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外公沉默了很久，突然嘆了口氣。
「囡囡，你得去。」他說，「縣裡的學校好，你能學到更多。」
「可是外公你一個人……」
「外公能照顧好自己。」他打斷我，「你隻管好好讀書就行。」
「外公……」
「囡囡。」外公轉過頭看著我，月光下，我看到他的眼眶是紅的，「外公這輩子沒出息，就是個打魚的。外公不想你也像外公一樣，一輩子困在這個小地方。」
「外公希望囡囡能考上大學，走出去，去大城市，過好日子。」他說，「這是外公唯一的願望。」
我哭了：「外公，我不想離開你。」
「傻孩子。」外公伸手給我擦眼淚，
「總有一天，你要飛出去的。外公老了，陪不了你一輩子。」
那天晚上，我們誰都沒再說話。
但我知道，我必須去縣城。
因為那是外公的願望。
12
開學那天，外公帶我去縣城報名。
學費、住宿費、生活費，一個學期要一千多塊。
外公把媽媽留下的那一萬塊錢拿了出來，交了學費，又給我留了兩百塊做生活費。
我接過那兩百塊錢，手都在發抖。
我知道交完這學期的學費，那一萬塊錢已經用得差不多了。
下學期的學費，外公還不知道要怎麼湊。
「外公還要回鎮上幹活，能賺錢的。」他笑著說，「你別擔心外公。」
我知道外公在撐著。
他的身體已經很差了，
根本幹不了重活。
但為了我，他還是要咬著牙繼續幹。
送我進宿舍後，外公要走了。
我送他到校門口。
九月的太陽很曬，外公的臉曬得通紅，汗水湿透了他的後背。
他的衣服已經很舊了，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
他的背駝得很厲害，走路都有些蹣跚。
我突然意識到，外公真的老了。
他已經不是那個能扛著扁擔走山路、能一個人出海打魚的外公了。
他變成了一個需要人照顧的老人。
可我卻要離開他，去縣城讀書。
「外公……」我叫住他，「要不我還是別讀了，我回去陪你。」
外公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很嚴肅。
「囡囡，你要是敢不讀書，
外公就不要你了。」
我愣住了。
這是外公第一次說這麼重的話。
「外公供你讀書，不是讓你來陪外公的。」他說，「外公就指望你能有出息，能走出去。你要是不讀了，外公這些年的辛苦就白費了。」
我哭了：「外公，我隻是怕你一個人……」
「外公沒事。」他的語氣軟了下來，「外公身體好著呢，你別擔心。好好讀書，考上大學，就是對外公最好的報答。」
說完，他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他突然回過頭，衝我擺手：「囡囡，回去吧，外公走了！」
我站在校門口，看著外公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眼淚模糊了視線，我再也看不清他了。
13
在縣城讀書的日子，
很苦。
宿舍裡其他女生都有父母照顧，每周末都能回家。
隻有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學校。
每個月，外公都會來看我一次。
他坐最便宜的客車，要轉兩趟車，路上要花四個小時。
他怕我餓著，每次來都帶著一大包東西——蘿卜幹、鹹菜、窩窩頭。
「囡囡，外公給你帶了吃的。」
他自己一個月隻留十塊錢吃飯，其他錢全給了我。
我不想要，但他堅持。
「囡囡在長身體，得吃好的。」他說，「外公一個人，吃什麼都行。」
有一次，外公來看我的時候，我發現他瘦得皮包骨頭，臉色發青，走路都在喘。
「外公，你是不是生病了？」我擔心地問。
「沒有，
外公好著呢。」他笑著說，但我看到他的手在發抖。
「外公，你騙我。」我哭了，「你的身體明明很不好。」
外公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才說：「囡囡，外公確實有點累。但是外公扛得住，你別擔心。」
