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姐,來真的?」


江野累得趴在課桌上,喘著粗氣。


 


自從總部被徹底打掃幹淨後。


 


添置了新的桌椅和臺燈,牆上貼的不再是動漫海報。


 


而是「距離高考還有 295 天」的倒計時和一張張勵志標語。


 


這裡成了我們專屬的「晚自習室」。


 


讓我意外的是,在沒有外界幹擾後。


 


江野他們學習的態度竟然真的端正了許多。


 


當然,一開始是艱難的。


 


但好在他們是能堅持的。


 


正德每天都能看到奇特的景象:


 


一群畫風兇悍的不良少年。


 


人手一本單詞書。


 


走路都在念念有詞……


 


「abandon,abandon……」


 


他們不再去網吧,

不再去臺球廳。


 


每天準時到總部修行。


 


每天早自習,我挨個檢查他們的單詞背誦情況。


 


課間十分鍾,我會隨機抽查一道數學題。


 


下午放學,自習室兩小時刷題雷打不動。


 


一開始,哀鴻遍野。


 


「大姐,我寧願去幹一架,也不想背這個什麼『abandon』啊!」


 


「大姐,這函數它認識我,我不認識它啊!」


 


「大姐,我的手是用來拿刀的,不是用來拿筆的!」


 


「大姐,這篇文言文每個字我都認識,為什麼連起來我一個字都看不懂?」


 


江野稍微好點,他正對著一道物理題發呆。


 


題目是關於小球碰撞的動量守恆。


 


他忽然一拍大腿,激動地對我說:


 


「大姐!我懂了!

這不就是街頭幹架的原理嗎?兩個人對撞,誰的體重沉,速度快,誰就能把對方撞飛!知識果然來源於生活!」


 


我面無表情地指著題目裡的「彈性碰撞」四個字:


 


「看題,這裡能量不損失。你們打架,能量都變成鼻血和醫藥費了。」


 


江野:「……」


 


「誰今天完不成任務,晚上就留下來,我親自一對一輔導。」


 


此言一出,全場靜默。


 


江野他們想起我上次給一個叫「山雞」的小弟輔導物理。


 


硬是把牛頓三大定律給他講到崩潰大哭的場景,頓時一個個噤若寒蟬。


 


「我背!我現在就背!」


 


「函數我來了!今天我跟你不共戴天!」


 


「筆……筆也挺好拿的……」


 


江野哭了,

他抓著我的袖子,一把鼻涕一把淚:


 


「大姐,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去收保護費啊?隻是坐這裡一下午,我就跟渾身起了刺一樣。」


 


我隻看了江野一眼,剛要說些什麼。


 


他二話不說,拿起旁邊的練習冊。


 


「大姐,我……能忍!」


 


……


 


五三的腿傷在慢慢好轉。


 


它很乖,趴在我的腳邊,偶爾扒拉扒拉我的褲腳。


 


也不亂叫。


 


當有小弟做題抓耳撓腮、煩躁不安時。


 


它就會湊過去,用小腦袋蹭蹭對方的腿,仿佛在無聲地安慰。


 


漸漸地,這群暴躁的少年。


 


竟然在五三的安撫和題海的折磨下。


 


變得安靜了下來。


 


當然,反抗的聲音從未停止。


 


江野已經找我談過八次心了。


 


每次的主題都是「我們什麼時候能重振雄風」。


 


「大姐,再這樣下去,我們黑龍就要變成『學習小組』了!道上的人會笑話我們的!」


 


我一邊給五三順毛,一邊頭也不抬地說:


 


「那就讓他們笑。等到高考放榜那天,我們用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閃瞎他們的眼。」


 


江野一臉絕望。


 


他們這群小子們平時坐不住。


 


乍讓他們一坐坐一下午。


 


肯定受不了。


 


但我有妙招。


 


五三來幫忙。


 


誰能拒絕可可愛愛的五三呢?


