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師看到了，趕緊過來。
「囡囡，來，老師這裡還有飯，你過來吃。」她說。
我搖搖頭：「老師，我不餓。」
「囡囡乖，過來吃一點。」老師把我拉過去，「老師做多了，吃不完，你幫老師吃掉好不好？」
我知道老師是在照顧我。
我很感激，但也很難受。
我不想讓別人可憐我。
那天放學後，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哭了很久。
我想媽媽。
雖然她把我送走了，但我還是想她。
我也想爸爸。
雖然他已經去世了，但我還記得他抱我的樣子。
為什麼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媽媽，隻有我沒有？
為什麼我這麼可憐？
回到家，
外公正在院子裡晾漁網。
看到我，他笑著說：「囡囡回來啦？餓不餓？外公給你蒸了紅薯。」
我看著外公，眼淚又掉下來了。
「囡囡怎麼哭了？」外公趕緊放下手裡的活，「是不是有人欺負你？」
我搖搖頭，撲進外公懷裡，哭得很厲害。
外公抱著我，輕輕拍著我的背：「囡囡別哭，跟外公說說，怎麼了？」
我哭了很久，才斷斷續續地說：「外公……為什麼……為什麼我沒有爸爸媽媽……」
外公的身體僵了一下。
過了很久，他才嘆了口氣：「囡囡，不是你沒有爸爸媽媽，是他們……他們有他們的難處。」
「他們不要我了……」我哭著說。
「不是不要你，是……」外公的聲音有些哽咽，「是外公沒本事，讓囡囡跟著受苦了。」
「外公，我不苦。」我抬起頭，「我有外公，我就不苦。」
外公看著我，眼淚流了下來。
那天晚上，外公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飯——米飯、小魚湯、炒青菜，還有一小碟豆腐。
「囡囡，多吃點。」他說，「不要跟別人比，咱們比不了。但外公會盡力讓囡囡吃飽穿暖的。」
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細咀嚼。
我知道，這已經是外公能給我的最好的了。
我不能再要求更多。
我隻能更加懂事，更加努力，將來報答外公。
6
日子一天天過去。
我在學校很努力，
成績一直是班上第一。
老師很喜歡我，說我聰明懂事。
但我知道，我隻是比別人更努力而已。
因為我沒有退路。
外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我身上，我不能讓他失望。
我要考上大學，要走出這個小村子，要過上好日子。
這樣外公的辛苦才值得。
冬天的時候，天氣很冷。
別的小朋友都穿著厚厚的棉衣，戴著手套圍巾。
我隻有一件外公給我縫的棉袄，是用舊衣服改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
也沒有手套，手和耳朵都凍得通紅。
外公看到了，心疼得不行。
第二天，他把自己唯一的一雙手套給了我。
「囡囡，戴著，別凍壞了手。」他說。
「外公，
那你呢？」我問。
「外公不冷。」他說，把手藏到背後。
但我看到，他的手上全是凍瘡，裂開了好幾道口子，血都滲出來了。
我想把手套還給他，他不肯要。
「囡囡要寫字，手凍壞了可不行。」他說，「外公就是幹粗活的，不怕凍。」
我看著那雙手套，心裡很難受。
最後我想了個辦法——我們一人戴一隻，另一隻手插在口袋裡。
外公同意了。
從那以後，我和外公就各戴著一隻手套。
走在路上，村裡的人看到了，都笑話我們。
「老林，你們這是幹啥呢？一人一隻手套，不冷嗎？」
外公也不生氣，笑呵呵地說：「挺好的。」
我牽著外公的手，覺得很溫暖。
雖然我們隻有一雙手套，雖然我們很窮，雖然別人笑話我們。
但我有外公，外公有我。
這就夠了。
7
我八歲那年，外公病倒了。
那天我放學回家，發現外公躺在床上，臉色蒼白。
「外公！」我嚇壞了。
「囡囡……」外公勉強睜開眼，「你回來了……」
「外公你怎麼了？」我哭著問。
「沒事，就是有點發燒。」他說，「你餓了吧？外公這就起來做飯。」
他想起身，但剛坐起來就又倒了下去。
我急得團團轉，不知道該怎麼辦。
村裡的衛生員來看了，說要去鎮上打針，但外公擺擺手說不用。
「不用花那個錢，
過幾天就好了。」他說。
我知道外公是心疼錢。
我想起來，外公有個鐵罐子，裡面藏著一些零錢，是準備給我交下學期學費的。
