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沒告訴他我其實很愛窗外的風,門外的光。
房裡總是漆黑一片。
當一切安靜下來。
所有聲響都有跡可尋。
好累,好累呀。
我那個仙人之姿的夫君,最近很常笑。
下人說他替了爹爹的宰相的位置。
表妹很常來看我。
我總還是溫柔的對夫君笑。
但我不知道我到底還在強撐著些什麼。
爹爹之前總是說我過分清澈。
也過分超脫。
鏡子裡可以照見一切。
但鏡子還是鏡子。
不因為照見醜惡而破碎。
又是一天,夫君上朝了。
房間外傳來打鬥的聲音。
那扇緊閉的房門被推開。
光和風都探了進來。
「蘇不早!」
我睜不開眼睛了。
但是,下輩子不叫晚時了。
早見江南景,不遇負心郎。
3
有個秘密,江南景憋了四十年。
在失去蘇不早的那些行屍走肉的日子裡。
他就是靠這個秘密活下去的。
他要報復那個狠心的男人。
不要什麼時機正好,他要他在那時一輩子也沒辦法償還。
現在,是時候了。
陸離那小丫頭已經得到了幸福。
他自己也時日無多。
又到這諾大的陸府前,江南景恍惚了一瞬。
他第一次來是帶了很多人闖進來的。
但根本不費工夫。
陸錦壓根沒有派人攔他。
他壓根不在意蘇晚時。
生前是,死後更是。
江南景沒來得及看他的蘇不早最後一眼。
隻來得及騙走那個滿眼驚慌的小丫頭陸離。
從偏門抱著再無法板起臉教訓他的蘇不早離開。
不能走正門。
蘇不早最在意別人的眼光了。
不要留在那。
骯髒與腐臭的地方。
不配擁有她。
他在蘇伯父葬禮上和她說過要去查的事情。
他查到了。
那個陸錦果然是和蘇寧徽這個賤人勾搭上了。
而且陸錦愛上蘇寧徽的原因,居然是她救過他。
還有他的腿,蘇伯父的死……
他像小時候一樣揣著滿懷零嘴去找他的小青梅一樣,
帶著所有的秘密要去告訴她。可是他的小姑娘等不及了。
怪不得陸錦那些秘密,連藏都不屑於藏。
她那樣厭惡黑暗的人。
最終是在密不透風的小小的屋子裡,死去的。
陸錦連無辜的她都沒有放過。
若不是為了報復陸錦,他想他這輩子都不會再來。
陸錦那個令人頭疼的小女兒又被退婚了。
他正忙的焦頭爛額時,江南景來了。
他很是驚訝。
數十年沒出現的人。
「那個女人生的孩子就這麼好?」
陸錦皺眉,「如果你是來挖苦諷刺的,那你可以現在就回去。」
頓了頓,他那嘲諷的目光若有似無的停駐在江南景安放在輪椅上的雙腿之上。
他的嘴角泛起一個陰冷的笑。
「有些手段,我年輕時使得。」
「現在也使得。」
「不必大動肝火,隻是你也快六十大壽了吧,我送你個大禮。」江南景沒有理會他的挑釁。
反而是笑了笑。
像是勝利者的表情。
可他,
一直都是被自己踩在腳下的那個啊。陸錦挑了挑眉,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來。
忍耐是陸錦走出這條路自覺受益最多的品質。
他非常清楚一把刀要想變得鋒利,該忍耐多久。
弑嶽父,殺妻子。
他忍耐得得心應手。
三五年的劍可殺人。
那一把整整磨了四十年的刀呢。
刀刀致命。
「當時救你的人是蘇晚時,蘇相的馬車,除了他唯一的女兒,你當真認為蘇晚徽一個旁支的女兒,能乘坐?」
「你也真的認為,蘇晚徽能勸得動我?」
「可憐你圖謀半生,自以為應有盡有,卻是所愛盡被自己害了去。」
江南景的表情一直是冷漠而嘲諷。
半生零落。
他終於把自己的使命完成。
面前的陸錦早已經淚流滿面,渾身顫抖。
他在冷嗎。
江南景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
