸八百條要來找我，
我也不會開。」
祁邵露出得逞的笑。
「你沒反駁，所以你承認你是我女朋友了，是吧？」
我：「……」
「你不要趁我不清醒的時候調戲我。」
這半年他練得好一副厚臉皮，聞言笑意更濃。
「沒辦法，寶寶太可愛了。」
這是他第一次叫我「寶寶」。
我嚇得渾身一激靈。
「……謝謝你，現在醒了。」
祁邵揉揉我本就凌亂的頭發。
「那正好可以吃早飯，我買了你最愛吃的餛飩。」
「等你吃完，我帶你見個人。」
我得承認，我有點懷念如此體貼的祁邵。
不然也不會去同學會，也不會「嘴上說著不要，
身體卻很誠實」地上了他的車，更不會放心地讓他進我的家門。
結果，我被他擺了一道。
要見的人是正在國外出差的許沐靈。
對鏡頭恐懼的我第一時間逃開，難得對祁邵發怒。
「你幹嘛？你有病啊！」
我很討厭攝像頭，當初和祁邵都是語音通話。
討厭的源頭是我對自己外貌的不自信，再深一點就是對自己的不認可。
哪怕後來，我逐漸接受自己的普通，也還是會下意識避開攝像頭。
罪魁禍首此刻卻在怪許沐靈。
「我就說她不喜歡視頻，你還說她對你不一樣。」
「許沐靈，你騙子吧！」
「我女朋友跑了你怎麼賠我！」
對面傳來許沐靈爽朗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
這是我對你的報復，祁邵。」
「知不知道我這裡現在幾點啊？」
「要不是為了婧婧，你以為我願意答應幫你忙。」
「對了，婧婧呢？」
「婧婧呀，你別生氣，我就是太久沒見，想看看你，現在已經關掉攝像頭了。」
祁邵跟著把手機轉向我，屏幕確實一片漆黑。
我心知自己的反應確實太過。
主要對面是我一直不敢見的許沐靈，身邊還站著祁邵，再疊加我最不喜歡的視頻通話，種種因素聚到一起我很難不應激。
祁邵想安撫一下我，手伸到半空卻還是收了回去，轉而把手機遞給我。
【剛才的事，我很抱歉。】
他無聲道。
【現在你和她聊吧，我去陽臺。】
14
許沐靈這次找我的目的是把話說開。
她說早在半年前，祁邵就找上她了，為了了解我的性格。
而她自己尋思半天，發現她其實也不是很了解。
「你好像一直把自己藏得很深，雖然我們那時候做什麼事都一起，但我也很難搞清楚你心裡想的什麼。」
「不過我可以確定的是，你是個特別好特別溫柔的人，所以我喜歡和你當朋友。」
我微怔。
我一直以為許沐靈是被迫和我做朋友。
高一上學期時，我們雖然在一個班，但其實沒那麼熟。
我憑直覺很想和優秀的她交朋友，但社恐阻止了我。
後來文理分科，班級被打亂重組。
作為同一個班出來的難得的熟人，我們這才默契地搭伙吃飯。
某種程度上來說，許沐靈在我心裡是比祁邵還像月亮的存在。
若不是命運使然，我們不會成為關系親密的朋友。
這也是為什麼，後來進了大學，我又自覺開始疏遠許沐靈。
因為我覺得，高中時期她定然隻是因為沒辦法，才和我搭伙。
等到了大學，她就不需要再將就了。
許沐靈聞此大驚：「我以為隻是因為忙，我們才減少聯系的！」
「而且你說的主動疏遠，在我看來根本沒有啊。」
「明明我發的消息你都有認真回，哪怕和人機一樣。」
「反而我因為忙起來不怎麼找你了，後來又有時差，溝通沒那麼方便。」
「不過，原來我對你來說比祁邵還重要嘛，嘿嘿。」
我摸了摸微熱的臉頰，有點不知道怎麼接話。
原來自己這麼多年都在多想，還讓當事人知道了。
這實在尷尬。
還好許沐靈習慣了我的沉默，繼續道。
「要說羨慕，其實我也羨慕你哦。」
「你雖然總是很安靜，好像不引人注意一樣，但就是這樣的你能做好每一件事，不論那是不是你擅長的東西，這種能力真的讓人很安心。」
「你是不是都忘啦，我以前偏科挺嚴重的，語文更是老大難，老師還經常讓我和你學習怎麼寫作文。」
「至於什麼特長，我也隻是因為學過所以會一點，說起來很唬人。可你如果也去學，就會發現其實我就是個新手，你不用多久就能達到我的水平。」
「但你應該不會為了虛名去做這種事，你雖然說著羨慕，但實際上每一步都還是朝著自己想去的方向前進。」
「我們的婧婧，其實一直很清楚自己要什麼。」
「所以別總把別人當作月亮，
分明你自己就是太陽啊。」
「诶呀，我是不是說得太煽情，把你弄哭啦？」
祁邵不知何時進來，擦幹我的眼淚後，想把我摟進懷裡。
我推開他，對著手機，帶著濃濃的鼻音道：「還好……」
「謝謝你，沐靈。」
許沐靈吸吸鼻子，語氣誇張道：「哎呀，這有什麼好謝的。」
「要不然，等我回國請我吃飯呀？」