 


我買了成袋成袋的狗糧、零食放到了衝刺班裡。


 


他們完成作業任務的,

能獲得喂狗機會。


 


獲得跟五三的愜意時光。


 


從此,五三過上了狗生巔峰的日子。


 


每天好吃好喝地供著。


 


還有十幾個小弟輪流給它鏟屎、陪玩、


 


做馬S雞。


 


每當我去看五三,都能看到這群身高一米八的少年們。


 


圍著一隻小土狗。


 


柔聲細語地哄著:


 


「五三乖,再吃一口,乖~」


 


畫面治愈中又透著一絲奇異。


 


就……還挺溫馨的。


 


10


 


人嘛,總是會有優點的。


 


這群小子們也是。


 


我給他們每個人都制定了詳細的學習計劃。


 


江野,雖然英語爛得一塌糊塗。


 


但物理天賦驚人。


 


那些復雜的力學模型,我講一遍他就能理解。


 


甚至能舉一反三。


 


瘦猴數學成績慘不忍睹,但他的美術功底極好。


 


他不再在試卷上畫奧特曼,而是開始素描石膏像。


 


他畫的光影和結構,連美術老師都贊不絕口。


 


大壯,那個看起來最憨厚的男生。


 


化學成績一塌糊塗,卻在一次偶然的機會裡。


 


露了一手絕活。


 


他烤的餅幹,比外面蛋糕店賣的還好吃。


 


他說他媽媽是開小餐館的,他從小耳濡目染。


 


原來他們不是無可救藥的笨蛋,他們隻是在很長一段時間裡。


 


迷失了方向。


 


用一身的逆反和張狂。


 


來掩飾內心的迷茫和無措。


 


現在,我似乎正在幫助他們。


 


找到那條正確的路。


 


這種感覺,讓我第一次覺得。


 


「大姐」這個稱呼。


 


或許並沒有那麼糟糕。


 


11


 


日子在平靜中一天天過去。


 


直到期中考試成績出來。


 


我,江稚,毫無懸念。


 


年級第一。


 


老師們對我那些「張狂」的行為也睜隻眼閉隻眼。


 


畢竟,


 


黑龍的成員們。


 


成績雖然依舊在下遊徘徊。


 


但每個人都平均進步了五十分以上。


 


尤其是江野,他的數學居然及格了!


 


他拿著那張六十一分的卷子,哭得眼淚哇哇的。


 


「大姐!我……我及格了!自從上了高中,我……我第一次數學及格!


 


「我爹要是知道了,肯定得把我的腿打斷……哦不,肯定得高興得把我的腿打斷!」


 


我看著他那傻樣,也忍不住笑了。


 


這或許是我當上這個莫名其妙的「大姐」以來。


 


最有成就感的一刻。


 


12


 


直到一個畫著濃重煙燻妝、


 


穿著破洞漁網襪、


 


看起來比江野他們還要「社會」的女生。


 


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們桌旁。


 


我大致有印象,雖然我沒見過她。


 


但江野提過。


 


她就是江野口中,黑龍唯一的女生成員。


 


代號「魅影」。


 


她看著整整齊齊的自習室裡低著頭認真學習的小子們。


 


好看的眉毛擰成了一團。


 


「江野。」


 


她的聲音沙啞又冰冷。


 


「你們在幹什麼?過家家嗎?」


 


江野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克星。


 


表情復雜。


 


「魅影姐……這是我們新大姐,江稚。」


 


「魅影」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雙被黑色眼線包裹的眼睛裡,充滿了審視和不屑。


 


她冷笑一聲,「虛張聲勢。」


 


我抬起頭,平靜地看著她。


 


「我叫江稚。」


 


我重復道。


 


「你可以叫我大姐,也可以叫我江稚同學。現在,請坐下,這本《化學元素周期表》很適合你,你的眼影顏色,很像惰性氣體在放電管裡的光譜。」


 


「你!!」


 


「魅影」的臉瞬間漲紅了。


 


雖然面上憤怒,可我感覺到竟然有一絲絲害羞。


 


「什……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很漂亮。」


 


魅影眼神無處安放,臉紅了。


 


畢竟是女孩子嘛。


 


「魅影」最終還是坐下了。


 


但她沒有碰我給她的任何書。


 


她隻是雙臂環胸。


 


盯著我。


 


她的煙燻妝濃得幾乎看不清原本的眉眼。


 


她像一隻豎起了所有尖刺的刺蝟。


 


將真實的自己牢牢鎖在裡面。


 