誰有他的小姑娘冷呢。
死前還被關在那個不透風不透光的房間。
生沒緣分同寢。
死,他也不敢擾她清淨。
他隻求今後能葬在一旁,永生陪伴。
陸錦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去那個房間的。
自那個溫溫柔柔笑起來很美好的女人走之後,他就再沒來過這個房間。
甚至吩咐人將這裡的東西都扔掉。
那是他的恥辱。
他將房門關緊,窗戶關嚴。
躺在連被褥都沒有的床上。
原來那麼黑嗎。
可他當初不就是存了要折磨困死她的心麼。
這裡敗落太久。
早就沒了那個女人的一絲一點的氣息。
他蜷起身。
可還是冷。
這世間,早沒有屬於她的東西了。
他都扔了。
是自作自受啊。
他不甘屈人下,落人後,受人制。
殺了用他父母性命威脅他的嶽父。
毒死面目可憎逼嫁於自己的妻子。
再帶救了自己,善良熱烈的恩人進門。
迎娶蘇晚時的那天,他多恨神佛。
怎麼盡是逼他辱他之輩。
他覺得自己悲慘至極。
可原來啊。
是神佛憐他。
他早是應有盡有。
卻被他一手摧毀。
他以為的柳暗花明,
卻是真正的永失所愛。
斯人已去。
此情難追。
權傾一時的陸丞相過早地辭官返鄉。
帶著他年過四十卻仍留在他身邊的小女兒一起回鄉。
毫無預兆。
他沒有辦法再心安理得地站在這個位置。
陸離——那個一向被他刻意忽視的孩子,早已爭得了自己的幸福。
江南景這一招太狠了。
現在的陸錦,就是傾盡身家也無法對她們母女倆做出補償。
而面對自己錯疼愛半生卻仍舊無法獨當一面,還是隻能依賴著他的小女兒,他也早已割舍不了。
畢竟,錯皆由他起。
珠珠是無辜的。
4
離開的前一天,陸錦還是忍不住進宮。
求見皇後娘娘。
威嚴的帝王沒有攔他。
隻是帶著嘲諷而冷淡的笑容。
「丞相大人。怎麼今日想起要見阿離了。」
他也在怪他。
陸離似乎早知道他會來一般。
早就備了茶水候著。
「江叔叔告訴你了。」
她抿了口茶,
不緊不慢的說道。陸錦一時無言。
江南景竟然也告訴了她。
她現在,必然是恨極了他罷。
可看陸離的表情,卻是一絲恨意也無。
「嗯……阿離,爹這次來是想說……」
「說對不起嗎?那就不用了。你活到這把年紀也該清楚,一句對不起的份量有多輕。」陸離其實已經三十多了,但望著她仍舊恬靜溫柔的側臉,好像一絲歲月的痕跡也未曾留在她的身上。
她顯然過得很好。
她其實長的像極了陸錦,性子可能更像。
但那雙眼睛卻十分是蘇晚時的影子。
陸錦看著面前端坐飲茶的陸離,恍惚間像是見到蘇晚時剛過門的樣子。
身子還是康健的。
總是執著一卷書倚在美人榻上,一看便是半天光陰。
「爹辭官了……我……」
「要帶陸掌珠一起走嗎?」陸離勾起了一個冷酷的卻極為諷刺的笑容。
她其實現在已經過得很好。
好到已經可以雲淡風輕面對他那些年對自己的忽視。
好到已經可以撫平那些年因為他的偏心所造成的傷害。
但她還是不能替她母親原諒。
甚至連帶著對陸掌珠和她母親也不能原諒。
「蘇寧徽一直是知道的吧。」
「關於你因為什麼會愛上她。」
「可她還是沒有告訴你,對不對。」
「甚至心安理得的享受著本該是別人的東西。」
「我外公雖然用你父母逼迫你娶了我娘。」
「可他沒有傷害你父母半分。甚至以禮相待,好生安置。至於你的仕途坦蕩,你敢說沒有他的幫助嗎。」
「無論如何他罪不至死。可你殺了他。甚至取代了他的位置。」
「至於我娘。」自從嫁給了季澈,陸離很少有這麼大的情緒波動,可是一提到她娘,她便忍不住紅了眼。
「她什麼都不知道。你卻毒死了她。在她屍骨未寒之時娶了她的表妹。」
陸離說到這裡,眼底已是猩紅一片。
