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比誰都清楚她父母是什麼德行。
她知道,就算她親自打電話,她那個沉迷牌桌的父親也絕不會給她一分錢。
所以她選擇去偷。
她故意讓事情鬧大,故意讓老師把我叫來,當著外人的面,用眼淚和謊言把我架在火上烤。
她篤定我為了面子,為了息事寧人,最終會像過去無數次一樣,替她收拾爛攤子,乖乖把錢掏出來。
歸根結底,她是不能接受「我不再給她錢」這個事實。
我給的那些「好」,已經成了她理所應當的索取。
一旦停止,就成了我的「惡」。
7
面對此情景,班主任的表情寫滿了為難。
「要不這樣,恩枳伯母,您看……」
我當然懂她的意思。
學校最怕事情鬧大,影響聲譽。
她希望我顧全大局,先把錢墊上,把這件不光彩的事在辦公室內部消化掉。
這也是沈恩枳想要的。
她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哭聲壓抑,眼角的餘光卻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我。
她在等我隻能無奈又心軟地為她擺平一切。
可現在,我不想了。
她不是想用這種方式逼我,用輿論和道德綁架我嗎?
那好。
我就給她一個更大的舞臺,讓她演個夠。
「既然這樣,就報警吧。」
沈恩枳的哭聲戛然而止,身體劇烈地一顫。
沈恩枳的身體劇烈地一顫。
她大概以為自己聽錯了,猛地抬起頭,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真實的恐懼。
「伯母……」
我沒再看她,
而是轉向那個被偷了錢的家長和一臉錯愕的班主任,條理清晰地陳述:
「你們也聽到了。沈恩枳的監護人,她的父親,拒絕負責。而我,隻是她的伯母,在法律上,我無權替她做任何決定,更無權動用家庭資金處理她的個人過失。所以,目前最公正、最合規的辦法,就是報警。」
我的話擲地有聲,堵S了班主任所有想打圓場的話頭。
那位家長更是連連點頭,她要的本就是個說法,既然父母不管,那報警就是最公正的途徑。
警察的效率很高,不到二十分鍾就到了學校。
沈恩枳的臉色已經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這一次,在法律的強制力面前,小叔子夫婦再也無法用「打麻將」來搪塞。
立刻買票從老家趕來後,他們罵罵咧咧地衝進了辦公室。
小叔子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
震得筆筒裡的筆都跳了起來,他指著我的鼻子,唾沫橫飛:
「你安的什麼心!啊?為這點小事報警?你是要毀了恩枳一輩子嗎!她可是要考狀元的人!檔案裡要是留了底,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小嬸子抹著不存在的眼淚,唱起了紅臉:
「嫂子啊,我們是信得過你才把恩枳放你家的,你怎麼能這麼對她呢?孩子不懂事,你多擔待點不就過去了?是不是你平時虧待她了,孩子才會想不開去拿同學的錢?」
好一出夫妻雙簧。
我沒動怒,甚至還笑了笑,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解鎖手機,點開了一個記賬軟件。
「我這個人,沒什麼優點,就是記性好,尤其愛記賬。」
我將手機屏幕轉向他們,清晰的條目和數字一覽無餘。
「這是三年來,兩位打給我的生活費總計,
一萬八千元。」
「這是每一筆錢的詳細用途……」
我抬眼看著他們,慢條斯理地補充道:
「怎麼?把孩子放在親戚家,吃她的住她的不算完,連學雜費都要別人出麼?那她將來工作了,我是不是也有資格讓她上交一半的工資?」
小叔子夫婦徹底啞火了。
他們臉上那點虛張聲勢的怒氣,像是被戳破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
在警察和老師的注視下,他們隻能不情不願地掏錢,賠償,然後低聲下氣地道歉。
處理完一切,我看著他們,提出了最後的建議。
「既然你們覺得,恩枳在我家,我照看得不好,差點毀了她的前程。」
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那不如,今天就帶她回家吧。
你們親自照顧,肯定比我這個伯母要盡心得多。」
「這怎麼行!」小嬸子尖叫起來。
他們朋友圈裡,早就被寶貝兒子的照片刷滿了屏。
現在把一個高三的女兒帶回家,吃喝拉撒,情緒壓力,那不是給自己添堵嗎?
