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吳流章新科進士,視財如命堪稱貔貅轉世。
我倆一拍即合,決定搭伙過日子,我有財他有貌,也算一段佳話。
偏偏一堆吃不到葡萄硬說葡萄酸的言官,整日盯著我倆彈劾,我撸起袖子決定去給他們找點正事做做。
1
十八歲生辰將近,家裡日日唉聲嘆氣。
倒不是交不起罰金,而是爹娘覺得我得有個後,以便日後繼承家業。婚事從十三歲看到了十八歲,總是找不到一個合乎我們全家心意的。
我受不了他倆日日在我面前叨叨,決定自己出馬,弄一個回來。
我問爹娘:「你們有什麼要求嗎?」
我爹:「人要聰明,要不然以後你生出一堆蠢貨。」
我娘接著補充:「得俊俏,可不能生出醜孩子。
」
他倆相視一眼,扳著手指一條條數著:
家世要清白,不要不幹不淨的男人。
要有自己的事業,不能嫁進來吃白飯。
要體貼會哄人,畢竟是贅婿,得放得下姿態。
……
「你們覺得這樣的人哪裡有?」
他倆面面相覷,一時之間想不出,我替他們想了一個。
「要不,從天上拽下個神仙上門做贅婿好不好?」
爹娘直說好好好,就怕我沒那個本事。
我一梗,擺擺手讓他們別操心了,我自有妙計。
明日是殿選放榜,我帶著家僕去捉個進士回來,不就成了。
榜下捉婿,由來已久。
上次,周閣老的孫女還一舉搶了探花郎,小日子不也過得和和美美。
我沒周閣老那麼厲害的爺爺,也用不著探花郎的夫君,進士行,同進士也湊合。
我們商賈之家,沒那麼多計較。
2
我早早帶著家僕去放榜處埋伏。
衣著富貴的,不要。
相貌平平的,不要。
呼朋喚友的,不要。
招蜂引蝶的,不要。
……
「大小姐,到底還搶不搶了?」小福急得搓手,恨不得隨便拖一個趕緊回去交差。
「閉嘴,我再看看!」
我們又不是山匪,是個人就搶,總要挑挑嘛。
我是正兒八經想成婚好好過日子的,可不是什麼歪瓜裂棗都入得了眼。
又等了一刻鍾,終於看到了我覺得可以下手的書生。
身著洗得發白的儒衫,
意味著人窮但愛幹淨,有入贅的可能。
面如冠玉,眉目清雋,能生出漂亮的孩子。
尤其是我看到他目光觸及皇榜時,眼角微彎,唇間梨渦淺淺,鮮活又俏氣。
這是中榜了!
就他了!
我對著他努努嘴,一抬手,身後十幾個家僕齊齊衝過去,抬腿的抬腿,拉胳膊的拉胳膊,還有幾個負責撒銅錢,說喜話熱場子的。
完美!
3
「你們要做什麼?」書生雙手捂胸口,驚恐地打量我。
我示意家僕們把人放了,對著他露出一個自認為和善溫柔的笑。
「我是覺得你不錯,想讓你到我家入贅。」
書生怒目圓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連表情都頓了一下。
「真的?」
書生面上仍有疑惑,
但一直擋在胸前的手卻慢慢放下,身形松懈了幾分。
我心中一喜,看上去有戲!
「我知道我有些唐突,但我謝家家資百萬,卻隻得我一個獨女,你……」
書生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幾息,又掃過桌上的熱茶。
就當我以為他要提點什麼條件時,書生終於開口了。
「這麼重要的事姑娘怎麼不早說,是要去裡頭拜堂嗎?」
說著,他又拍了拍儒衫上不存在的灰塵,臉色微微泛紅似想牽我,又覺得唐突訕訕放下,給自己找話說。
「我都沒什麼準備,這樣拜見二老是不是有些唐突。」
這下,輪到我卡殼了。
「你……」
「忘記和姑娘說了,在下姓吳,名流章,字砚臣。
姑娘若有需要,也可以改姓謝。」
啊這……
是不是太順利了?
一旁的小荷接收到我的目光,衝我點點頭示意榜上確實有這個名字。
可我接觸過的讀書人,身上的清高勁兒都蠻多的。
怎麼入贅這樣的事,他還能反客為主,搞得我接不上話。
我咽咽口水:「你要接受,也行。」
吳、謝流章點點頭,又問我何時走三媒六聘,聽他的語氣似乎是越快越好。
入贅,又不是娶妻,步驟沒那麼麻煩。
想快的話,明日都行。
不過,我念著他是讀書人,又是新科進士,猶豫著給了半個月的期限。
謝流章眉頭微皺,似有不滿。
「這也太久了,既然你我有意,擇日不如……」
我趕緊打斷:「今日不行。
」
謝流章聞言一笑,漾開淺淺梨渦,恰如春日枝頭一簇簇盛放的桃花,晃得我心頭生痒。
「我也沒這麼急,隻是怕夜長夢多,今日之事必定會傳揚出去,我怕……」
我懂。
他是怕我不負責。
我拽下腰間的玉佩塞到他手裡,微微揚頭:「定情信物。」
他低頭摩挲著玉佩,眸光深沉:「那我就等著謝姑娘來迎娶了。」
「姑娘,可千萬別失言。」他語氣一頓,似叮嚀又是威脅:「雖然,我隻是個二甲傳胪,但也不是好惹的。」
我可真慧眼識珠,隨便一抓,弄回來一個全國第四。
不愧是我!
