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給裴晏之送外賣。
盒子裡是一個價值八十萬的愛馬仕包包,和一盒避孕藥。
臨走時,他叫住我。
「能幫我去樓下的藥店買盒超薄 001 嗎?」
「我怕避孕藥傷我女朋友的身體。」
「小費兩千元。」
我愣了一下,點點頭。
1
裴晏之接過那盒超薄 001,隨手擱在一旁。
我很確定他沒認出我,打開手機調出收款碼。
用了七年的舊機反應遲緩,頁面轉著圈,遲遲加載不出。
氣氛有些凝滯。
裴晏之忽然開口。
「你跑一單能賺多少錢?」
我頓了一下,如實說:「多了五塊,少了一塊多。」
「這麼點?
」他語氣很淡。
「你老公不給你錢嗎?」
我低頭繼續等二維碼:「還是自己的錢花著舒心。」
他笑了,笑聲裡聽不出情緒。
「沒本事的男人才會讓自己的女人自己掙錢自己花。我女朋友小到衛生巾,大到一套豪宅,都是花我的錢。」
「我不喜歡她獨立。」
我扯了扯嘴角:「那她真幸福。」
「以前我初戀也能過上這樣幸福的生活,」
他聲音很平靜。
「可惜當初她嫌我窮,把我踹了。不知道她現在當富太太,日子過得怎麼樣?」
「都當富太太了,日子肯定不差。」
收款碼終於跳了出來。
「麻煩您付我小費吧,」我說,「我得趕緊送下一單了。」
叮——
【收款兩千元整】
我收起手機,
轉身就走。
他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溫度驟降:
「李思,你還要跑是嗎?」
「這次又要跑到哪裡去?」
「怎麼,當年嫁的拆遷暴發戶不給你錢?現在還要苦哈哈送外賣?」
「這就叫報應,這就叫活該。」
2
我的手腕被他拉住。
他的掌心很燙,聲音卻冷得像冰:
「李思,回頭。」
我轉身,抬起眼:「您認錯人了。」
他冷笑。
「你以為戴著擋風口罩我就認不出你?你那雙貪財好色的眼跟當年一模一樣。」
「況且外賣軟件能看到姓名,剛才收款碼也是你真名。」
「又把我當傻子哄了是嗎?」
我甩開他的手。
「我的名字太大眾了,
您真的認錯人了。」
「摘口罩。」
我沒動。
「不然我給你差評。」
我摘下口罩。
裴晏之愣住了。
他盯著我的臉看了幾秒,眼神從銳利轉為錯愕,隨即松開了手。
「抱歉,」
他移開視線。
「我真的認錯人了。」
我重新戴好口罩。
「沒關系,謝謝您的小費。」
說完我轉身離開。身後傳來一道輕柔的女聲:
「晏之,你和誰說話呢?」
「沒事,認錯了。」
3
公司接到一筆大訂單,是為一場豪華訂婚宴做現場布置。
開完早會,組長特意叫住我:
「李思,到時候你收拾一下,化個妝。
有錢人吹毛求疵,連我們這些後臺打雜的也得挑順眼的。瞎講究,你理解一下。」
我回到工位,借了同事的鏡子。
鏡子裡的人臉頰泛紅,鼻頭有黑頭,頭發幹枯毛躁。
和七年前那個白皙細膩的李思判若兩人。
同事湊過來,語氣有些感慨。
「天啊,你終於開始在乎形象了?記得你來面試那會兒,整層樓的男的都找借口路過我們部門。結果你一入職,就再也不捯饬了。」
她拍拍我的肩,「你要是不送外賣,少些風吹日曬,也不會變成這樣。」
她走了。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有些恍惚。
這樣也好。
至少裴晏之認不出來。
昨晚是意外,希望別再遇見。
我打開電腦,調出婚禮策劃案。
新郎一欄,赫然寫著:
裴晏之。
4
訂婚宴後臺,同事們低聲議論。
「這場面真燒錢,夠買我一條命了。」
「夠買我十條命。」
「新郎也好帥,鑽石王老五,誰嫁給他真是命好。」
有人嗤笑一聲。
「命好?你以為他是什麼好人?是個私生子,創業時窮得叮當響,是他初戀陪他住地下室,貸款供他創業。結果他被裴家認回去,轉頭就把女朋友踹了。這種鳳凰男,翻臉最狠。」
「真的假的?」
「我也聽過這版本……」
嘰嘰喳喳的聲音繞在耳邊。
我清點著手裡的絲帶,頭也沒抬:「你們說的都不對。」
「實際上,
是她初戀嫌他窮,嫁了個拆遷暴發戶。他心灰意冷,才回裴家認親。你們聽的那些,是財經小報亂寫的,也是他競爭對手放的黑料。現在網上關於他的負面消息,幾乎都是假的。」
話說完,我才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
後臺安靜下來,氣氛微妙地僵住。
「李思,你怎麼知道?」有人問。
我打哈哈:「哦哈哈,我也是聽小道消息啦……」
身側本就半掩的門忽然輕飄飄地開了。
門框內,裴晏之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裝,上衣口袋別著一支嬌豔的紅玫瑰,正半倚在那裡。
他唇角微揚,眼裡晃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光。
「小沒良心的,」
「看來你還是有點良心。」
5
我被拉進旁邊堆放雜物的小房間。
後背抵上冰冷的牆面。
裴晏之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為什麼那晚裝不認識?嗯?」
