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實習生林淼淼，6元打車費。
我撥通電話：“今天必須提交，不然跨年度沒法入賬了。”
海浪聲混著嬉笑聲湧來，林淼淼滿是不耐：“六塊錢至於嗎，等年後回來再說唄。”
“不是金額的事，” 我壓著性子解釋，“權責發生制要求當年費用當年記，不然會導致利潤虛高，稅務核查時會有風險。”
“風險？” 林淼淼輕笑，聲音陡然嬌媚，“張總，劉姐說我給公司帶來風險啦！”
總經理的調笑聲傳來：“你現在最大的風險是被我一口吃掉！小寶貝別怕，我讓財務經理收拾她！
”
電話掛斷，我盯著屏幕冷笑。
我會不會被收拾不好說，但他倆一定會被法律收拾！
……
幾分鍾後，財務部孟經理從內線給我打來電話：“沒必要這麼上綱上線，淼淼現在跟張總在一起，耽誤他倆度假你擔得起嗎？”
我一愣，隨即嚴肅道：“孟經理，財務制度規定當年費用必須當年報銷，否則無法稅前扣除，還會造成賬務失真。”
“我是經理還是你是經理？我更懂財務還是你更懂財務？”孟經理嗤笑，“去年張總 500 萬置業費，我今年才補的報銷單。”
“照樣入賬了，也沒見稅務局來找麻煩。
”
我心頭一沉。
500 萬跨年度報銷，這已經不是違規，而是涉嫌虛增成本，偷逃稅款。
職業素養驅使，我好心提醒他：“孟經理，如果沒有合規的當年支出憑證，500萬發票屬於虛假報銷，一旦被稽查，公司要補繳稅款、繳納滯納金，還會影響納稅信用等級。”
“危言聳聽！”孟經理強勢到不容置喙，“劉瑩，你是不是闲得慌？6塊錢和 500 萬，我都拍板了，有問題我擔著！”
“孟經理，這不是誰擔責的事。” 我也不自覺提高了音量，“500 萬跨期報銷會導致去年利潤虛減 500 萬，少繳企業所得稅 125 萬，屬於逃稅行為。”
“今年又虛增成本，
造成財務數據嚴重失真，投資人看到的報表就是假的。”
“缺少完整的當年支出佐證，這筆費用在稅務匯算時會被調增，公司反而要多繳稅。”
“你一個會計懂什麼經營？” 孟經理惱怒我的不識好歹，“我做的賬我有數，500 萬是張總讓我掛在關聯公司名下，今年才平移過來的，憑證都是我偽造的，稅務局查不到。”
我握著聽筒的手微微發抖，偽造憑證、關聯方違規轉賬，這已經觸碰了法律紅線。
“你們這是在違法！一旦東窗事發，公司面臨的不僅是巨額罰款，相關責任人還要承擔刑事責任。”
“而且跨期報銷會讓員工效仿，以後財務制度形同虛設，人員管理也會失控。
”
“夠了！” 孟經理的怒吼透過聽筒傳來，“馬上把林淼淼的報銷單強制核銷！再敢多嘴，明天你就提交辭職報告！”
電話被猛地掛斷，我盯著電腦屏幕上的賬務系統，後背發涼。
強制核銷意味著默許違規，不核銷則要面臨失業壓力。
猶豫間，系統自動鎖定了年度賬務。
林淼淼的6元單據最終未能入賬。
孟經理叼著煙出現在辦公室門口，吐著煙圈冷笑：“你以為我憑什麼跟坐火箭似的當上財務經理？”
“說白了，就是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時，絕不瞎較真。”
手掌懸在鍵盤上空，我抬起頭跟他據理力爭：“別人能含糊，
財務不能！老師當年就教過賬無小事，一分一釐都不能錯，一絲一毫都不能混！”
“呵，工作了好幾年還是一身學生氣，怪不得還隻是一個小會計。”
孟經理把煙灰故意彈到我身上，火星子落在毛衣上燙出個小黑點。
“少跟我扯這些沒用的，林淼淼那 6 塊錢發票，今天必須要到手！”
我睜大眼睛：“您剛才明明說強制核銷，系統已經自動鎖定了......”