江野他們在這股低氣壓下。


 


連筆都不敢握了。


 


一個個坐立不安,眼神在我倆之間來回飄忽。


 


「大姐……」


 


江野小聲說。


 


「要不,今天就到這兒?」


 


我搖搖頭,指了指他卷子上那道還沒解出來的方程組:


 


「不行。今日事,今日畢。解不出來,誰也別想走。」


 


我的平靜似乎激怒了「魅影」。


 


「你到底想幹什麼?」


 


她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卻充滿了挑釁。


 


「真以為自己是老大了?帶著一群人寫作業?你是在侮辱『黑龍』,還是在侮辱我們?」


 


「我沒有侮辱任何人。」


 


我放下筆,認真地看著她。


 


「我隻是在提供一種新的可能性。」


 


「新的可能性?」


 


她嗤笑一聲,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我們的世界,不需要這種東西。拳頭,才是唯一的硬道理。」


 


「是嗎?


 


我反問,


 


「那你的拳頭,能幫你解決什麼問題?」


 


她的臉色瞬間一白。


 


眼神閃躲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細微的表情。


 


卻被我捕捉到了。


 


我知道,我戳到了她的痛處。


 


這個看起來刀槍不入的女孩,內心深處。


 


藏著一個用拳頭也無法解決的。


 


巨大的黑洞。


 


13


 


魅影是她的代號。


 


她本名叫林軟。


 


一個和代號截然相反的名字。


 


怪不得起代號。


 


她是出來混的,林軟這名字一出來。


 


豈不被笑掉大牙。


 


她總是畫著極濃的煙燻妝。


 


眼影幾乎要暈染到太陽穴。


 


嘴唇顏色很豔麗。


 


耳朵上掛著叮當作響的金屬耳環。


 


她從不穿校服,總是穿著成熟那掛的衣服。


 


她雖然看不慣我,但她倒是每天都來自習室報到。


 


估計是想給我添堵。


 


就有一點。


 


她不太說話。


 


她隻是坐在角落。


 


手裡拿著筆,卻半天也寫不下一個字。


 


出事那天,我們剛結束當天的學習。


 


走出自習室時,林軟接了個電話。


 


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跑。


 


「魅……林軟!」


 


江野喊了一聲,就要追上去。


 


我攔住了他。


 


「大姐?」


 


江野不解地看著我。


 


「悄悄跟上去,

別讓她發現。」


 


我低聲說。


 


直覺告訴我,事情不簡單。


 


我們一行人,遠遠地跟在林軟身後。


 


看著她像一隻無頭蒼蠅,在城市的夜色裡慌亂地穿行。


 


最後,停在了一家燈紅酒綠的酒吧門口。


 


她猶豫了很久。


 


最終還是一頭扎了進去。


 


「操!是夜色!」


 


江野臉色一變。


 


「那地方不是我們這種學生該來的!裡面龍蛇混雜,什麼人都有!」


 


我皺了皺眉。


 


林軟一個女高中生,來這種地方做什麼?


 


我們等在外面。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我的心也一點點沉了下去。


 


終於,江野按捺不住了:


 


「不行,我得進去看看!


 


就在這時,酒吧的門開了。


 


兩個滿身酒氣的男人。


 


架著已經神志不清的林軟走了出來。


 


她的煙燻妝哭花了,臉上滿是淚痕,口中還在無助地呢喃著什麼。


 


「放開她!」


 


江野怒吼一聲,第一個衝了上去。


 


黑龍的小子們瞬間將那兩個男人圍住。


 


平日裡在自習室被習題折磨得蔫頭耷腦的少年們。


 


此刻眼中重新燃起了兇狠的火焰。


 


那兩個男人顯然沒想到會半路S出這麼多人。


 


但仗著酒勁,依舊囂張:


 


「哪來的小屁孩,滾開!這妞欠了我們老板的錢,我們帶她回去跟老板『談談』!」


 


說著,其中一個男人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手還在林軟的腰上掐了一把。


 


那一瞬間。


 


我看到江野的眼睛紅了。


 


不隻是他,所有「黑龍」成員的臉上。


 


都浮現出一種被觸及逆鱗的暴怒。


 


「我操你媽!」


 


江野一拳就揮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