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跟老公帶女兒去上戶口,窗口工作人員竟是老公的青梅。


 


她看著我懷中的嬰兒愣神片刻,隨即微微一笑:


 


「真是巧呢,算起來我也是孩子的姑姑了,孩子叫什麼名字呀?」


 


「陸予安,給予的予,平安的安。」


 


我低聲念著早已選定的名字,寓意給予她一生平安順遂。


 


她看看我,又看看陸執,歪頭一笑。


 


「好名字,我一定給你們盡快操作好。」


 


填好材料,她指尖飛速敲打,打印機很快吐出一張表格。


 


我目光習慣性地先落在最關鍵的「姓名」一欄。


 


——私生子。


 


「怎麼回事,不是說了叫予安嗎?錯得太離譜了!」


 


見我臉色驟變,蘇晴「噗嗤」笑了,語氣戲謔:


 


「啊?

打錯了嗎?沒有吧?」


 


她向前探了探身,隔著玻璃,帶著一絲惡劣的笑意:


 


「小三生的孩子,不就叫『私生子』嗎?我覺得……挺貼切的呀。」


 


「琳琳姐,你說是不是?」


 


1


 


時間好像靜止了。


 


大廳裡嘈雜的人聲、叫號聲瞬間退得很遠。


 


我耳朵裡嗡嗡作響,隻有心髒在胸腔裡沉重地、一下下撞擊著。


 


懷裡的女兒忽然小聲哭了起來。


 


這哭聲像一把鑰匙,擰開了我所有的氣憤和怒意。


 


我盯著蘇晴那張依舊帶著笑意的臉,一字一頓:


 


「不管你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立刻,給我改回來!」


 


蘇晴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慢悠悠喝了口水。


 


「哎呀,

琳琳姐,你別急嘛。系統已經提交了,要修改的話很麻煩的,要走流程,打報告,找領導審批……不是你想改就能馬上改的呀。」


 


她聳聳肩,一副公事公辦又愛莫能助的樣子。


 


「我也沒辦法,規定就是這樣。要不……你們先回去等等?」


 


「等多久?」我的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這可說不準,幾天,幾周,甚至幾個月都有可能哦。」她眨眨眼,「畢竟,錄入系統的東西,牽一發動全身嘛。」


 


「蘇晴!」陸執也生氣了,提高了聲音,「你別胡鬧!這是能開玩笑的事嗎?趕緊處理!」


 


蘇晴被他一吼,先是一愣,隨即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陸執哥……你兇我?我怎麼胡鬧了?

我就是按照流程辦事啊……系統提交了就是提交了,我有那麼大的權力說改就改嗎?琳琳姐要我立刻改,我做不到嘛……」


 


她說著,眼淚真的掉了下來,抽抽噎噎:「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就是覺得,琳琳姐能嫁給你,給你生孩子,真的好幸福……我開個玩笑而已嘛……以前我們不也常開玩笑嗎?怎麼現在就這麼容不下我了……」


 


她越說越傷心,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聳一聳。


 


陸執看著她的眼淚,臉上的怒氣像是被戳破的氣球,一下子泄了。


 


他瞪了我一眼,一副「你看你又把她惹哭了」的意味。


 


轉向蘇晴,

他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小晴,你別哭了……我沒怪你,隻是這事……這事它不能這麼辦。孩子名字很重要。」


 


「有多重要?」蘇晴抬起淚眼朦朧的臉,哽咽著,「比我這個十幾年的妹妹還重要嗎?陸執哥,你現在眼裡隻有琳琳姐和寶寶,我做什麼都是錯的,開個玩笑都要上綱上線……」


 


「我不是那個意思……」陸執有些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那你是什麼意思?」蘇晴不依不饒,眼淚掉得更兇,「我就是羨慕琳琳姐,說錯話了嘛……我都道歉還不行嗎?琳琳姐……」她淚汪汪地看向我,「對不起嘛,你別生氣了好不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就是一時手快……」


 


我看著陸執,

他一副左右為難的樣子,但明顯心已經偏到天邊了。


 


我忽然覺得一切無比荒謬。


 


卻也無比清醒。


 


懷裡的女兒還在小聲哭著,那聲音細細的,卻像錘子一樣砸在我心上。


 


我慢慢吸了一口氣,將那張把名字寫成「私生子」的確認表,輕輕放在櫃臺上。


 


然後,我抱著女兒,緩緩站起身。


 


「陸執。」陸執和蘇晴都看向我。


 


「既然這件事,你處理不好。」


 


「我會用自己的方式解決。」


 


說完,我轉身抱著女兒,徑直走出了戶籍大廳。


 


身後,隱約傳來蘇晴帶著哭腔的聲音:「陸執哥,你看琳琳姐她……她是不是生我氣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呀……」


 


以及陸執壓低了的、帶著安撫和無奈的聲音:「好了小晴,

別哭了,她就是這樣,脾氣大,我去說說她……」


 