“我讓你核銷，沒讓你不要！” 孟經理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憑證和計算器哗啦啦散了一地，“今天要不到，你全年獎金別想要，年後也不用來上班了！”
一旁的同事們連忙打圓場：“孟經理，
6 塊錢事兒不大，要不別逼太緊了？”
“就是啊經理，年底大家都著急回家，真沒必要為這點錢卡人。”
孟經理瞥了他倆一眼，嘴角勾起陰笑：“她的全年獎金，扣了正好分給你們當年終獎，誰要是想當好人，盡管留下來陪她一起加班。”
這話一出，同事們瞬間變了臉色。
“哎喲，差點忘了，我得順路給客戶送年禮，晚了人家就走了！”
“我爺爺奶奶都七十多了，還在等我吃團圓飯呢，可不能讓老人等急了！”
“劉姐，剛才你說話語氣也太衝了，好好求求林淼淼，要到發票你也趕緊回家吧！”
幾秒鍾內，辦公室的人紛紛溜之大吉，
生怕被牽連。
我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女兒的視頻彈了出來。
屏幕裡她小臉紅撲撲的，額頭上還貼著退燒貼。
“媽媽，爸爸去抓壞人了，你什麼時候回來呀？我想你陪我吃年夜飯……”
我喉嚨發緊，想開口卻忍不住帶上哭腔。
趕緊掐斷視頻，改成文字：“寶貝乖，媽媽處理完工作就回家，一定陪你吃餃子。”
深吸一口氣，我再次撥打林淼淼的電話，響了十幾遍才被接起：“你煩不煩啊？大過年的老給我打電話！”
“淼淼，你告訴我發票在哪，我自己找，金額對得上就行。” 我放低姿態懇求。
“可能在我辦公桌的抽屜裡，
自己翻去。” 林淼淼說完就掛了電話。
整棟樓除了財務部已經斷電，電梯停運，保安也去休息了。
我打開手機手電筒，微弱的光在漆黑的樓道裡搖晃，一步步從 10 樓爬到 35 樓總裁辦。
林淼淼的抽屜裡堆滿了奢侈品包裝袋，一張發票的影子都沒有。
我發信息問她，她指揮得我團團轉：
“書櫃第三層左邊的格子，我記得塞那兒了。”
“鍵盤底下你找了嗎，可能被我不小心壓在鍵盤底下了。”
“你看看窗臺最右邊，藍色文件夾裡有沒有。”
沒有，都沒有。
林淼淼最後輕飄飄回了一句：“哦，那我也忘了放哪兒了，
反正就 6 塊錢，找不到算了。”
無力地放回文件夾，我不知不覺走到了 35 樓的落地窗前。
往日車水馬龍，此刻空曠得隻剩路燈拉出的長影。
遠處的居民樓，一盞盞暖黃的燈光裹著飯菜香和團圓氣，飄散出暖意。
委屈和絕望湧上心頭，我推開窗戶，產生了跳下去的衝動。
女兒通紅的小臉突然浮現在窗戶前，我猛地回神。
拍拍僵硬的臉，我硬著頭皮再一次撥通林淼淼的電話。
這次接電話的是總經理，他喘著粗氣，語氣惡劣到極致：“你他媽是不是不想幹了？大過年的攪老子的興致！年後直接滾蛋，不用來上班了！”
電話被掛斷，眼淚再也忍不住，我蹲在地上失聲痛哭。
冷風從窗戶縫隙灌進來，
凍得我打了個寒顫。
我擦幹眼淚關上窗，一個念頭閃過——
林淼淼和總經理關系不一般，發票會不會在他抽屜裡？
S馬當活馬醫，竟然真在張總的抽屜裡，找到了一張開票人是林淼淼的 6 元發票。
我欣喜若狂，一口氣跑回 10 樓財務部，滿頭大汗輸入發票。
系統彈出的提示像一盆冰水澆下：不符合報銷標準，1km 內起步價不予報銷。
發票上的終點，是公司斜對面的萬華高檔小區。
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幹，我失魂落魄地再次爬上 35 樓把發票放回原位。
拉開抽屜的瞬間，一張 500 萬的發票掉了出來，購買商品一欄赫然寫著萬華高檔小區住宅一套。
手機震了震，我媽的語音混著女兒微弱的咳嗽聲響起：“瑩瑩，
你男人值班是為人民服務，咱不說啥。”
“可你一個月掙那點工資，過年都不能回家？這班加得值當嗎？孩子還發著燒念叨你呢！”
無聲的怒火在胸腔裡燒得滾燙，紅了眼眶又咬碎了牙。
張總和林淼淼拿公司的錢中飽私囊，房子是公司買的，兩步路打車也要公司報銷。
現在他們在三亞的沙灘上吹著海風享樂，花的是公司的不義之財，而我拿著剛夠糊口的微薄工資，被 6 塊錢的假發票拴在冰冷的辦公室，連發著高燒喊媽媽的女兒都沒法陪伴。
憑什麼？
老娘不伺候了！
我猛地合上總經理辦公桌的抽屜，力道大得震得桌面一顫。
車子剛駛出地下停車場，孟經理的電話就像催命符一樣追了過來：“劉瑩！
辦公室電話打了八遍沒人接，你他媽敢擅自離崗？誰給你的膽子！”
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我壓下喉嚨裡的哽咽，聲音放到最軟，帶著哀求：“孟經理，林淼淼那 6 塊錢發票是 1 公裡內的起步價，完全不符合公司費用報銷標準，系統根本錄不進去，實在報不了......”