我偷偷拿了五塊錢，跑去衛生員家買藥。
「囡囡……那是你的學費……」他哽咽著說。
「外公，你的病更重要。」我說，「學費以後再說，外公你要快點好起來。」
外公看著我，眼淚流個不停。
「囡囡長大了……」他說，「懂事了……」
那幾天，我每天放學後就趕緊回家，給外公喂藥，給他做飯。
雖然做得不好，米飯煮糊了，菜也炒鹹了，但外公吃得很香。
「囡囡做的飯最好吃。
」
一個星期後，外公的燒退了。
但他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再也沒有以前那麼有力氣了。
從那以後，外公出海的次數越來越少了。
他的身體越來越差，常常咳嗽，一咳就是半天。
有時候，我半夜醒來，聽到外公在咳嗽，咳得很厲害，像要把肺都咳出來一樣。
我很害怕。
我怕外公也會像爸爸一樣，突然就不見了。
我不能沒有外公。
8
我十歲那年，媽媽來看我了。
那天我正在學校上課，有人來叫我，說有人找。
我跑出去一看，是媽媽。
她開著一輛白色的小轎車，穿著漂亮的衣服，化著精致的妝。
我愣在原地，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囡囡！
」媽媽衝我張開雙臂，「媽媽來看你了！」
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媽媽的笑容僵住了。
「囡囡……」她的眼圈紅了，「你不認識媽媽了嗎？」
我低下頭，沒說話。
我已經五年沒見過她了。
五年的時間，足夠讓一個小孩子遺忘很多東西。
包括媽媽的樣子，媽媽的聲音，媽媽的懷抱。
媽媽蹲下來，想拉我的手，我又往後退了一步。
「囡囡，媽媽對不起你……」她哭了起來，「媽媽不該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裡……」
我還是不說話。
老師走過來，對媽媽說：「囡囡的家長，我們先去辦公室談談吧。」
那天下午，
媽媽帶我去了外公家。
看到我們破舊的土坯房，媽媽愣住了。
「爸，您怎麼還住這麼破的地方？」她的聲音在顫抖。
外公正在院子裡收拾漁網，看到媽媽，愣了一下：「你回來了。」
「爸……」媽媽走過去，看著外公蒼老的樣子，眼淚又流下來了，「您怎麼老成這樣了……」
「人老了，都這樣。」外公淡淡地說。
「囡囡，對不起，媽媽對不起你……」她想抱我。
我躲開了。
我不需要她的擁抱。
我隻需要外公。
那天中午，媽媽說要帶我們去鎮上的飯店吃飯。
外公不肯去，說浪費錢。
媽媽堅持，
最後外公還是跟著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去飯店。
媽媽點了一桌子菜——紅燒魚、糖醋排骨、清炒蝦仁、蛋花湯……
菜上來了，我看著那些從來沒見過的菜，不知道該怎麼吃。
媽媽給我夾菜：「囡囡，多吃點，看你瘦的。」
我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排骨，味道很好，但我吃得很慢。
外公坐在旁邊，一口菜都沒動，隻是扒著白米飯。
「爸，您也吃啊。」媽媽說。
「我不餓，你們吃。」外公說。
我知道外公不是不餓，他是不習慣，也舍不得。
吃完飯，媽媽拿出一沓錢，放在桌上。
「爸，這是一萬塊錢，您拿著用。給囡囡買點好吃的，買點新衣服。
」
外公看著那些錢，沒有伸手。
「不用，我自己能養活囡囡。」他說。
「爸……」媽媽哭了，「是我不好，是我對不起你們。我當年不該把囡囡扔給您……我現在離婚了，我想把囡囡接走，好好照顧她……」
「囡囡在這裡挺好的。」外公打斷她，「她習慣了。」
「可是爸，您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
「我還能幹活。」外公說，「囡囡跟著我，我放心。」
媽媽還想說什麼，外公站起來：「我們該回去了，囡囡下午還要寫作業。」
回去的路上，外公一直沒說話。
我牽著他的手，也不說話。
我知道外公心裡難受，
但他不想讓我看出來。
到家了，那一萬塊錢被外公放在桌上。
他盯著看了很久，最後小心翼翼地把錢收起來，放進鐵罐子裡。
「囡囡，這是你媽媽給你的，外公給你存著。」他說，「等你長大了再用。」
「外公，我們可以用這些錢，你就不用這麼辛苦了。」我說。
「不行。」外公搖頭，「這是你的錢，外公不能動。外公還能幹活，還能養活你。」