我親自把一個塞得滿滿當當的銀票荷包放到他手裡,鄭重承諾:「砚臣放心,不出三日,我一定會娶你過門。
」
今日和爹娘對一下流程,明日提親,後日成婚。
完美!
順勢摸一把小手,在他反應過來之前,我又道:「記一下你未來娘子的名字,謝錦書,雲中誰寄錦書來的錦書。」
謝流章含笑應下,拱拱手:「日後要叨擾姑娘了。」
「就這樣,我把人拿下了,收拾收拾這兩天就把婚事辦了。」
當著爹娘的面,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清,又夾雜了一點點對自己的贊美。
爹娘互掐大腿,才勉強相信自己不是在做夢。
我真的上街搶了一個新科進士。
還成功了!
「我的乖乖女,爹早就說你是做大事的人,你要是小時候肯好好讀書,狀元哪輪得到別人啊。」
爹爹邊說邊給我遞了杯茶,又趕忙讓管家張叔去準備聘禮。
娘親的反應更是不得了,直誇我有出息,已經盤算著寫請帖了。
我心裡樂開了花,面上努力擺出一副輕描淡寫的姿態。
「用不著這麼麻煩,我和砚臣說好了,一切從簡。」
省下的錢全充作聘禮交到謝流章手裡,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這怎麼能行?」
「爹,入贅到底不算什麼光彩的事兒,」我擠擠眼,「你也不想新女婿才入門就被那群愛找事的言官彈劾吧?」
4
僅僅三天,改姓入門,一氣呵成。
爹娘愁了五六年的人生大事,就這樣輕輕松松落幕了。
我坐在喜床上,剝著花生,晃悠著腿,笑眯眯地看著謝流章摸元寶。
整整十箱,一萬兩黃金,現在就這麼明晃晃擺在房裡,折射著跳躍的燭光,
整間屋子都金碧輝煌,活像是座金屋。
「乖乖,我的乖乖,怎麼個個都這麼漂亮。」
謝流章一個個拿出來摸,摸完這箱摸那箱,摸到桌上的龍鳳喜燭都燃了一半。
時辰不早了,該洞房了。
我拍拍手上的花生殘渣,從床上下來,一手勾住謝流章腰間的纏枝蓮紋白玉帶。
「別數了,做正事要緊。」
謝流章正在興頭上,想也不想就回道:「數金子還不算正事?」
我奪過他手裡的金元寶,抵著他的額頭道:「入贅,可不是讓你數錢的。」
手指順著他的臉劃至喉結上,不緊不慢地打了幾個圈兒,見他眸色潋滟,又慢慢繼續往下探去,輕輕滑進衣衫,手下的肌膚溫潤似暖玉。
還真別說,謝流章看著清瘦孱弱,風一吹就倒,實際腰腹上還覆著層薄肌,
手感不錯。
「娘子,不數了,去床上。」
謝流章咽了咽口水,隔著衣裳捉住我在他身上點火的手。
我莞爾一笑,指尖從他腰間劃過。
「真不數了?」
「S物哪比得上娘子,是我想岔了。」
我滿意他的回話,抬頭親了親他臉上淺淺的酒窩。
謝流章碧色的眸子猛地睜大,不可思議地伸手摸了摸,隨即臉上泛起羞澀的紅暈。
臉紅了,手卻沒停,攔腰將我抱起。
搖曳的裙擺如同燭臺上躍動的燭影,搖啊搖,搖得滿室春色。
……
我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轉醒,抬眼就看到謝流章又蹲在箱子前數金元寶。
「娘子醒了,身上可有不適?」
說著,
他就淨手給我按了按酸軟的腰肢。
我眸光落在他束著織金鸞紋玉帶的淡絳紅錦袍上,不禁回想起昨晚脫了衣服看到的畫面,臉又紅了。
偏謝流章討厭,還恬不知恥地問我:「娘子是不是熱了,怎麼臉紅了?」
我嬌嗔地瞪了他一眼,見他摸不著頭腦,心中不悅,附在他耳邊細細說起昨晚洞房花燭……
才開了頭,謝流章的臉就紅如蝦子,頓時燒了起來。
我佯裝不知地逗他:「夫君的臉怎麼也紅了,是穿多了嗎?」
「別,別拽我腰帶,青天白日的,不好。」
「行,聽你的。」
謝流章磕磕絆絆地服侍我穿好了衣裳,我正打算用完早午飯帶著去見爹娘,他就告訴我,他一早起來已經去拜見過了,還拿了不少見面禮。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一看,
