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


“哎,別哭啊。”


 


江少爺沒有哄人的經驗。


 


手忙腳亂地用袖口替我擦臉,又是扇風,又是道歉的。


 


“我不是在罵你的眼光不好......不,我是說......哎呀......”


 


我吸了吸鼻子。


 


也說不清為什麼哭。


 


就是看著江景成站在我身前,聽他絮絮叨叨,就哭了。


 


“江景成,謝謝你。”


 


他撓著後腦勺,竟露出點腼腆:


 


“不用謝。”


 


或是覺得這樣太肉麻了,江景成咳了兩聲,又恢復到平時那副樣子。


 


“柳芊芊,

你打算怎麼獎勵我啊?”


 


“我請你吃飯。”


 


“不行,不夠真誠。”


 


我插著腰:“那怎樣算真誠?”


 


江景成咽了咽口水,耳朵跟火似的燒起來。


 


“這樣。”


 


他很快地親了一下我的頭頂。


 


我還沒反應過來,江景成便捂著臉先跑了,連車都不要。


 


我隻好跟著他追。


 


一前,一後。


 


腳步在深夜裡雜亂無序。


 


他慌了心。


 


我也慌了心。


 


11


 


這是蔣旭第八次來我店裡。


 


坐在窗邊,點一大堆東西,也不吃,隻是撐著腦袋出神。


 


或許是想到很久以前,他答應我會給我開一個甜品店。


 


隻是在哈爾濱的六年都沒開起來。


 


這下離開他,我反而在深圳有了自己的小店。


 


“你的咖啡!”


 


江景成穿著圍裙,沒好氣的把杯子砸在桌上。


 


“喝了趕緊滾!”


 


我站在吧臺後面,自始至終都沒有看過蔣旭一眼,隻能時不時聽見他的咳嗽,和幾大瓶藥丸碰撞的聲音。


 


聽店員說,收拾垃圾的時候發現袋子裡有很多帶血的紙巾。


 


蔣旭生病了。


 


病得很重,說不準哪天就S了。


 


我心裡有點五味雜陳。


 


畢竟以前蔣旭為了生活打五份工,天天忙到腳不沾地,也沒見他這麼脆弱過。


 


那時他就跟鐵打的人一樣。


 


穿著我給他淘來的二手羽絨服,在零下二三十度的戶外做工。


 


別人不接的工作,他全接,


 


別人嫌苦嫌累的,他都幹。


 


要不是我出門買菜恰好撞見蹲在街角啃冰饅頭的蔣旭,我還真信了他說的,工作輕松又有大餐吃。


 


“沒事,你回去吧,乖。”


 


“我一點都不冷。”


 


他笑嘻嘻來碰我的手。


 


“你看,是熱的。”


 


是燙的。


 


他明明就發燒了。


 


蔣旭S活不去醫院,沒辦法,我隻好拿了一百塊錢給他,讓他去買藥。


 


晚上,他難得提前回了一次家。


 


“看我買了誰最愛吃的~”


 


他提著我心心念念很久的草莓蛋糕。


 


花了九十八元,剩下兩元蔣旭給自己買了瓶維生素。


 


“錢當然要存,芊芊喜歡的也一定要買。”


 


蔣旭把日結的工資全交到我手裡。


 


“我身體好著呢,補點維生素就行,沒必要吃藥。”


 


我咽下混著眼淚的蛋糕。


 


很甜。


 


甜到有點牙疼。


 


還有點發苦。


 


上面點綴了草莓,紅得跟蔣旭發燒的臉一樣。


 


其實它沒有我想象中好吃。


 


“姐,蛋糕怎麼處理?”


 


店員的話把我拉回現實。


 


“那人每天都點這麼大的草莓蛋糕,又不吃,這不純浪費嗎,真是的。”


 


我讓他們自行處理。


 


店員笑起來,麻溜地把蛋糕打包好。


 


“姐,你真的不吃嗎?”