那天晚上，外公坐在門口，抽了很久的煙。
我坐在他旁邊，靠著他的肩膀。
「囡囡，你想跟你媽媽走嗎？」他突然問。
我愣了一下，然後用力搖頭：「不想，我要跟外公在一起。」
外公的眼淚流了下來。
「傻孩子……」他說，
「跟你媽媽走，你能過上好日子。」
「我不要什麼好日子。」我說，「我隻要外公。」
外公把我抱在懷裡，哭得像個孩子。
「囡囡，外公舍不得你……」他說，「但是外公也不想耽誤你……」
「外公，你不是耽誤我，你是在養我。」我說，「等我長大了，我養你。」
「傻孩子，外公不要你養。」他說，「外公就想看著你過得好，比外公好，比所有人都好。」
9
十一歲那年，村裡的小學隻開到三年級，要繼續讀書就得去鎮上。
鎮上的學校離村裡有十幾公裡，每天來回不現實。
外公就在鎮上租了一間房——是別人家堆雜物的小屋，一個月五十塊。
房間很小，隻能放下一張床。
「囡囡睡床上，外公睡地上就行。」外公說。
「外公，我們一起睡床上吧。」我說。
外公搖頭：「囡囡要長個子，得睡好。外公睡地上習慣了。」
我知道拗不過他。
為了省錢，外公不能出海了。
他在鎮上找了份工作——在菜市場幫人卸貨，凌晨三點就要起床，一直幹到中午，一天十塊錢。
下午他還要去碼頭搬魚，搬到天黑，又能賺十塊。
晚上回來，他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但還要給我做飯。
我看著很心疼：「外公，我自己做就行，你休息。」
「不行，囡囡還在長身體，得吃好的。」他拖著疲憊的身體去廚房。
所謂「吃好的」，
也不過是白粥配蘿卜幹，偶爾有一小塊豆腐。
但外公總是把豆腐夾給我，自己隻喝粥。
有一次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看到外公躺在地上，蜷縮著身體，一隻手按著腰，輕輕呻吟。
我站在門口，眼淚無聲地流。
我知道外公的腰疼得厲害，但他白天從來不說。
第二天早上，他還是照常三點起床，去菜市場幹活。
我拉住他：「外公，你別去了，你的腰……」
「沒事，就是睡覺睡得不舒服。」他笑著說，「外公去掙錢，囡囡好好讀書。」
我看著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心裡難受得要命。
10
那段時間，我學習特別用功。
因為我知道，我的每一分成績，都是外公用汗水換來的。
我不能辜負他。
我的成績很好，老師很喜歡我，說我是個好苗子。
四年級期末考試，我考了全年級第一名。
拿到成績單那天，我飛奔回家，想第一時間告訴外公。
推開門，我看到外公躺在床上，臉色蒼白。
「外公！」我扔下書包跑過去。
「囡囡回來了……」他勉強睜開眼，「考得怎麼樣？」
「外公，我考了第一名！」我舉起成績單。
外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掙扎著坐起來，接過成績單。
他不識字，但他看著那些數字，臉上露出了笑容。
「囡囡真棒……」他說，「真棒……」
然後他就咳嗽起來，
咳得很厲害，捂著嘴，身體弓成了蝦米。
我拍著他的背，急得不行：「外公，你怎麼了？」
外公把手移開，我看到他的手心裡全是血。
我嚇壞了：「外公，你吐血了！」
「沒事……」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就是咳得太厲害了，沒事的。」
「外公，我們去醫院！」我哭著說。
「不去，看病太貴。」他擺擺手，「外公休息一下就好。」
「外公……」
「囡囡，聽話。」他說，「咱們不能花那個冤枉錢。那錢要省著，給囡囡交學費。」
我看著外公，眼淚止不住地流。
我知道外公的身體越來越差了。
但我沒有辦法。
我還小，
我賺不了錢，我救不了外公。
我能做的，隻有好好讀書，考出好成績，讓外公高興。
11
我十二歲那年，班主任找外公談話。
她說我成績很好，建議送我去縣城的重點中學。
那天晚上，外公一個人坐在門口，抽了很久的煙。
我坐在屋裡寫作業，其實一個字都沒寫進去，心裡亂得很。
我知道縣城的學校好，但開銷也大。
而且那麼遠，我肯定要住校。
那外公一個人在鎮上，身體又不好，誰來照顧他？
過了很久，外公叫我：「囡囡，過來。」
我走出去，坐在他身邊。
「老師今天跟外公說，讓你去縣城讀書。」他說，「你想去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