「外公，我不讀了，我跟你回去。」我說。
「胡說！」外公難得地發了火，「你必須讀！外公就指望你能考上大學！」
「可是你的身體……」
「外公的身體外公自己知道。」他說，「外公還能撐，撐到你大學畢業，外公就滿足了。」
那天，外公走的時候，我偷偷跟在他後面。
我看到他走到車站，沒有馬上上車。
他在路邊的小攤上，買了一個饅頭，就著白開水，慢慢吃完。
那是他的午飯。
而他給我留下的一百塊錢，是他省吃儉用一個月攢下的。
14
初二那年冬天，我接到鎮上鄰居的電話。
電話裡說，外公暈倒在碼頭上，被人送進了醫院。
我請假趕回去，在醫院找到外公。
他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都發紫了。
「囡囡……」他看到我著急地說，「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說了別耽誤學習嗎……」
「外公，你怎麼了？」我哭著問。
外公想說話，但剛開口就劇烈地咳嗽起來。
我去找醫生。
醫生把我叫到辦公室，表情很嚴肅。
「你是病人家屬？」他問。
「我是他外孫女。」我說。
醫生嘆了口氣：「你外公得了肺癌，已經是晚期了。而且他還有嚴重的胃潰瘍，長期營養不良……」
那一刻，我的世界崩塌了。
「醫生，那能治嗎？」我聲音顫抖。
「可以做手術，但是……」醫生猶豫了一下，「手術費要五六萬，而且手術後也隻能延長一兩年的壽命。」
五六萬。
那是一個天文數字。
我們家哪來這麼多錢。
我走回病房，外公正看著窗外。
「外公……」我走過去。
「醫生跟你說了吧。」他轉過頭看著我，「外公的病，治不好了。」
「外公，我去借錢，我一定要給你治病。」我哭著說。
「囡囡，不用了。」外公摸著我的頭，「外公已經六十八歲了，也活夠了。」
「不，外公，你不能走！」我哭著說，「我不能沒有你！」
外公看著我，眼淚慢慢流了下來。
「傻孩子……」他說，「外公也舍不得囡囡……」
接下來的幾天，我想盡了一切辦法。
我去找村裡的親戚借錢。
有的人看我可憐，借了幾百塊。
有的人一聽要借那麼多，直接關上了門。
我跪在他們門口，求了一整天，他們也不開門。
我打電話給媽媽，她哭著說她也沒錢，她離婚後什麼都沒有，現在自己都過得很艱難。
我賣掉了家裡的房子，賣掉了外公的漁船。
我把家裡所有能賣的東西都賣了，湊了三萬多。
還差兩萬多。
我跪在醫院門口，舉著一塊紙板，上面寫著：「求求好心人救救我外公。」
九月的太陽很曬，我跪在地上，一跪就是一整天。
有人給了十塊，有人給了五十，有人給了一百。
我給每一個人磕頭，說謝謝。
跪了三天，我湊到了五千塊。
第四天，外公突然不行了。
「外公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養了你……」
「要好好讀書……考上大學……找份好工作……過上好日子……」
「不要恨媽媽……人都有軟弱的時候……」
「外公不求回報……外公就想看著你過得好……」
「外公愛你……永遠愛你……」
說完這些話，
外公閉上了眼睛。
「外公！」我撲過去。
那一夜，外公走得很安詳。
他的手一直握著我的手，直到最後。
15
外公的葬禮很簡單。
村裡的老人都來了。
他們說，老林是個好人，一輩子為別人著想，就是命苦。
我按照外公的遺願，把他葬在了海邊。
那段時間，我整個人都是恍惚的。
我不相信外公真的走了。
去到熟悉的地方，我還是會習慣性地喊一聲「外公」。
但再也沒有人應我了。
有一天，我夢到外公了。
他還是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站在海邊，衝我笑。
「囡囡，過來。」他說。
我跑過去，
撲進他懷裡。
「外公，我好想你。」我哭著說。
「外公也想囡囡。」他摸著我的頭，「但是囡囡要堅強，要好好讀書。」
「外公，我做不到……」
「你能做到的。」他說，「囡囡是外公養大的，外公相信你。」
醒來後，枕頭已經湿透了。
我看著天花板，突然明白了。
