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時候像個瘋子，因為記恨母親，把對她的厭惡加諸在你身上，不能坦誠地對你表達我的心意。」
「讓你一次又一次難過。」
「畢業典禮那天，我找了你好久，還帶了玫瑰花。」
「還記得嗎，我說過要在畢業後給你一個說法，我那天是想跟你告白的。」他說著自嘲般地笑笑，又難過地嘆息，「但好像失去最好的時機了。」
我曾經問了許多許多次的問題，在三年後，得到了他的回答。
但太晚了。
確實，已經不是最好的時機了。
我回避他的暗示：「太晚了，該回家了。」
他看了我一會兒，最終無可奈何地妥協：「至少讓我送你回去吧。」
「好。」
我沒力氣再周旋。
車裡的空氣格外沉悶。
他忽然開口：「這幾年，
過得很辛苦嗎？」
「我一直在關注國際新聞，你去哪裡，我就關注哪裡，有時候還能在電視上見到你。」
「每天擔驚受怕，怕你受傷。」
他用極其冷淡的聲線說著讓人耳紅的事情。
有種奇異的反差感。
我轉頭看他。
被他抓到，挑眉。
「不信嗎？」
然後報出了幾個我這幾年輾轉過的地方、報道的事件。
我聽得訝異，眉心蹙起，又松開，想在他的話裡找出幾分戲弄，可他的表情又那麼認真。
比三年前的每次都要認真。
所以我直白甚至有些譏諷地問：「你不是喜歡白夢瑤麼。」
他臉色淡下來，咧了咧唇角，溢出一絲冷笑：「快畢業的時候，她聯系我，跟我哭了很久，三番四次求我，
說當時是被迫的，我確實心軟了。」
「但那時我早就隻打算把她當個朋友，我真的沒有任何對她回心轉意的意思，隻是想幫她一把。」
「我很早就開始計劃跟你重新告白的事情。因為學校裡都知道你是我妹妹，如果我們在那個時候公開，流言蜚語會很難聽，所以我想畢業之後再公開我們的關系。」
「沒想到她後來用了那麼下三濫的手段把你從我身邊逼走。」他眼神極冷，更充斥著悔恨，「我知道我當時大錯特錯了，小影，能不能原諒我。」
我冷淡地抬眸。
「不能。」
他怔了下。
「權且當你沒有在騙我，那又怎樣？你覺得我愛你，有恃無恐，所以自私地計劃一切，卻從不跟我說，因為你沒那麼在意我的感受。」
「憑什麼讓我一直等待，一直難過。
」
「你憑什麼，敢說你愛我？」
他頓住，須臾說：「對不起，但我……」
我轉身朝向車窗，打斷他。
「夠了。當年就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事。如果你道歉是為了讓你自己心裡好受點，那你已經說過了。如果是為了求得我的原諒。」我頓了頓，「沒必要，我不會原諒你。以後當陌生人吧，就這樣吧。」
車裡的氣壓一下更低了。
「不可能的。」他冷冰冰的聲音在我背後傳來，「你別做夢了季書影，我們做不了陌生人。」
12.
我半夜驚醒。
他那晚篤定的聲音不斷在腦海中重放。
心髒不規律地跳。
門口還放著他送來的水果和營養品。
他說我的腿受傷了，
要好好養。發現我點外賣之後，黑著臉搶過我的外賣盒扔掉，不顧我的阻攔闖進廚房做飯。
我後來幹脆不給他開門，他就叫了廚師來給我做飯，順便每天帶來各種水果和營養品。
他說我們注定無法成為陌生人。
我們一起生活了八年，幾乎佔據他生命裡三分之一的時間。
我嘲笑他：「那你繼續拿我當妹妹吧。」
他冷著臉走近我：「不可能。我從沒把你當過妹妹。」
我在對峙中推開他。
白夢瑤被開除了。
開除的理由沒有明說，大家猜測是她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後來聽說，那晚她被從酒席上趕出去，從此進了韓家的黑名單。
以後也與電視臺無緣了。
同事說，她之前出了名的囂張，這次算是徹底翻車了。
主任開始焦頭爛額，讓大家各顯神通，想辦法約到季澤昀。
季澤昀的助理聯系到了我，語氣裡透著打工人的無奈：「季小姐，聽說電視臺一直想約季總做一個採訪，季總是願意的，但是希望您來邀請。」
話已經說得不能更明白了。
我抬頭看了眼主任滄桑的背影，問：「有什麼條件？」
助理：「……季總說，先把他從黑名單裡拉出來。」
「……」
重新加上季澤昀好友後，他給我發了個地址。
