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批產品隻做了100瓶。
顧遠說要飢餓營銷,物以稀為貴。
我把每瓶醬都裝進精致的瓷瓶裡,貼上手寫的標籤。
“外婆家·純手工老醬”
字是我一筆一劃寫的,歪歪扭扭,但很真誠。
顧遠拿著樣品拍照,發到網上。
“這字……”他笑了,“有點醜。”
“醜才真實。”
他沒再說什麼,繼續拍。
產品上線那天,我坐在院子裡,盯著手機。
顧遠說會有人買,但我還是緊張。
手機震了一下。
第一單。
我深吸一口氣,點開訂單。
買家留言:“看著就很用心,期待味道。”
我笑了。
手機不停震動,訂單一個接一個。
100瓶,兩天賣光。
院子裡的醬壇整齊排列,陽光灑在上面,泛著溫潤的光。
外婆,你看到了嗎?
就在我忙著備貨時,孫浩然的新店“然品記”開業了。
我刷到他的朋友圈。
紅色的橫幅,金色的氣球,門口排著長隊。
照片裡,他和林薇薇站在門口,笑得燦爛。
配文是:“感謝大家支持,然品記今日盛大開業!這是我和竹馬青梅一起打拼的夢想,我們會用最好的味道回饋大家!
”
竹馬青梅。
我冷笑。
評論區全是祝福。
“老板好帥!”
“老板娘好漂亮!”
“青梅竹馬的愛情故事太甜了!”
還有媒體報道。
標題是《城中村走出的勵志青年,用一碗面改寫人生》。
文章裡,孫浩然說自己從小家境貧寒,靠著堅持和努力,終於開了自己的店。
還說醬料配方是祖傳的,獨一無二。
祖傳。
我手指用力,屏幕差點被我按碎。
顧遠發來消息:“看到了嗎?”
“看到了。”
“別急,
讓他先囂張。”
林薇薇站在“然品記”門口,高跟鞋踩在紅毯上。
手挽著孫浩然,另一隻手拿著剪刀。
鎂光燈閃個不停。
“恭喜老板!”
“老板娘真漂亮!”
孫浩然笑得合不攏嘴,摟著林薇薇的腰,對著鏡頭說:“這是我和我女朋友一起打拼的成果,感謝大家支持。”
女朋友。
我坐在手機屏幕前,看著這場直播。
林薇薇嬌笑著靠在他肩上:“浩然最厲害了,從城中村的小店到現在的品牌連鎖,全靠他的努力。”
記者遞過話筒:“聽說你們的醬料是祖傳秘方?
”
孫浩然點頭:“對,這是我家祖傳的配方,獨一無二。”
祖傳。
他臉都不紅。
開業前三天,“然品記”的隊伍從早排到晚。
我刷到有人發朋友圈:“終於吃到了!這醬料絕了,比城中村那家還正!”
評論區一片叫好。
“工業化生產就是穩定!”
“每次去都是這個味,不像小店忽好忽壞。”
“老板真有商業頭腦。”
孫浩然轉發了這條,配文:“感謝認可,我們會繼續努力。”
工業化生產的優勢在前期最明顯。
味道穩定,出餐快,成本低。
客人吃不出問題。
但我知道,那隻是暫時的。
外婆說過,醬料是活的,需要時間和溫度的打磨。工廠流水線做出來的,少了靈魂。
更何況,他拿到的配方,本就不完整。
三味關鍵藥材的處理手法,我一個字都沒寫。
沒有那三味,醬料的味道會慢慢走偏。
最開始吃不出來,但一個月後,回甘會變苦。三個月後,醬味會發澀。
到那時,他的招牌就倒了。
第五天,孫浩然接受了電視臺採訪。
主持人問:“從城中村小店到品牌連鎖,你是怎麼做到的?”
他坐在鏡頭前,西裝革履,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靠堅持和努力。
”他說,“我從小家境不好,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我發誓要出人頭地,所以拼命鑽研配方,起早貪黑熬醬。”
“現在終於有了回報。”
主持人感慨:“真是勵志的故事。”
鏡頭切到店面,客人進進出出,生意火爆。
再切到後廚,工人們穿著白大褂,在流水線上灌裝醬料。
孫浩然站在一旁,指點江山:“我們要做的是標準化,讓每個客人都能吃到一樣的味道。”
我關掉電視。
外賣軟件上,“然品記”的評分漲到了4.9。
我點了一份外賣。
送來的時候,包裝精美,還附贈了一張宣傳卡片。
“然品記·傳承好味道”
我打開蓋子,醬料濃稠,色澤紅亮。
舀一勺放進嘴裡。
味道還正。
但我吃出了不對勁。
回甘裡有一絲澀,藏得很深,普通人嘗不出來。
但我知道,那是藥材處理不當留下的後遺症。
再過一個月,這股澀味會越來越明顯。
顧遠打來電話:“看到採訪了?”
“看到了。”
“生氣嗎?”