外公不希望看到我這樣頹廢。
他希望看到我好好讀書，考上大學，過上好日子。
那是他的願望。
也是我欠他的。
我擦幹眼淚，回到學校。
我把所有的悲傷都藏在心裡，拼命學習。
每天早上五點起床，晚上十二點才睡。
我的成績越來越好。
老師說我像變了個人，
變得更加努力，更加拼命。
但隻有我知道，我是在為外公而努力。
中考那年，我考上了省重點高中。
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我第一時間跑去外公的墓前。
「外公，我考上了。」我說，「我考上省重點了。」
高中三年，我依然很努力。
我打了幾份工，自己掙學費和生活費。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重點大學，學的是師範專業。
因為我記得外公說過，他希望我能走出去，去大城市。
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我又去了外公的墓前。
「外公，我考上大學了。」我說，「我考上你說的那種好大學了。」
我坐在墓前，看著那片海。
海浪拍打著礁石，一波接一波，就像外公粗糙的手撫摸著我的頭。
「外公，你看到了嗎？」我說，「囡囡沒有讓你失望。」
海風吹過，帶來鹹鹹的味道。
那是大海的味道，也是外公的味道。
16
大學畢業後，我找到了工作，留在了大城市。
媽媽後來來找過我。
但我知道，這輩子，再也不會有人像外公那樣愛我了。
那是一種無條件的愛，一種不求回報的愛。
他寧願自己受苦，也要讓我過得好。
他寧願自己挨餓，也要讓我吃飽。
他寧願自己生病不治，也要供我讀書。
他用他的一生，成全了我的未來。
工作幾年後，我結婚了。
嫁了一個很好的人，他知道我的過去，知道我的外公。
婚禮那天，
我在外公的墓前獻了一束花。
「外公，囡囡結婚了。」我說,「嫁了個好人，他會對我好的,你放心吧。」
又過了幾年,我有了女兒。
我給她取名叫「念海」。
念外公，念那片海，念那些在海邊的日子。
女兒三歲那年，我帶她回到那個小漁村。
村子變化很大，很多老房⼦都拆了,建起了新樓。
隻有海還是那⽚海，依然蔚藍，依然遼闊。
我們來到外公的墓前。
「媽媽，這是誰啊？」⼥兒問。
「這是媽媽的外公。」我說,「是世界上最好的外公。」
「外公是什麼樣的⼈？」
我看著墓碑，眼眶湿潤了。
「外公啊……」我說,「外公是個打⻥的,
很窮很窮，但他把媽媽養大了。」
「外公對媽媽好嗎？」
「很好很好。」我說，「外公把所有的愛都給了媽媽。」
我蹲下來,抱著女⼉。
「念海，媽媽跟你講個故事好不好？」
「好！」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孩，她被媽媽送到了海邊……」
我開始講，講那條大黃⻥，講那雙手套,講那些「外公不愛吃」的謊⾔。
講外公粗糙的⼿，講外公佝偻的背，講外公⽆私的愛。
女兒聽得很認真，「媽媽,外公真好。」
「是啊,外公真好。」我說。
海⻛吹過,帶來熟悉的鹹味。
我閉上眼睛,仿佛⼜回到了那些年。
回到了那個⼩院子,
回到了那張破舊的木板床，回到了外公的懷抱。
「囡囡，餓不餓？外公給你煮⾯吃。」
「囡囡，別怕，外公在呢。」
「囡囡，外公愛你。」
我睜開眼,淚⽔模糊了視線。
「外公，我很好。」我輕聲說，「我過得很好,就像你希望的那樣。」
「我結婚了，有了女⼉,有了家。」
「我沒有辜負你的期望。」
「我也會像你愛我一樣，愛我的⼥⼉。」
「謝謝你，外公。」
「謝謝你,愛我如生命。」
海浪拍打著礁石，一波接⼀波。
那聲音，像是外公在回應我。
像是在說：
「傻孩⼦,外公知道。」
「外公一直都知道。」
（全文完）
這是我和外公的故事。
寫下來，是為了紀念他。
也是為了告訴所有人：
有些愛，值得被記住。
如果你也有這樣愛你的人。
請珍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