我用力推開他:「放開。」
他目光緩緩從我洗舊的襯衫領口,掃到沾了灰的鞋尖。
嗤笑一聲。
「一身窮酸樣。」
「我剛才問過你們老板了,你們這行,一個月也就六千塊。」
「窮S了。真可憐。我家請的買菜阿姨,月薪都有三萬。」
一股火猛地竄上來。
我仰頭直視他:
「你是在嘲諷我嗎?是,我現在是窮,可我能住有陽光的房子,能吃帶肉的飯,能給自己買新衣服。這比當初跟著你的時候,好一萬倍,我受夠了地下室,天天饅頭就白水的生活。」
裴晏之愣住了。
昏暗的光線裡,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
我冷笑一聲:
「你與其質問我為什麼裝不認識,不如問問自己,為什麼還對前女友動手動腳。」
我推開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6
訂婚宴辦得盛大而順利。
巨大的屏幕上滾動播放著裴晏之和蘇語棠的合照。
男才女貌,笑意溫存。
我坐在後臺角落,嚼著早已涼透的饅頭。
就著白水。
一下,一下。
心裡一片麻木的平靜。
男俊女帥,真般配。
真好。
7
婚宴結束,賓客漸散。
我留下來收拾散落的禮花和裝飾。
忽然傳來一陣喧哗。
人群圍成一圈,竊竊私語。
我擠進去。
穿著婚紗的蘇語棠紅著眼眶看著一個打開的檢修井蓋,急得跺腳。
井蓋下是酒店景觀水池的排水口,連接著狹窄的下水道。
「我的耳環掉進去了!三百萬的火鑽!」她有些急。
我湊近井口。
黑黢黢的縫隙深處,一點璀璨的亮光卡在那裡。
「誰能下去幫我撿上來,我給一萬塊!」蘇語棠喊道。
有人勸。
「還是等專業人員來吧,下面又髒又臭,還不知道多深。」
「一刻都等不了!萬一被水衝走了,就真沒了!」
我舉起手。
「我去。」
身後有人小聲嘀咕:「果然,就知道這財迷會去。」
我脫掉厚重的棉羽絨服,裡面隻剩一身黑色舊工裝。
井口不大,我小心地鑽下去,踩在湿滑的水泥壁上。
下面果然氣味難聞。
我屏住呼吸,一點一點往下挪,伸手去夠那點光亮。
頭頂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下面的是她?!」
一陣風伴著人影落下。
裴晏之跳了下來。
落地的震動讓我腳下一滑。
沒摔倒,而是跌進一個溫熱的懷抱。
裴晏之冷笑。
「真能逞強。這麼高,你以為自己還能爬上去?」
他託著我的大腿,讓我坐在他的肩膀上推了上去。
我把手心的耳環攤開。
「麻煩您先給我錢。」
轉賬提示音響起。
我彎腰拿衣服,脖子上戴了多年的細鏈忽然斷了。
我去撿,
一隻手卻更快。
裴晏之捏著那根斷掉的項鏈,目光落在掌心那枚簡單的素圈吊墜上,眼神晦暗不明。
他看了幾秒,伸手遞還給我。
我接過,沉默地轉身離開。
8
下水道的水太涼,我當晚就發起了燒。
請了兩天病假,再回去上班時,老板紅光滿面地宣布。
客戶對訂婚宴布置非常滿意,決定將後續的婚禮設計也交給我們,並且額外發了一筆兩萬塊的獎金。
我點點頭,推開設計室的門準備工作。
一道身影站在落地窗前。
聽到聲音,他轉過身。
四目相對。
空氣沉默了幾秒。
我先開口:「請問您找誰?」
「你。」
「找我有什麼事?
」
「把項鏈給我。」
我抬眼看他。
他扯了扯嘴角,沒什麼笑意:「把我七年前給你的定情信物還我。物歸原主。」
「丟了。」我說。
他忽然一步上前,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將我向後抵在牆上。
距離太近,鼻尖對鼻尖。
溫熱的呼吸噴在我臉上。
另一隻手扯開我的衣領。
指尖勾起我藏在衣領下的那根細鏈。
他冷笑,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又騙我。李思,你到底要騙我多少回?嗯?」
「你不是說你嫁給一個拆遷富二代了嗎?可我怎麼聽你同事說,你根本就不是已婚狀態!你不是為了錢才拋棄我的嗎?怎麼現在還這副窮酸樣子?!」
我胡謅:
「因為我離婚了。
結了婚就要綁一輩子嗎?談戀愛就隻能談初戀一個嗎?裴總,這麼簡單的道理,您會不知道?」
裴晏之僵住了。
他的眼眶紅了。
他似乎是想起,我以前說「一生一世一雙人」了。
許久,擠出兩個字。
「騙子。」
一滴滾燙的液體砸在我的臉頰上。
好燙。
門忽然被推開。
伴著一道甜美的女聲。
「老公,你在這兒啊?一會兒陪我去看看新出的那款包……」
蘇語棠站在門口,笑容僵在臉上。
9
咖啡角落。
蘇語棠坐在我對面,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
但作為女人,我能看出她是在掩飾淚痕。
「你出現在晏之身邊,
是覺得你們還能破鏡重圓嗎?」
「七年前你們沒法在一起,七年後,你覺得就可能了嗎?」
「你們差了社會地位、眼界、人脈、家庭……」
「離開他,去另一個城市,是你最好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