我夾起一筷子面,慢慢咀嚼。
“不生氣。”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
我放下筷子,看著窗外。
天快黑了,院子裡的醬壇在暮色中泛著溫潤的光。
“讓他飛。”我說,“飛得越高,摔得越慘。”
顧遠笑了:“明白了。”
“外婆家”的訂單越來越多。
第一批100瓶賣光後,買家開始催第二批。
“老板什麼時候補貨?”
“這醬料太好吃了,家裡已經斷糧了!”
“求求了,能不能多做點?”
顧遠說可以擴大產能,找工廠代工。
我拒絕了。
“手工的就是手工的,
不能量產。”
“那你一個人能做多少?”
“一個月五百瓶。”
顧遠沉默了幾秒:“好,我按你說的來。”
第二批上架,三小時賣光。
評論區全是好評。
“這才是真正的老味道!”
“吃過工廠貨,再吃這個,差距太明顯了。”
“老板能不能多做點?我願意等!”
還有人開始拿我和“然品記”比較。
“然品記的醬料也不錯,但總覺得差了點什麼。”
“對,
就是少了那股子靈魂。”
“還是外婆家的好吃。”
孫浩然肯定看到了這些評論。
但他現在紅得發紫,根本不在乎。
半個月後,我刷到第一條差評。
“今天的面有點酸,是我的錯覺嗎?”
我截圖,存到文件夾裡。
第二天,差評變成了五條。
“醬料顏色不對。”
“吃完肚子不舒服。”
“是不是換配方了?”
我繼續截圖。
天氣越來越熱。
外婆說過,醬料最怕熱,溫度一高,缺陷就藏不住。
孫浩然用的假配方,
少了三味藥材的處理手法。那三味是防腐的關鍵,沒有它們,醬料在高溫下會加速酸化。
一周後,差評從零星幾個變成一片。
“然品記”的評分從4.8跌到3.2。
美食博主開始發視頻。
“踩雷預警!然品記翻車了!”
“網紅店果然不靠譜。”
“大家別去了,真的難吃。”
視頻下面全是罵聲。
我坐在院子裡,刷著那些評論,手裡的茶已經涼了。
孫浩然的朋友圈更新了。
“最近天氣熱,醬料儲存出了點問題,我們正在解決。給大家添麻煩了,對不起。”
配圖是他鞠躬道歉的照片。
評論區沒人買賬。
“儲存問題?那之前怎麼沒問題?”
“退錢!”
“騙子!”
三天後,評分跌到2.5。
孫浩然開始瘋狂打我電話。
一天十幾個未接來電。
我換了號碼。
他又找到我原來租的公寓。
房東說我早搬走了。
他去城中村的老店,店主說不認識我。
他慌了。
我刷到他的採訪視頻。
記者問:“孫老板,你怎麼看待最近的差評?”
他坐在鏡頭前,眼圈發黑,頭發亂糟糟的。
“我們在調查原因,
一定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記者又問:“有人說你的配方有問題,是真的嗎?”
他愣了一下,搖頭。
“不可能,配方是祖傳的,不會有問題。”
祖傳。
他還在撒謊。
工廠那邊也出了問題。
孫浩然拿著配方去質問,工廠拿出生產記錄。
“孫老板,我們完全按照你的配方生產,一克都不差。”
“那為什麼會酸?”
“這個……可能是配方本身的問題。”
孫浩然臉色發白。
他回到店裡,關上門,一個人坐在後廚。
桌上擺著那張配方。
他盯著那些字,手開始發抖。
林薇薇推門進來。
“浩然,投資人要撤資。”
他沒說話。
“你聽到了嗎?他們要撤資!”
林薇薇的聲音尖銳。
“還有合伙人,他們也在鬧,說你騙他們。”
孫浩然抬起頭,眼睛通紅。
“我沒騙人。”
“那你解釋一下,為什麼醬料會出問題?”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林薇薇冷笑。
“我早就說過,你這種小門小戶的,成不了大事。”
“薇薇……”
“別叫我!
”她甩開他的手,“我爸投了兩百萬,現在全打水漂了!”
孫浩然站起來,想拉她。
林薇薇後退一步,眼神裡全是厭惡。
“你別碰我。”
她轉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上,聲音清脆。
門被摔上。
孫浩然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伸出去的姿勢。
半晌,他癱坐在地上。
店裡開始退款。
每天都有客人來鬧。
“我吃了你的面,拉了三天肚子!”
“賠錢!”
“騙子!”