「？」
「下班到這來。」
我如約到了地方。
他開門，看我謹慎的樣子，笑了聲，往旁邊站，讓我進門。
「別怕，叫你來隻是想跟你吃個飯。
」
他彎腰打開鞋架，裡面有一雙新的可愛貓貓頭拖鞋，放到我面前，要幫我換鞋。
我躲開，自己換了鞋。
走進客廳，看到一個眼熟的箱子。
「你走的時候扔在宿舍的。」他從背後繞過我，「季書影，心夠狠的，跟我有關的東西都在裡面了吧，是不是想把我一起扔了？」
我當時確實是這樣想的。
他看透了我的心思，冷笑了聲，指著衣架：「那還有你偷的我的圍巾，不還給我就算了，還打算扔掉。還好被我發現了。」
我立即反駁：「當年是你自己不要了的！我說洗了還給你，你說不用了，不少這一條圍巾。」
我聲音漸冷：「還說，沒用的話就扔掉……是你自己不要的。」
他抱胸站著，同樣沒有好臉色。
「聽不出來嗎？我是想把圍巾留給你。」
「大冬天可憐兮兮的，說出去會被人笑話，說我們季家連條圍巾都買不起。」
對，他是在關心我。
在季家的那幾年，隻有他真的在做關心我的事。
周女士打我，他會攔。
我生病了，他帶我去醫院。
我受傷了，他給我塗藥。
周女士會在季杉杉的生日那天跟我說生日快樂，逼我在那一天過生日。
而我真正的生日，隻有季澤昀記得。
他會在那天不經意地經過我的房間，仿若隨手般往我懷裡扔來個什麼物件，然後說：「生日快樂。」
我閉了閉眼，把這些回憶掠過，與他對嗆：「我聽得出來啊，我留下了，那你為什麼從前不會好好說話，現在也不會好好說話！
」
他怔了下，臉上不好看的表情收斂起來：「對不起。」
我扭頭：「算了。我人如約來了，你後天記得去電視臺接受採訪。」
他急忙拉住我：「我現在說話也不好聽，我會改，剛剛我是想說，我不想這條圍巾被你丟掉。」
「我想讓你知道，之前與我們有關的東西，我都有好好保存。」
我靜了許久。
問了件耿耿於懷的事。
「你說你早就喜歡上我了，真心實意地把我當女朋友，為什麼從來不推開尹姜，讓尹姜離你那麼近。」
他下意識問了句：「尹姜是誰？」
過了幾秒，在我的瞪視裡，找回了記憶：「我……」
「我那時不知道你怎麼了，突然不理我。」
「我是想讓你吃醋。
」
我想了想，不太信任他，冷笑說：「那你表現得，還真是不明顯。」
他急了：「我真沒跟其他女生有接觸，也沒有別的想法，我隻是偶爾想看你吃吃醋。」
我氣到發笑：「季澤昀，你好賤啊，你真的是仗著我喜歡你。」
他耍賴似的靠近：「是，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
我甩開他：「滾。」
13.
那次的採訪，最後是臺裡更資深的主持人做的。
但我一直站在鏡頭旁。
他時不時往我這邊看，主持人說：「季先生和傳聞中不一樣，沒有那麼冷硬，還是挺愛笑的。」
採訪結束後，我們開始收拾東西，突然聽見一小聲驚呼，支撐著吊燈的架子朝我倒了下來。
我抬手擋。
本來等待著疼痛，
卻在即將被砸到的瞬間被人裹進了懷裡。
剛剛還在跟主持人客氣說話的季澤昀，擋在了我身後。
我聽見他悶哼一聲。
周圍人七手八腳地衝過來，我慌裡慌張地從他懷裡鑽出來，按著他的肩膀往下：「砸到哪裡了！」
他轉頭看著我，忽而笑：「小影，你還是會擔心我。」
我愣了下，捻了捻手指。
指間沾上了他後腦的血，他卻還在對我笑。
我深吸一口氣，瞪他：「這時候你還廢什麼話！」
他緩緩垂下眼睛：「很疼，那你能送我去醫院嗎？」
在他的要求下，主任連趕帶推地將我送出去：「快快快！照顧好季先生！」
主任在我耳邊小聲說：「千萬別讓他把這事吐露出去，咱們電視臺可不能有負面新聞，不然你和我今年的年終獎都沒了！
」
我憤恨地搖頭：「主任，你這樣會失去你的好員工的！」
但我還是坐上了送季澤昀去醫院的車。
全程他的助理跑前跑後，我負責冷臉瞪他。
他倒恍若未覺似的，一直看著我笑。
「你不要指望你替我擋了這一下，我就會對你有什麼好臉色。」
他說：「要是你能陪在我身邊，我願意天天受傷。」
「神經病。」我說，「呸呸呸！」
那天我回到電視臺後，同事驚疑不定地對我問這問那，我解釋說是老同學。
主任火眼金睛，不信我的話，但沒戳穿我。
下午，他把我叫去辦公室。