「到時候我說不定能給你介紹我的男朋友，混血帥哥，還是年下小奶狗。」
「唉，這才叫談戀愛啊，以前和祁邵那根本就不是愛情。」
「話說，他朋友也長得不錯，如果你實在接受不了祁邵，我就給你介紹新的……」
祁邵忍無可忍，冷著臉掛斷了通話。
還不忘威脅我：「程婧，你要是找別人，我就做小三。」
15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和許沐靈說開了，眼下我的膽子都大了一點。
「如果你連小三都輪不到呢？」
祁邵愣住，幽黑的眸子盯了我半晌，笑了。
「就是要這樣！寶寶要自信，最好是自戀。」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我臉頰親了兩口，然後半開玩笑半認真道：「不管是小三小四還是小五，橫豎我是賴上你了。」
「我沒你想得那麼好，我會為了滿足一己私欲，不惜用些不道德的手段。」
我擦了擦臉上的口水，看他。
「比如用讀者號視奸我？」
他理直氣壯，「並非視奸，我們是有交流的。」
「那收買班長辦同學會？」
他老實了，
「那確實。」
「不過我也答應和他的公司合作了，本質上其實是雙贏。」
「那你說的不道德的事是什麼？」
他眼神飄忽，「……給你買了幾個推文視頻算嗎？」
「不過就幾個！你的作品能火歸根到底是因為你寫得好！」
我戳了戳他刻意貼上來的胸肌。
「謝謝你。不過你再拿這些小事糊弄我呢？」
「你不會無緣無故說那種話，老實說，你做啥了？」
祁邵臉頰因為我的舉動變得緋紅，偏偏也不制止，反而湊得更近。
「好吧，其實半年前我說分手是假的。」
「你以為我們分開得很徹底，其實我一直像個幽靈一樣圍在你周圍。」
「你租房子、找工作等等，我都在旁邊盯著，
想萬一你需要幫助，我就能挺身而出了。」
「不過寶寶很厲害，這些事都一個人做好了，顯得我反而很廢物。」
「可是沒辦法，你不需要我,我卻離不開你。」
他一邊說著,一邊湊近我的臉頰,帶著點小心翼翼,輕輕地啄吻。
等移到嘴唇,他停下，低喃。
「程婧,別把我當月亮。」
「分開的這半年，你分明也有懷念現實中的我,不然你怎麼會來同學會？」
「程婧，把我當普通人看，把我當你的男朋友看，甚至把我當狗看都行。」
我眨了眨眼,盯著他的嘴唇。
「那你怎麼還不親我，男朋友？」
話音剛落,祁邵就吻了上來。
霸道又蠻橫，和他剛剛表現出來的卑微可憐截然相反。
我被他的氣息籠罩,
手被他拽著往他胸口摸，滿腦子隻有一個想法。
他確實不是月亮。
他是個騙子，慣會做戲騙人。
復合後，他更是左一句「寶寶好能幹」，右一句「寶寶真好看」,哄得我越來越少懷疑自己。
他說以前就是誇我誇少了,以後他要多說心裡話，不管在床上還是床下。
我氣得踹他。
他不躲,挨了一腳後抓住腳踝，笑眯眯地湊上來。
「有進步,願意踹我了。」
「寶寶,多來幾下。」
我：「……」
16
或許是因為心境的轉變。
我寫東西不再是那種壓抑的調調，更多是溫和甚至有點「包餃子」的故事。
本以為這樣會流失讀者，沒想到好評更多。
【太太最近是不是心情很好啊？HE 變多了。】
【好耶，看文案還以為是悲劇，沒想到我們堅強的女主寶寶撐過來了。】
【以前會覺得主角好累，現在會覺得主角好陽光積極,讓我看了幹活都更有力氣了！】
【作品某種程度會反應作者的狀態，能感覺作者最近心境上了一層樓。】
收到作品出版的通知後,我更是膨脹起來，覺得祁邵也沒那麼厲害,能追到我算他運氣好。
祁邵對此坦然承認，「寶寶就是很厲害，我能賴上你全靠我臉皮厚。」
這話他後來也常對我爸媽說。
以至於本來擔心兩家差距過大的老兩口,被他洗腦後轉而開始擔心別的。
「這小伙子是不是腦子有點問題？」
「人傻錢多就這樣？」
祁邵的父母聽了也不氣,
甚至附和。
「他就這樣，以前像個機器人，現在像個傻狗，還好婧婧不嫌棄。」
祁邵計謀得逞,和我邀功。
「父母們都同意了，現在你能嫁給我了嗎？」
我開玩笑，「你目標不是做三？」
祁邵撲過來。
「現在我要上位了。」
第二日，他的公司員工收到消息。
【老板上位成功,特給所有員工發一個月獎金慶祝。】
有員工大驚：【什麼叫上位？難道老板是……】
祁邵回復：【夫妻情趣，你少管，再多嘴沒錢。】
員工：【恭賀新婚.jpg】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