夏末的陽光毫無遮擋地照在身上,有些刺眼。


 


我低頭,親了親女兒湿漉漉的小臉蛋,將她哭得微紅的小臉貼在自己頸窩。


 


「寶寶不哭,」我輕聲說,像是對她說,也像是對自己說,「媽媽在。」


 


「你的名字,隻能是予安。」


 


「誰也不能把它奪走。」


 


「誰也不能。」


 


2


 


我沒有回家。


 


那個家裡有太多蘇晴的痕跡。


 


衛生間裡有她的備用毛巾,客房裡有她「偶爾來住」留下的衣物,冰箱裡有她愛喝的酸奶。


 


陸執總說:「她一個女孩子在城裡不容易,我們多照應點。」


 


所以我也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結婚那天,蘇晴哭紅了眼睛。


 


她穿著我給她買的伴娘服,怯生生地拉著陸執的袖子:「陸執哥,你結婚了,以後還會像以前那樣疼我嗎?」


 


我隱約感覺到二人之間似有暗潮湧動。


 


卻以蘇晴年齡小不懂事為借口硬生生壓了下去。


 


後來她考上公務員,陸執高興得像是自家妹妹有了出息,還在家擺了酒席慶祝。


 


蘇晴以想提前熟悉環境為借口,硬是在我家借住了小半年。


 


我自認做到了一個嫂子應做的本分。


 


卻沒想到良心都喂了狗!


 


想到這裡,我直接一腳油門開車去了城西的公寓。


 


買這裡時我剛升職,想有個完全屬於自己的空間。


 


陸執當時笑我:「婚房那麼大還不夠你折騰?」


 


他不懂,

有些安全感隻能自己給自己。


 


我將女兒輕輕放在主臥的嬰兒床裡,她哭累了,含著我的手指,慢慢睡去,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我坐在床邊,看了她很久,心底那陣尖銳的痛楚,慢慢被一種更為堅硬、冰冷的東西取代。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


 


是陸執。


 


我沒有接。電話自動掛斷後,微信消息接二連三地跳出來。


 


「琳琳,你去哪兒了?帶著孩子別亂跑。」


 


「小晴知道錯了,她也很難過,哭到現在。她就是心直口快,沒壞心眼的。」


 


「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甩臉就走,考慮過我的感受嗎?小晴畢竟是我妹妹。」


 


「一個名字而已,改了不就行了?你非要鬧得大家都不愉快?」


 


「你在哪兒?回家,我們好好談談。


 


「一個名字而已。」


 


我看著這五個字,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名字,是我們的女兒降臨人世的第一份正式身份證明,也是將伴隨她一生的符號。卻被他口中「天真善良」的小青梅惡意篡改成最骯髒、最侮辱的詞匯。


 


而他說,這隻是「一個名字而已」。


 


我沒有回復,直接關閉了微信通知,然後撥通了一個電話。


 


「周律師,是我,林琳。有件事,需要立刻麻煩你。」


 


4


 


掛了電話,我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個文件袋。


 


裡面是一些零散的票據、照片,還有一部舊手機。


 


我打開舊手機,裡面存著一些我一度以為自己過於敏感而選擇忽略的東西:


 


蘇晴凌晨兩點發給陸執的「我好害怕,家裡好像進人了,

陸執哥你能來嗎?」的微信截圖;


 


蘇晴穿著陸執的襯衫,在我們家廚房做早餐的照片;


 


陸執手機裡,蘇晴的備注不知何時從「蘇晴」改成了「小晴天」;


 


甚至還有一次,我從陸執的西裝口袋裡,摸出一支不屬於我的、廉價但香味濃烈的栀子花味口紅……


 


以前,我總對自己說,他們是發小,是兄妹,蘇晴家境不好,陸執多照顧些是應該的。


 


我提醒過,委婉地,激烈地,換來的總是陸執的不耐煩和「她隻是個小孩子,你跟她計較什麼?」「我們要是有什麼,早就在一起了,還能輪到你?」


 


現在想想,自己真是蠢得可以。


 


我把這些碎片化的證據拍照,整理,發送給周律師。


 


做完這一切,我才感覺到一陣沉重的疲憊襲來。


 


我回到臥室,躺在女兒身邊。她睡得正香,小臉粉撲撲的,對即將圍繞她展開的這場風暴一無所知。


 


我輕輕握住她的小手,低聲說:


 


「對不起,寶貝。媽媽沒能一開始就為你築起最堅固的城牆。」


 


「但媽媽答應你,從今天起,不會再讓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傷害你一分一毫。」


 


「你的名字,你的未來,媽媽來守護。」


 


夜深了,公寓裡一片寂靜。


 


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是陸執發來的最後一條消息,帶著終於壓抑不住的煩躁:


 


「林琳,你鬧夠了沒有?這麼晚不回家,孩子出什麼事怎麼辦?趕緊回來,我們談談!小晴那邊我會去說,讓她走流程改名字,行了吧?你別得理不饒人!」


 


我看著「得理不饒人」這幾個字,無聲地笑了笑,

將手機屏幕按滅,扔到一旁。


 


談?