「臨時有個任務，之前負責的同事出意外了。」
「咱們部門，你最合適了，月底給你發獎金。」
他安排我去鄰省山區做一個採訪，
出差半個月。
正好可以避開季澤昀一段時間。
我答應得很痛快。
山區條件不好。
一周後的某個晚上，我結束工作回到簡陋的住處，發現手機沒電到自動關機。
白天出門時忘了帶手機。
充電開機，立刻跳出來幾十個未接來電。
來自筱佳和季澤昀。
還有好幾條短信。
筱佳：「小影？你怎麼樣？怎麼不接電話？我們要急瘋了！」
季澤昀：「在哪？」
「回電話。」
「季書影，接電話！」
我心裡一緊，以為出了什麼事，趕緊給筱佳回過去。
電話幾乎瞬間被接通,傳來筱佳誇張的大喘氣：「祖宗！你終於回電話了！你沒事吧？！」
「我沒事啊,
這邊信號不好。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你還問怎麼了！你們那邊是不是發生了小範圍的山體滑坡？新聞都報了！季澤昀聯系不上你,打電話去你們臺裡,那邊說你們採訪的區域就在那附近！他直接開車過去找你了！」
我愣住。
山體滑坡？我完全不知道。
「我沒事，我們很安全，不在那個區域。」我趕緊解釋。
「你快給他打個電話吧！我估計他這會兒都快炸了！」
掛了筱佳的電話,我猶豫了一下，撥給了季澤昀。
隻響了半聲，就被接起。
「季書影？」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透著緊繃和恐慌。
「嗯,是我。我沒事，我們這裡很安全，信號不好,剛看到消息……」我不知為何,解釋的時候有點緊張。
電話那頭是長長的、顫抖的呼氣聲，仿佛他一直屏著呼吸,直到此刻才敢喘氣。
然後是長久的沉默,沉默到我以為信號又斷了。
「喂？」
「……」
他依舊沒說話，但我似乎聽到了細微的、壓抑的哽咽聲。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季澤昀？」
他惡狠狠地開口：「季書影，你怎麼不嚇S我算了！」
但聲音卻破碎沙啞：「就算討厭我,想躲著我……也要讓我知道你安全。」
我用三年時間築起的堅硬心牆,仿佛被這個聲音敲開了一絲裂縫。
我握著手機,看著窗外漆黑的山巒,輕聲回答：「知道了。」
他那時已經在來山區的路上。
當晚見到我，用幾乎要把我揉進身體裡的力度抱住了我。
那個瞬間，我仿佛聞到了七年前那個除夕夜的味道。
屬於他的圍巾的味道，屬於季澤昀的味道。
突然意識到他說得對,八年,不管我們是以什麼身份在一起生活的八年,都足以讓這個人刻進我的生命裡。
從⼭區回來後,有些事情似乎不⼀樣了。
我依舊沒有答應他的約會,但不再像刺蝟⼀樣立刻豎起全部的刺。
他送來的東西,偶爾也會收下。
不再那麼步步緊逼,但存在感依舊強烈。
我知道他每天都在樓下等我下班,有時隻是看⼀眼，有時會慢悠悠開⻋跟一段。
我哭笑不得。
「季澤昀，你最近很闲嗎？」
他打著方向盤，
目視前⽅：「嗯，剛忙完⼀個⼤項⽬,最近比較空。」
後來他助理偷偷告訴我,季總把未來三個⽉的晚間應酬全推了。
⼜過了⼀段時間,他搬到了我家對⾯，包攬了我的⼀日三餐。
飯點按時來做飯，做完飯就依依不舍地走人。
⼜過了一個多月，他厚臉皮地要留下跟我一起吃飯：「你看我做了這麼多，你⼀個人也吃不完。」
「留下剩飯多不好,嗯？」
手機⾥更是頻繁地收到他「腿還疼麼」「醒了嗎」「晚安」這類消息。
筱佳說我這叫被「溫⽔煮⻘蛙」，我沒法否認。
就這樣有了⼀起吃飯、⼀起看電影等等越來越過界的相處。
某個冬天的晚上,我在他家看電影。
一個很溫馨的聖誕電影。
⽚尾曲悠⻓甜蜜。
他突然說，現在季家的話語權全在他。
周⼥⼠沒法再控制他。
屏幕的流光映著他的側臉：「小影，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電影播到了結尾。
連片尾曲都結束。
屏幕漸漸暗下去。
窗外現實世界的燈光逐漸明晰。
我說：「好啊。」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