8
小叔子鐵青著臉,SS瞪著我,又看看周圍人看好戲的眼神,知道今天這臉是丟盡了。
他猛地轉過身,衝到沈恩枳面前。
「啪!」
一個清脆響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沈恩枳的臉上。
整個辦公室都靜了。
沈恩枳被打得偏過頭去,白皙的臉頰上迅速浮起五道指印。
她難以置信地捂著臉,抬起頭看著自己的父親。
小叔子猶不解氣,指著她罵道:
「沒用的東西!
讓你在伯母家安分守己,你都幹了些什麼好事!我們的臉都讓你給丟盡了!」
唾沫星子噴在沈恩枳臉上,她卻像尊石像,一動不動,甚至連擦都不擦一下。
我冷眼看著這出鬧劇。
我知道,小叔子這通火,七分是演給我看的,三分才是對女兒的怒其不爭。
若是上一世,看到沈恩枳挨打,我早就心疼地衝上去護住她,一邊責怪小叔子粗暴,一邊主動攬下所有責任和費用,隻為了維護這孩子那脆弱的自尊心。
但這一次,我坐在椅子上,紋絲未動。
直到小叔子罵累了,喘著粗氣停下來,眼神飄忽地看向我,等著我給臺階下。
我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開口:
「打完了?打完就把錢付一下吧。」
小叔子的臉皮抽動了一下:「嫂子,孩子我都打了……」
「打人解決不了問題,
也抵銷不了賬單。」
我打斷他,語氣不帶半點溫度。
「此外,我有兩點要求。」
我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沈恩枳的生活費,必須漲到兩千。高三營養跟不上,資料費又多,五百塊那是打發叫花子。」
「第二,吃住的賬我可以不追究,但以後每筆開銷我都會公示。我現在的經濟狀況,養不起兩個孩子。我不可能再為了你的女兒,委屈我自己的女兒。」
小叔子剛要張嘴反駁,我直接堵S了他的退路:
「如果你們不同意,現在就把沈恩枳帶走。反正轉學手續也不復雜,回老家讀也是讀,你們親自管教,肯定比我這個『外人』強。」
小叔子臉色難看至極,支吾著不想掏錢。
旁邊那位被偷錢的學生家長看不下去了,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冷哼道:
「真是開了眼了。打孩子倒是威風凜凜,一談錢就裝S。也就是這位大姐心善幫你們養了三年,換作是我,早把人轟出去了。」
班主任也推了推眼鏡,適時補刀:
「沈先生,體罰是違法的,而且解決不了任何實際困難。沈恩枳同學現在的心理狀態很不穩定,如果家庭支持跟不上,學校這邊也很難辦。如果您堅持不承擔撫養義務,我們可能需要聯系街道辦介入了。」
「別!別介!」
他咬著後槽牙,惡狠狠地瞪了沈恩枳一眼,仿佛是在看一個討債鬼。
「行!兩千就兩千!但我醜話說在前頭,要是考不上重點大學,老子打斷你的腿!」
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掏出手機,完成了轉賬。
我收起手機,不再看他們一家人如何收場,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我轉頭的一瞬間,
我的視線與沈恩枳對上了。
她站在陰影裡,半邊臉高高腫起,嘴角還帶著血絲,直愣愣地看著我。
9
從那天起,小叔子果然每個月準時打來兩千塊生活費。
我收得心安理得。
我嚴格按照生活費的標準來「照顧」沈恩枳。
我不再像前世那樣給她開小灶,也不再費心研究什麼營養搭配。
家裡的水果零食,我買回來會直接告訴我女兒:
「這是媽媽給你買的,你自己放好。」
言下之意,沒有沈恩枳的份。
她在我家裡,終於過上了她口中那種真正意義上的「寄人籬下」的生活。
一切都有價碼,一切都需索取,再沒有理所當然的偏愛。
我丈夫很快就察覺到了家裡的氣氛不對。
他在廚房裡幫我洗碗,
