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鏡頭前,主持人問。
“陸老師,您和夫人被稱作藝術圈的神仙眷侶。攜手三十多年,您認為最完美的伴侶關系是怎樣的?”
他語氣像在陳述科學觀察。
“像植物與光線,彼此需要但互不打擾的共生關系。”
蘭葉潔淨如新,我的指縫卻嵌滿土腥。
我起身時被鏡頭捕捉,主持人順勢將話筒轉向我。
“陸太太,如果用一句話總結您和陸老師的婚姻,會是什麼?”
我看著自己粗糙的雙手,對比他光鮮亮麗的打扮,語氣平靜又無奈。
“如果有來生,我一定不和他結婚。”
1
聽到我的發言,
採訪團隊明顯全都愣住了。
攝像頭以外的地方他們彼此交換無措的眼神。
最終所有目光都默契地落在我的丈夫陸守謙身上。
陸守謙嘴角極其輕微地往下抿了一下,沒有說話,也沒有打斷這段隻是順便的採訪。
職業本能讓主持人迅速反應過來,他掛上打趣的笑容。
“陸太太真會說笑。”
“這麼多年來陸老師在事業上熠熠生輝,你是他身後最強的後盾,誰不羨慕你們神仙眷侶。”
話畢,主持人看向陸守謙。
隻見他微微頷首,主持人和採訪團隊方才緊繃的神經終於放松下來。
他們的注意力聚焦在本次採訪的主角陸守謙身上。
連我鄭重其事的一句“我沒有開玩笑”也沒有人聽進去。
主持人看了眼採訪稿。
“陸老師有句話常掛在嘴邊,說他的靈感來自安靜的創作環境。”
“在你們長達數十年的相處中,您是如何為陸老師守護靈感呢?”
提起陸守謙的工作習慣,我的指尖像是有電流穿過一般微微發麻。
他的靈感,是我的夢魘。
正因為陸守謙需要在安靜的環境下觀察植物,聚精會神創作。
我不能鬧出一點的動靜打擾到他。
拿放家居用品時永遠屏住呼吸慢慢輕放,確保不發出任何磕碰的噪音。
手機常年靜音,連震動都關閉,怕嗡嗡聲吵到他敏感的聽覺。
就連我懷孕十月破羊水,我也不敢高聲呼叫他的幫助,自己忍受劇烈疼痛,壓低聲音喊來120,
千叮萬囑。
“我的先生正在創作,請取消救護車的鳴笛聲。”
“我家門沒鎖,你們開門和搬我上車盡量不要發出聲響。我怕影響到我先生畫畫。”
對方比我還要心急。
“這位女士,你現在的情況很緊急。你的丈夫應該以你為先!”
我苦澀地笑了一下,再三堅持。
“請按我說的去做,麻煩了。”
經歷三小時的生產讓我感覺全身骨頭都不屬於自己。
此時的陸守謙終於階段性完成畫作,給我打電話。
“我餓了,你在哪,沒給我做飯嗎?”
大家爭先恐後地為陸守謙辯護。
“守謙就是太痴迷畫畫了。
畢竟他是國寶級畫家,你就是國寶級夫人。”
“再說了,一個男人不賭不嫖,沉迷工作賺錢給你花,是你三生有幸啊!你要好好體諒他照顧他。”
2
有了孩子,我保持安靜變得更為艱難。
孩子哭鬧時我要百米衝刺把他抱起遠離畫室,腳趾碰到櫃子也不能痛得發聲。
自己生病咳嗽時緊捂嘴巴跑到屋外,因此落下嚴重的月子病,做家務都會疼。
沒有人會來探訪我們,也不會有任何發聲的電子設備。
屋子裡S氣沉沉的,最有生氣的就是院子裡的花草。
那都是我跪著把每一片樹葉擦拭幹淨的院子。
因為陸守謙說。
“灰塵會讓我看不清花草的脈絡。”
陸守謙微微蹙眉,
隨即露出寬容的微笑,對主持人解釋。
“她總是過於緊張。其實我需要的不是絕對的安靜,而是一種內心的秩序感。”
他停頓一下,補充道。
“不過,她這樣也好,讓我省心很多。”
主持人很快接話。
“陸太太真是辛苦了。沒有想到陸先生的創作如此大費周章。”
“說起來陸先生的畫作都嚴謹刻畫植物的姿態,剛才陸老師也提到他內心的秩序感。要為國寶級畫家營造完美的創作環境,您有什麼秘訣嗎?”