「她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救了你。」
世間有百般酷刑,
陸錦卻覺得,此刻沒有比陸離的話更能傷人的東西。可惜那些一字一句,全是他親手所為。
言語無形,卻猶如刮骨鋼刀,一刀一刀切割著他的心。
「對不起……阿離,爹的女兒……爹對不住你和你娘……」
昔日威嚴冷酷的父親,朝堂上舌戰群儒的宰相。
此刻匍匐在陸離的腳下尋求原諒。
他痛哭流涕,像條失去一切的野狗。
可陸離心中竟然半分快慰也無。
他悔,他痛。
可他到底風光快活了大半輩子。
同他自以為的「愛人」,生兒育女。
奪了她外公的位置,名利皆收。
可她娘呢。
白水鑑心,少女心事。
卻死在了最好的年華。
生前半分快樂也無。
「我不是你的女兒。我沒有你這樣的父親!」
「不,不……阿離,你要什麼爹都給你,爹知道錯了……」
陸錦這話,大有把命給她的氣魄。
陸離重重甩開他的手。
她要的,從來就不是他的命。
「那我要你親手折磨死陸掌珠。
要她受人侮辱 要她服下你給我娘下的毒,然後也像我娘一樣,關在不見天日的屋子裡。悽慘的死去——」陸錦眼裡堅定的光,在聽到陸離的話後一點點黯淡下去。
「阿離,你妹妹,珠珠她是無辜的……」
他還是不敢。
他還是不能。
他還是不願!
「那我娘呢。我呢。我們就不無辜了嗎。」
陸離瘋狂的叫喊出聲。
卻又像被人抽走力氣般的沉靜下來。
她突然感覺到一切都是可笑的。
「蘇寧徽讓我娘有那樣悲慘的一生。她的女兒便是無辜的。你要護住她。對不對?」
陸錦隻能低著頭保持沉默。
許是過於悲傷與荒謬,陸離竟笑了出聲。
「那按照你的這番邏輯。」
歇斯底裡的憤恨已然不再。
隻餘空洞與慘淡。
「就算我娘害了你不能與心上人一道。」
「那她的女兒,我,怎麼就不能算無辜了呢?」
「你當時怎麼就沒有覺得我無辜,保護我呢?
」「你現在想要做父親了。」
「那當時呢?」
「你現在可以替我娘原諒她,護住她的女兒。」
「你怎麼當時那般小肚雞腸?偏生對我那般薄涼。」
「說到底,你為夫不忠,為父不慈,隻是這樣罷了。」
陸錦如遭雷擊。
當年的事其實已經過去太久了。
可那些他如何苛待陸離,厚愛陸掌珠的畫面卻仍然在他心頭歷久彌新。
他自詡慈父。
即使陸掌珠有錯,蘇寧徽有錯,他也要盡到一個做父親的責任,護住他的女兒。
他卻從未想過這對陸離公不公平。
他動了動嘴唇,好像想要說些什麼。
陸離卻不願再聽。
「你走吧。是死是活都不必再同我講了。」
「掛念我也不必。」
「我不再像小時候了。」
「我要的東西,我自己會爭。」
「還有,別去找我娘。」
「她生前幹淨純潔,死後也不要染上骯髒。」
陸錦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出宮的。
可是他臨走前,看到本該在前朝的帝王匆匆忙忙地趕了過來,和他擦肩而過,摟住他悲慟的皇後安撫不已。
他甚至沒有立場叫住他,好好囑咐要好生待他的女兒。
大婚時都沒說的東西。
他自己都沒能做到的東西。
他怎麼能說出口。
父親作為丞相,日日都是很忙的。
「作(」做得遠比他好。
5
坊間傳言。
陸丞相沒能返鄉。
當夜一場大火。
陸府上下驚慌失措。
救出了從夢中驚醒的陸府庶女。
無人傷亡。
大家都清醒的逃了出來。
隻有那間陸丞相已故妻子的房間打不開。
怎麼也打不開。
濃煙滾滾。
門窗封死。
裡面沒有人呼救。
陸丞相不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