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你最近對恩枳……是不是太冷了點?」
他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我。
「我知道我那個弟弟不是東西,從小就愛顛倒黑白,把他做的事安在我頭上,害我挨了不少打。我不喜歡他們一家,你也知道。」
「但是恩枳……她畢竟隻是個孩子。」
我關掉水龍頭,轉過身,靠在流理臺上看著他。
「你是不是忘了,當初是誰勸我,說我太過善良,掏心掏肺對別人,未必是好事?」
我的聲音很平靜,沒有起伏。
「現在我照你的話做了,你怎麼反倒覺得我錯了?」
我扯過他手裡的抹布,擦幹自己的手,然後丟回臺面。
「沈屹,我們女兒也上初三了,
同樣是關鍵時期。我過去三年,分了多少心神在沈恩枳身上?我的女兒又得到了多少?現在我隻是把本該屬於我女兒的關注和資源還給她,這叫冷淡嗎?」
「還是說,在你心裡,你的侄女比你的女兒更重要?」
「我不是這個意思!」沈屹的眉頭緊緊鎖起,聲音也高了一些,「我當然是向著你和女兒的!我隻是覺得……覺得你沒必要做得這麼絕。她現在在飯桌上連頭都不敢抬,看你的眼神都帶著怕。這不像你。」
「那什麼樣的我,才是你希望看到的?」
「是那個把蝦剝好了殼,送到她碗裡,卻被她在背後說我給她吃激素想害她的我?是那個把她當親生女兒疼,最後和自己真正的女兒一起被她父母推下樓梯的我?」
沈屹的表情僵住了,他眼裡的困惑和不解,被一種更深沉的驚愕所取代:
「你……你說什麼?
什麼推下樓梯?」
我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裡的哽咽和翻湧的恨意,換了個說法:
「我隻是打個比方。沈屹,你隻看到了她在我面前的可憐,你沒看到她在我背後隱藏的怨恨。你那個好侄女,骨子裡和你那個好弟弟一模一樣。他們都擅長扮演弱者,博取同情,然後心安理得地吸食別人的善意。」
「如果你覺得我做得不好,可以。」
「從今天起,你來照顧她。她的三餐,她的情緒,她所有的開銷,都由你來負責。反正,那是你的親侄女。」
沈屹徹底說不出話了。
10
而沈恩枳。
偷錢風波和她父親在辦公室那記響亮的耳光,成了校園裡經久不息的談資。
她從一個被人仰望的學霸,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竊竊私語的主角。
那些探究、鄙夷、幸災樂禍的目光,像無數根看不見的針,日夜刺穿著她。
在這樣巨大的心理壓力和急轉直下的學習環境下,她的成績一落千丈。
月考成績單發下來那天,我瞥見她那張曾經穩居年級前三的卷子上,鮮紅的叉號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她的話越來越少,總是獨來獨往,整個人像被一層灰色的霧氣包裹著,陰鬱而沉默。
直到那天早上。
我準備好早餐,女兒已經坐在餐桌旁喝牛奶。
沈恩枳的房門卻依舊緊閉。
又過了十幾分鍾,她才像一陣風似的從房間裡衝出來,臉上泛著一種不正常的紅暈,眼神躲閃,完全不與我們對視,抓起書包就往外跑。
「恩枳,早飯不吃了嗎?」我忍不住揚聲問她。
她的腳步停頓了一下,
頭也沒回,聲音從玄關傳來,又急又快:「不吃了,要遲到了!」
「砰」的一聲,門被重重地甩上。
「姐姐今天好奇怪啊。」
女兒咬著三明治,口齒不清地嘟囔著。
我也覺得很不對勁。
更奇怪的是,她那扇一向如同堡壘般緊鎖的房門,今天竟然虛掩著,留下了一道縫隙。
我心裡那股莫名的不安又升了起來,鬼使神差地走過去,本想替她把門關好。
手剛碰到門把,一股混雜著汗味和灰塵的、久不通風的濁氣就從門縫裡鑽了出來,直衝鼻腔。
我心裡咯噔一下,猛地推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