我低頭看了看還沒有來得及清理泥土的指甲。
指關節有些粗大,是常年浸泡在冷水裡洗畫筆、洗調色盤留下的痕跡。
“你們知道的,
我先生喜靜,但凡會發出聲音的電子工具都不允許出現他的工作範圍。”
“很多清潔工作都是用我這雙手,一點點去清理。”
家裡的大小角落,都是我用擰到半幹的布跪地擦拭。
即便鋪了軟墊,長年累月的跪地讓我的膝蓋早已經不堪重負。
它們和我一樣,穿上衣服走在人前很是體面。
沒有人看見膝下隻有我感覺到痛不欲生的淤青。
我在鏡頭面前伸出手來,上面不僅有指甲裡的泥土。
還有因為帶著橡膠手套處理植物標本時悶出來的紅疹。
我擠出笑容,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你們說的,保持完美環境的證明。”
在鏡頭沒有拍到的地方,最能清楚看見我雙手細節的攝影到下意識倒吸一口涼氣。
陸守謙從身後的抽屜拎出一管護手霜闖入鏡頭,坐在我身旁低頭為我仔細塗抹。
“我的太太總是這樣,甘願為我為這個家付出。”
“她總說她願意做,因為她懂得這些工作對我作品的意義。”
護手霜刺激我的手生疼,我哆嗦一下想縮回手。
陸守謙卻緊緊握住我的手,微笑著面對鏡頭。
“我太太有點累了,我陪著她應該會好一點。”
主持人贊揚地點頭。
“不愧是圈子裡的模範夫妻。你們的恩愛程度真是讓人羨慕。”
“那長話短說,我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陸太太對於陸老師,
或者自己是陸老師妻子這件事,有什麼要說的嗎?”
我坐直身子,思緒開始飄遠。
“我想說,嫁給他之前,我是一名植物學科研人員。”
聞言,採訪團隊紛紛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他們沒有想到,蝸居在這方天地的家庭主婦,居然還有這樣的過往。
而桌底下的手把我用力一掐,似乎是緊張,又似乎是警告。
3
不過我想,陸守謙他應該也沒有忘記。
我剛畢業不久,導師曾邀請我進入他的科研團隊。
我指著客廳座機的位置,仿佛當初的自己就站在眼前。
“導師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就站在那裡。”
我能聽見自己因為期待和興奮劇烈跳動的聲音。
可很快,我意識到我之所以能聽見,是因為家裡太安靜了。
安靜是因為隔壁畫室的陸守謙在創作。
我無端想起媽媽的教誨。
“女人吶,順著丈夫和孩子才能好好生活。”
爸爸也理所當然那接受媽媽“順著”的生活。
“女人必須要以家庭為重。事業?交給男人做就好了。”
我知道就算現在答應導師的邀請,轉頭爸爸還是會強硬地幫我拒絕。
理由是“你一個要嫁人的女人,搞科研的話誰來照顧家庭?”
我咬著唇,努力讓自己平靜地做出答復。
“謝謝您的好意。不過家庭更需要我。”
家庭需要我為丈夫洗衣做飯。
為他把家和創作環境打理得井井有條。
就連做飯的時間也要算好,等他畫完畫就能吃上一口熱乎飯。
陸守謙畫畫的時間不定,有時快有時慢,有時長有時短。
我已經能夠根據他創作時細微的表情去分辨我什麼時候可以開始做飯。
然後學著媽媽對爸爸做的那樣。
等他吃上第一口,我再開始吃。
他不吃的我負責吃掉,他吃剩我的也負責吃掉。
他順手把擦過嘴的髒紙巾遞到我手上,我再條件反射一般扔到身邊的垃圾簍,隻因為他不願意彎腰。
這些點滴細節我都習慣了。
隻是。
我的眼睛微微泛紅,抬頭看向主持人。
“你們都說我們感情好,我也沒有覺得不對。”
“隻是有一件事,
我記在心裡好久好久,至今沒有辦法忘掉。”
他有一個學生上門拜訪。
那時候我懷著孕,腆著大肚子去招待。
他們忽然開始劇烈的爭吵,我擔心陸守謙的畫作受到波及,連忙跑去保護。
不料氣在頭上的學生伸出一腳,把我踢倒。
我因此先兆性流產。
初次懷孕便失去孩子的我平生第一次強烈請求。
“我要他向我道歉。”
陸守謙卻皺著眉頭,嫌棄我斤斤計較。
“我們隻是在進行學術討論。你把他嚇到了,你應該向他道歉。”
話音剛落,陸守謙在鏡頭前為他當初的理由找補。
“我隻是想希望她能與人為善。”
“這件事我們都不記得了,
她還念在心底。可見女人多麼的小氣。”
主持人附和地點頭,企圖用笑聲掩蓋現場的尷尬。
“陸老師,面對陸太太今天在鏡頭前的傾訴,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陸守謙他手指輕敲桌面,若有所思。
最後攤手剖白。
“我理解她有她的夢想,我也有我的夢想。”
“但一個家不能兩個人都不管家,不然在一起是為了什麼?”