 


是該好好談談了。


 


不過,不是我和你談。


 


是讓事實,讓證據,讓法律,和你,還有你的「好妹妹」,好好談一談。


 


5


 


周律師的動作很快。


 


第二天上午,他就給了我回復:


 


「林小姐,從你提供的材料看,蘇晴的行為已經涉嫌濫用職權、捏造事實誹謗他人,情節嚴重,且針對對象是新生兒,性質惡劣。」


 


「我已經以你的名義,起草了正式的投訴和立案申請,分別遞交給該派出所的上級分局督察部門,以及區人民檢察院。」


 


「謝謝你,周律師。」我握著電話,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這是我應該做的。」周律師聲音溫和了些,「林小姐,保護你和孩子的合法權益,

是我的職責。有任何新情況,隨時聯系我。」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懷裡抱著剛剛喂完奶、正在打嗝的予安。


 


小家伙對即將到來的法律程序一無所知,隻是咿咿呀呀地揮著小拳頭。


 


平靜隻持續到中午。


 


先是幾個平時關系還算可以的閨蜜、同事,開始給我發來一些語焉不詳的問候。


 


「琳琳,你沒事吧?最近還好嗎?」配上一個擁抱的表情。


 


「聽說你生了寶寶,恭喜呀!不過……外面有些話傳得挺難聽的,你別往心裡去。」


 


我心下一沉,點開一個平時比較直爽的同事對話框,直接問:「聽到什麼了?關於我的?」


 


那邊「正在輸入」了很久,才發過來一段話:


 


「琳琳,本來不想跟你說的,但想想還是提醒你一下。

不知道誰在傳,說……說你是第三者插足,搶了別人的男朋友,奉子成婚,所以生的孩子……上不了臺面,連戶口都上得偷偷摸摸,名字也見不得光。」


 


「他們說得有鼻子有眼,還說男方那邊真正的青梅竹馬被你欺負得可憐巴巴……我知道你不是這種人,但這謠言傳得太快了,好幾個群裡都在說,還有人說在什麼『同城吐槽君』、『本地八卦論壇』上看到了類似的匿名帖子……」


 


果然。


 


蘇晴比我想象中更加惡毒。


 


她不僅要在現實中羞辱我的女兒,還要在輿論上徹底汙名化我,讓我背上「小三」的罵名,讓我的女兒一生都籠罩在「私生子」的陰影下。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


 


予安似乎察覺到我情緒的變化,不安地扭動了一下。


 


我立刻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輕輕拍撫她的後背。


 


「寶寶不怕,」我低聲說,「媽媽在。」


 


我登錄了同事提到的那個本地八卦論壇。果然,在首頁熱門位置,飄著一個加粗標題的帖子:


 


【扒一扒!機關單位新晉心機女,靠肚子上位,逼走原配青梅,孩子戶口本上大名驚人!】


 


發帖人匿名,內容極盡捏造之能事:


 


「樓主親戚在某派出所工作,親眼所見!某林姓女子,仗著有幾分姿色,在某次飯局上勾搭上已有青梅竹馬女友的陸姓男子。然後迅速懷孕,以孩子為要挾,逼男方跟青梅分手,火速結婚。」


 


「最精彩的是,前幾天這林姓女帶著剛滿月的孩子去上戶口,

你們猜怎麼著?工作人員剛好是那位被逼走的青梅的好友,實在看不下去,錄系統的時候『手滑』了一下,打成了『私生子』!聽說當時那女的臉都綠了,大鬧派出所,結果人家民警是按規矩辦事,名字提交了就不好改,讓她等著。嘖嘖,這就叫現世報!」


 


帖子下面,已經蓋起了幾百層的高樓。


 


「我的天!這麼勁爆?『私生子』?這民警小姐姐幹得漂亮啊!」


 


「林 xx?是不是 XX 公司那個?看著挺清純的,沒想到是這種人!」


 


「心疼原配青梅,好好的感情被小三攪和了,孩子還受這種罪,雖然孩子無辜,但媽造孽啊。」


 


「隻有我覺得民警『手滑』不妥嗎?孩子畢竟是孩子。」


 


「樓上聖母滾!對這種破壞別人感情的小三,就該讓她嘗嘗後果!支持民警小姐姐!」


 


「聽說那青梅就在那個派出所上班,

人美心善,被欺負慘了,還要忍著委屈給小三的孩子辦戶口,這是什麼人間疾苦……」


 


輿論幾乎是一邊倒地指責我,同情「被逼走的青梅」蘇晴。


 


甚至有人開始人肉我的工作單位、畢業學校,叫囂著要去我公司舉報我「私德敗壞」,不配擔任現在的職位。


 


手機又開始瘋狂震動,這次是陸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