 


我擺擺手:


 


“早就過了喜歡吃甜食的年齡。”


 


“你們拿走吧。”


 


小姑娘提著蛋糕蹦蹦跳跳離開。


 


二十出頭的年紀,快樂很簡單,幸福也很簡單。


 


我看著她消失在街角,也不自覺露出笑意。


 


12


 


進入雨季,天氣變得無常起來。


 


前一秒還晴空萬裡,下一秒就下起瓢潑大雨,甜品店受影響也少了很多客人。


 


江景成也忙著回去處理學校對接的事。


 


我幹脆給員工放了個假。


 


小店變得冷清起來。


 


我趴在前臺小憩,

店外淅淅瀝瀝的白噪音很是助眠。


 


門被推開。


 


風鈴響。


 


蔣旭收起傘,半個身體都被淋湿了,淌下的水浸了地板磚。


 


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就這麼靜靜站在店門口望著我。


 


直到衣服變幹。


 


直到我幽幽轉醒。


 


我揉著眼睛,問他需要點什麼。


 


蔣旭這才走近。


 


幾天沒見他更憔悴了,身板完全撐不起白襯衣,露出來的手腕像幹柴,骨感又發黃。


 


整個人都彌漫著比雨季更重的潮湿氣。


 


像發霉的家具。


 


像腐爛的蘋果。


 


“隨便給我來點東西吧。”


 


一杯熱可可。


 


蔣旭捧著杯子,熱騰騰的霧氣氤氲了他的眼睛。


 


我們面對面坐著。


 


曾經無話不談,現在處在一起竟覺得尷尬。


 


“我辭職了”蔣旭先開口,“從我找不到你的那天。”


 


“我把每個區都找遍了,芊芊,可是哈爾濱太大了,大到我花了一年的時間才意識到你已經離開了。”


 


他從內兜掏出一個首飾盒。


 


紅絨布上躺著兩個對戒。


 


“我每天都揣在身上,就想等哪天找到你,向你求婚。”


 


“這個結果我欠了你太久。”


 


“但你似乎不需要了……”


 


他怯怯收回戒指。


 


“太遲了,

芊芊。”


 


我微愣,沒想到最後是由他說出這句話。


 


確實太遲了。


 


愛意耗盡,連最後一絲真情都砸進了垃圾堆。


 


我同時松了口氣。


 


至少,他不會再胡攪蠻纏,不會打擾我好不容易才步入正軌的生活。


 


我笑道:“嘗一下熱可可吧,很好喝的。”


 


蔣旭點點頭。


 


捧著杯子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好不容易把熱可可送進嘴裡,還沒喝幾口便全部吐了出來。


 


滿桌滿地的褐色。


 


巧克力味中夾雜著血腥。


 


蔣旭開始急促地咳嗽,血到處都濺得是。


 


“芊芊,轉過去,別看……”


 


他想把我推開。


 


可力量還不及一陣風,連我的圍裙都沒掀動,就落在了地面。


 


他的臉色比紙還白。


 


喉嚨溢出幾道痛苦呻吟,斷斷續續的。


 


蔣旭不動了。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卻失去了顏色。


 


“蔣旭!”


 


“快醒醒!”


 


13


 


醫生說,蔣旭是胃癌晚期。


 


無法攝入東西,隻能輸營養液吊著命,最多還能活兩個月。


 


他的胃病從來沒好過。


 


不過是硬撐,從來沒告訴我罷了。


 


醫生還說他這種情況很復雜。


 


可能是不按時吃飯,也有可能是長期酗酒。


 


不斷的胃出血,沒恢復好又開始刺激,長期下來就得了胃癌。


 


我問了蔣旭的小助理。


 


他說,蔣旭已經很久不跟他們聯系了,總是把自己關在家裡喝酒,都進過好幾回醫院。


 


他們試圖勸過,沒用。


 


就連劉馨雅來都沒用。


 


反而把蔣旭刺激的更厲害,那晚差點從陽臺邊跳下去。


 


“沒辦法,蔣旭天天吵著要找你,我們跟你又不熟,哪會知道你去哪兒了。”


 


小助理嘀嘀咕咕的掛斷電話。


 


我走進病房,發現屬於蔣旭的床上躺了個小女孩,他自己則坐在沙發上,白著張臉衝我笑。


 


“小女孩沒床位怪可憐的,我讓她來這裡躺會兒。”


 


他總是這樣。


 


以前自己都吃不起飯,還要把兜裡那點鋼镚送給乞丐。


 


見到流浪的小貓小狗會心軟,

把自己的饅頭掰一半給它們分著吃。


 


還有回遇到人落進河裡,明明自己水性不好,他還是義無反顧跳下去撈人。


 


被救的女孩沒哭,蔣旭倒是哭個不停。


 


後怕自己差點就沒抓住這條鮮活的命。


 


“蔣旭,你當年為什麼對劉馨雅這麼好?”