我竭力隱藏自己的情緒,把話題回到最開始。
“所以我說,如果有來生,我不想和你一起了。”
4
採訪一結束,主持人立刻熱絡地握住陸守謙的手。
“謝謝陸老師接受採訪。
期待下次的合作。”
陸守謙微笑著,熱情地送團隊離開。
隻有我坐在原處,喝下面前已經涼透的水。
陸守謙回來後臉上全然沒有剛才的笑意,全是埋怨的目光。
“你除了做家務什麼都不懂,連小小的訪問都做不好,還奢望當科學家。”
“主持人採訪你不過想知道更多我在你眼中不為人知的魅力,而不是聽你的故事。”
“希望你的採訪內容不會給對方制造成麻煩。”
我雙手握著水杯,聲音不卑不亢。
“既然採訪的對象是我,我就有權利說出我想說的話。”
“我就是太在意別人怎麼想,才活著這麼累。
”
“活著累?”陸守謙像是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跟著我,你不用工作就有穩定的生活,受人尊敬的地位,不用為其他事情煩惱。多少女人羨慕你?你居然跟我說你累!”
我張嘴說話,落入耳中的是猝不及防的雨聲。
陸守謙肉眼可見地慌張起來,命令我。
“快去把院子的春蘭搬回來!它不能沾水!”
我顧不上和他爭辯,身體下意識衝出去,把院子裡貴重的盆栽一個個搬回來。
春蘭矜貴,不能湿水。
我嫻熟地鋪上軟墊,跪地細細擦拭葉片。
因為膝蓋舊患疼痛,我下跪的動作都是僵硬的。
陸守謙緊張地大喊。
“诶,你流汗了!別滴上面去!”
那天晚上,我發起了高燒,全身關節痛得我無法入睡。
床榻無人,畫室的動靜比院子的雨聲更大。
我扶著牆壁慢慢走到畫室,隻見陸守謙站在春蘭前急得團團轉,不斷地撥打電話咨詢搶救方法。
他看到我虛弱地站在一旁,指著春蘭發黃的花邊對我破口大罵。
“都怪你!我辛苦栽培三年,就等著畫下來參加國際畫展獲獎!你毀了它,也毀了我!”
我的腦袋因為高燒嗡嗡嗡地響,還沒回應他的指責,他忽然眼睛一亮,把手機塞到我手上。
“你不是說你的導師曾經邀請你參加植物科研嗎。你導師這麼厲害,快找他問問搶救的方法。”
我努力平順呼吸,
為難地解釋。
“當初我為了你拒絕他。這麼多年也沒有聯系過,加上現在可是半夜,我怎麼可以找他……”
“你的顏面重要還是我的春蘭重要!快打!”他不容拒絕地加大力度,面目猙獰。
那表情,活像當年他拾掇著要我參加害S我第一個孩子的學生的飯局的表情。
和當年一樣,我在他強硬的態度下撥通那個三十多年來沒有撥通電話。
在我懷疑導師會不會換過號碼後,電話接通了。
聽得出導師半夜被吵醒有點脾氣,但聽到打電話的人是我後,導師第一句話是。
“你生病了嗎,聲音聽上去不太對勁?”
來自導師的關心一出來,我一下子沒有忍住瘋狂地點頭。
陸守謙嫌棄我還沒有進入正題,催促我。
導師也迅速給出解決方法。
陸守謙得知結果後急匆匆地按照導師說的方法去做。
導師似乎能感覺我這邊的兵荒馬亂。
他沉默一會兒,跟我說。
“知然,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知然。好久沒有人喊我的名字了。
所有人都喊我陸太太,幾乎沒有人喊我的本名。
我不知道怎樣回答我的導師。
隻知道當晚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自己在團隊中主持編纂《國家蘭花圖志》,成為行業內的標杆著作。
所有對蘭花感興趣的人,都會知道俞知然這個名字。
這個夢被陸守謙親自粉碎。
陸守謙把我吵醒,
猩紅的眼睛仿佛在看S父仇人。
“春蘭S了,是你害的。”
我心悸得厲害,很快被他的眼眸的憤恨潑下一盆冷水。。
等來生太久,我不想等了。
我用比以往都要平靜的語調說。
“陸守謙,我們離婚吧。”
“我不想當你妻子了。”
5
“離婚?”陸守謙愣了兩秒,隨即無奈地嘆氣。
“俞知然,你多大年紀了,我說你兩句就耍小脾氣?”
“春蘭S了是事實,離婚不能成為你逃避面對事實的借口。”
我逃避?明明習慣性逃避現實的是他啊。
不甘心學生的家長無法幫助他的仕途,強迫流產未愈的我參加飯局道歉。
不希望雙手有差池,家中所有重活髒活全部都是我一人承擔。
甚至不想承擔照顧我的義務,連我的生病也置若罔聞。
我心中的氣不由得抒發出來。
“陸守謙,我昨天搬盆栽淋雨發燒。而你呢,滿腦子都是你的花花草草。我可是你妻子,你有過一句慰問和關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