“您高抬貴手，別逼我了行不行？我女兒還在家發高燒，哭著喊媽媽，我媽年紀大了，根本哄不住，就等著我回去呢......”
“少跟我來這套！” 孟經理粗暴地打斷我，“我看你是找借口想偷懶，現在立刻馬上給我滾回辦公室！不然當月工資和年終獎一分都別想拿，直接按曠工開除！”
他頓了頓，又補了句：“你要是不回來，
我不光開除你，還得讓行業裡所有公司都知道你擅自離崗、不負責任，讓你以後在財務圈裡混不下去！”
右手砸在方向盤上，刺耳的喇叭聲劃破寂靜的夜。
車窗外驟然炸開幾朵煙花，照亮了前路，也照亮了我心裡的決定。
我抹掉眼角的淚，撥通了稅務局舉報電話。
“我要舉報。”
“公司涉嫌虛增成本偷逃稅款，請核查公司資金流水。”
存心不讓我過年，那所有人都別過了！
車子調轉回公司地下車庫，剛停穩車，部門群就炸了鍋。
“稅務局突然打電話來，到底誰搞事了？”
“我們賬冊全對齊了啊，沒出什麼問題。”
“所有人立刻回公司，
不管在哪，半小時內到崗！”
“瘋了吧！大過年的不讓人安生！”
二十分鍾後，財務部的人陸續趕回。
一個個面帶怨懟，卻不敢多言。
孟經理喘著粗氣撞開辦公室門，領帶歪歪斜斜。
他一眼鎖定我，劈頭蓋臉就吼：“劉瑩！是不是林淼淼那 6 塊錢發票沒報，把稅務局招來了？！”
我靠在椅背上，兩手一攤“我盡力了。”
“那發票是 1 公裡內的起步價，不符合公司費用報銷標準，沒法入賬。”
“廢物！” 孟經理一腳踹在桌腿上，文件散落一地，“所有人都給我找！今天必須湊一張 6 塊錢的打車發票補上這個窟窿！
”
辦公室裡響起此起彼伏的電話鈴聲和消息提示音，每個人都在瘋狂聯系同事朋友，翻找舊單據。
稅務局的工作人員到公司現場，神情嚴肅。
孟經理臉色一白，拽住我壓低聲音：“快，給他們倒杯水拖延幾分鍾！”
他手忙腳亂地指揮辦公室的人趕緊找，終於從一堆廢紙裡找出一張沒用的舊票。
擦了擦額角的冷汗，孟經理把發票塞給我：“趕緊送過去，就說這是補全的合規單據。”
我挑眉看他：“孟經理，您之前不是拍著胸脯說，出了任何事都您一個人承擔嗎？”
“少廢話！” 他虛張聲勢地瞪我，“是我承擔，但現在隻是讓你跑個腿！
”
我勾起唇角，這可是他讓我送的。
一齊送過去的，還有張總的 500 萬虛假報銷憑證。
“兩位領導，這是公司補報的 6 元費用單據，另外還有一份關聯方資**移的異常報銷憑證，涉及 500 萬虛增成本，涉嫌通過關聯方轉移利潤、偷逃企業所得稅，對應的原始憑證均為偽造，且未按規定在所屬會計期間確認損益，違反了企業會計準則及企業所得稅法相關規定。”
稅務局的人立刻收起單據認真核查，神色漸漸凝重起來：“誰是公司財務負責人？這筆 500 萬的虛假報銷，是誰經辦的？”
孟經理嚇得渾身一哆嗦，立刻指著我倒打一耙：“是她！劉瑩！都是她私自操作的，我完全不知情！”
我冷笑一聲，
拿出手機點開錄音，聲音清亮：“早料到這麼一天，防著你了。”
錄音裡，孟經理得意洋洋地說：“去年張總 500 萬置業費，我今年才補的報銷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