 


我純粹是出於好奇。


 


蔣旭思考了會兒,慢慢開口:“她好不容易才考進我們單位。”


 


“離婚帶個孩子,又被前夫糾纏,公司所有人都對她避之不及,我還記得她躲在茶水間給她兒子打電話,明明妝都哭花了,卻還在笑著逗小孩。”


 


“我見她太可憐,就讓她進我們組了。”


 


“那晚劉馨雅請我吃了麻辣燙,

又喝了點酒,她才說她被前夫N待,才選擇帶著小孩跑,如果沒有這份工作他們真的會餓S。”


 


蔣旭輕輕嘆了口氣。


 


抬眸,注視我的眼睛。


 


“後來他的前夫又來打她,我沒忍住動了手。”


 


“那以後,劉馨雅開始依賴我,求我保護她,保護她的孩子。”


 


“全都是我的錯。”


 


“是我沒有明晰邊界感,沒有在她一次次用仰望的視線看著我時,對她清楚的說,我隻是保護你,不是愛你。”


 


“是我貪圖那份崇拜感,是我害了你們兩個,讓結局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我變成今天這樣,也是活該。


 


“都是報應。”


 


他的唇角掛滿苦澀。


 


“芊芊,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選擇幫她。”


 


“我做不到眼睜睜看一個人墮落。”


 


“隻是這次我不會再讓她走進我的生活,不會再縱容她的肆無忌憚。”


 


可惜時間不能倒回。


 


也沒有如果。


 


我把藥放在他手裡後便轉身離開。


 


14


 


“芊芊,我要去德國了,你別太想我哦。”


 


江景成拉著我的手不放。


 


周圍員工都在偷笑。


 


到底是誰想誰,還說不定。


 


“我會經常回來看你的。


 


要放在平時,我肯定會說:求你別來。


 


但江景成的目光實在是眷戀又灼熱,一對上眼,我就不忍心說重話了。


 


我替他整理好襯衣,輕聲道:“一路平安。”


 


江景成快速眨了好幾下眼睛。


 


耳朵泛紅,不知道又在憋什麼壞招。


 


“……就這樣嗎?”


 


“一點都不真誠。”


 


我朝他肚子重重錘了一下。


 


“不然呢,你還想幹什麼?”


 


江景成痛呼一聲,顫顫巍巍彎腰捂住自己的小腹。


 


像隻蝦。


 


我笑起來,主動在他臉頰邊落下一吻。


 


他不動了。


 


變得更像蝦——煮熟的。


 


江景成猛地站直身體,衝我大聲道:“柳芊芊,我不想走了。”


 


“我要娶你!”


 


我收起笑容。


 


重重朝著他腦門來了一下。


 


“江景成,別我給你點陽光你就燦爛!”


 


“去好好讀你的書,承諾這些都是空談,也不要因為我而改變你自己!”


 


“搞清楚,我們都是獨立的個體。”


 


他揉著自己腫起來的額頭,敢怒不敢言。


 


最後隻化作小聲嘟囔:


 


“那你等我畢業了回來娶你。”


 


“我不會等任何一個人”我盯著他,

“想跟我在一起,到時候自己來追。”


 


江景成哼哼著:


 


“我腿比你長,跑的也比你快,肯定很快就能把你追到!”


 


“那可不一定。”


 


打鬧間,我習慣性朝窗外望去。


 


蔣旭仍舊坐在路邊的長椅上。


 


抱著手,全身力量都壓在椅背上,腦袋瑟縮著像耄耋老人,身體肯定是很不舒服,不然,怎麼會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他不再進店。


 


每天就默默坐在那裡。


 


一天比一天憔悴,直到某天,我抬起頭,發現他不見了。


 


“姐,今天的蛋糕你要嗎?”


 


“給我留一個吧,要草莓的。”


 


把店門鎖好,

我才抱著草莓蛋糕朝長椅走。


 


分盤子。


 


切開。


 


一塊幾乎有著完美切面的蛋糕出現。


 


我輕輕把它放在椅子上——蔣旭最喜歡坐的位置。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


 


隻是想,所以就做了。


 


把垃圾收拾好全部丟進垃圾桶,我一身輕,蹦蹦跳跳朝著前方走。


 


就像店裡的小姑娘一樣。


 


朝前走,不回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