孫瀏然一個個道歉,一筆筆退款。
賬戶裡的錢越來越少。
一個月後,“然品記”所有門店關門。
我刷到新聞。
標題是《網紅面館“然品記”倒閉,老板失聯》。
文章裡說,孫浩然欠了工廠五十萬,欠投資人兩百萬,還有員工工資沒結清。
他的手機關機,人也找不到。
顧遠發來消息。
“可以動手了。”
我回了一個字。
“好。”
三天後,一個美食大V發了視頻。
標題是《真假“祖傳醬方”大起底!我們找到了真正的傳人!》。
視頻前半段分析“然品記”醬料的化學成分。
“大家看,這裡的pH值明顯偏酸,說明發酵過程出了問題。”
“再看這個顏色,正常的醬料應該是深紅色,但這個偏褐色,說明氧化了。”
鏡頭切換。
我坐在院子裡,手裡拿著外婆的筆記。
泛黃的紙張,歪歪扭扭的字跡。
“這是我外婆留下的配方。”
我翻開筆記,鏡頭拉近。
每一頁都有外婆的籤名和日期。
“我外婆姓趙,這個醬方傳了三代。”
我講述外婆的故事。
她年輕時在飯館做工,靠著這個醬方養活一家人。
後來傳給我媽,我媽又傳給我。
“每一代人都在改良配方,
但核心的三味藥材處理手法,從不外傳。”
鏡頭切到我熬醬的畫面。
生火、調料、翻動。
每個動作都一絲不苟。
“這三味藥材,是醬料的靈魂。沒有它們,醬料在高溫下會酸化。”
視頻最後,我拿出商標注冊證書。
“外婆家·純手工老醬”
還有外婆和我的合影。
她笑得慈祥,我站在她身邊,手裡拿著勺子。
視頻發出去,一小時後上了熱搜。
#然品記醬料造假#
#外婆家才是正宗#
評論區炸了。
“原來然品記是假的!”
“孫浩然這個騙子!
”
“外婆家在哪裡買?我要支持正版!”
我的網店訂單瞬間爆了。
後臺的數字不停跳動。
一百單,兩百單,五百單。
手機震個不停。
顧遠打來電話。
“趙小姐,服務器快撐不住了。”
我看著屏幕上的數字,沒說話。
“要不要暫停接單?”
“不用。”
我掛了電話,站起身。
院子裡的醬壇不夠用了。
我又搬出十個新壇子,一個個刷幹淨。
天黑了,我還在熬醬。
火光映在臉上,汗水順著臉頰滴下來。
外婆,你看到了嗎?
我贏了。
孫浩然找到我家門口那天,下著小雨。
他站在門外,渾身湿透。
頭發貼在額頭上,臉色發青。
我開門,他撲通一聲跪下了。
“霜霜,我錯了。”
他扇自己耳光,啪啪作響。
“我不是人,我被豬油蒙了心。”
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流,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你原諒我,求你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
他抬起頭,眼睛紅腫。
“霜霜,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還記得嗎?小時候你摔倒,是我扶你起來的。”
“你媽媽去世那年,是我陪你守靈的。”
“我們是竹馬啊,你忘了嗎?”
我沒說話。
他爬過來,抱住我的腿。
“霜霜,我現在什麼都沒了。林薇薇跑了,店也倒了,我還欠了一屁股債。”
“你幫幫我,把真的配方給我,讓我翻身。”
他哭得撕心裂肺。
“隻要你幫我,我做牛做馬報答你。我們還可以像以前一樣,一起開店,一起過日子。”
我低頭看他。
雨水打在他身上,他跪在地上,像條狗。
我笑了。
“孫浩然,你覺得你現在還有資格和我談條件嗎?”
他愣住。
我蹲下來,和他平視。
“你記得那天晚上,你和林薇薇說的話嗎?”
他臉色發白。
“等我把趙秋霜那個蠢女人家的老醬方套出來,就一腳踹了她。'”
我一字一句重復。
“你說過的話,我都記得。”
孫浩然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現在你來求我?”
我站起來。
“滾。”
他還跪在地上。
我關上門。
身後傳來他的哭聲。
我走進廚房,繼續熬醬。
第二天,顧遠送來律師函。
兩項罪名。
一,非法使用近似商標。
二,侵犯商業秘密。
證據確鑿。
賠償金額,正好是孫浩然欠的債務總額。
我要讓他永無翻身之日。
官司壓力下,孫浩然再次騷擾我,甚至下跪磕頭。
林薇薇也找到我,高傲地開出支票,想買我撤訴。
我看著他們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覺得可笑,心生一計。
我“松口”了,對孫浩然說:“看在往日情分上,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我約他們到原先的城中村小面館,說在那裡做個了結。
他們以為我要接受和解,滿懷希望地前來。
推開門,他們看到的不是我,而是滿屋子的記者和媒體。
以及,面館的新主人——我,正在和房東籤下最終的購買合同。
我當眾宣布,將以極低的價格,收購這家因為經營不善而倒閉的面館。
“孫先生,謝謝你幫我把房價談了下來。”我微笑著對他說。
閃光燈下,孫浩然面如S灰,林薇薇氣得發抖。
這是我為他們準備的,最後的舞臺。
他們的恥辱,將成為我新店開業最好的宣傳。
官司毫無懸念地勝訴,孫浩然被判賠償,並公開道歉。
他名下已無任何財產,隻能靠打零工度日。
我用那筆賠償款(的一部分)和自己的盈利,將老店面館重新裝修。
店名沒有用“外婆家”,而是回歸初心,叫“外婆的小面館”。
開業那天,顧遠送來最大的花籃,許多慕名而來的食客排起了長隊。
我站在店門口,陽光灑在身上,溫暖而明亮。
一個小朋友問我:“阿姨,你的醬為什麼這麼好吃?”
我笑著摸摸他的頭:“因為裡面有外婆的愛,還有不向壞人低頭的骨氣。”
我轉身走進熱氣騰騰的廚房,屬於我的,真正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