外頭桌上堆疊著各式綾羅綢緞、文房四寶……
「怎麼不叫我一起?」
新婚第一天就讓他一個人去拜見爹娘,怎麼看都是我這個做妻主的失禮。
我說怎麼夢裡睡得不安穩,想來爹娘肯定是罵我了。
「我見娘子睡得熟,就不忍心。」
我撫了撫鬢邊碎發,調笑著推搡他道:「還不是怪你,我都說不要不要了,你偏不肯停。」
謝流章咳了咳,面色隱隱發紅。
「矢在弦上,不可不發,娘子總不能強我所難。」
「那你便能強我所難?」
謝流章喃喃說不出話,陪笑著俯身作揖求我不與他計較。
我笑著攙了一把:「那日後你可不能再這樣了。」
謝流章面有難色,討價還價說下次還會給我作揖賠罪。
「哼,我才不要這些虛禮,你若再犯,我就收了你的金元寶。」
謝流章一怔,當即彎腰撿了兩個圓滾滾的金元寶塞到我手裡。
5
腰酸腿軟的日子沒過幾天,謝流章就為考翰林庶吉士忙碌起來。
他原本的打算是下放去做個小官,天高皇帝遠。奈何我家在京中,不能舍了偌大的生意走開,隻能讓他調整方向。
我見他熬得眼下青黑一片,難得軟了心腸,好言勸他:「考不上也無事,我想辦法給你打點打點,也能尋個好去處。」
我雖不太懂官場的事兒,但天底下就沒銀子敲不開的門。
正巧,我家銀子多。
謝流章一聽這話,眼神頓時清澈,拉著我的手鄭重其事道:「娘子有錢,可以給我,可不能花在這種地方,我多復習復習就行。」
人鑽錢眼兒裡了,
我無話可說。
將桃花酥往他面前推了推,又換上一壺溫茶,我就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門外,爹娘鬼鬼祟祟探頭探腦。
我一手一個把人拎到院子外。
「你們在這兒做什麼?」
爹爹憂心忡忡道:「他這樣晝夜顛倒地讀書,人能撐住嗎?」
「千萬別才成了婚,人就不行了,那不是來訛咱們嗎?」
娘親也在一旁補充:「考不上就考不上,左右家裡又不缺這口吃的。」
「砚臣他心裡有數。」
讀書嘛,不都得這麼熬。
「他瘦瘦弱弱一個人兒,你得給他好好補補。」
娘親這話就有些錯了,謝流章隻是看著瘦弱,身上的肉其實還不少,哪裡就……
我止住了腦子裡不該有的想法,
乖乖點頭附和著將他們哄走,一轉頭就看到謝流章出來了。
「吵到你了?」
「沒有,隻是想起京郊的桃花開了,娘子明日可有空與我去賞花?」
「不讀書了?」
謝流章抿唇一笑,臉上的酒窩淺淺浮現,我忍不住伸手去戳。謝流章微微偏頭,指腹落到了他柔軟的唇瓣上,我一時怔住,被他含笑握住了手。
「看來,娘子不想賞花,想做點別的。」
他俯身靠近,低啞的嗓音裹著繾綣的笑意,在我耳邊響起。不等我反應過來,耳垂處就被溫熱裹挾,驚得我連忙偏頭,撞進他含著星光的眼眸裡。
「娘子想等天黑,還是現在?」
他低著頭,濃密纖長的睫毛如小扇子般輕覆眼睑,遮住眼底的緋紅。
我下意識避開他的目光:「不急不急。」
「我總怕忽略了娘子,
被掃地出門。」
「啊?」我驚愕抬頭。
謝流章搖晃著胳膊撒嬌:「那娘子發誓,不會休夫。」
我撥開他的手,牽著人進屋。
「怎麼又提這話了?」
謝流章撇撇嘴:「嶽父嶽母剛才過來,是不是想責怪我忽略了娘子?」
「我知道娘子娶我是為了開枝散葉,可……」
我堵住他的嘴,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成婚不足十天,我現在有孕才奇怪吧!
我要隻為了傳宗接代,那隨便借個種就好,我明明是想正正經經過日子的。
「快復習吧,你要真考不上庶吉士,指不定我就真不要你了。」
6
謝流章成功考進了翰林院。
爹娘樂得找不著北,按著品階給謝流章置辦了最好的車馬。
謝流章摸著駿馬,眼睛都直了,不要錢的好話張口就來,差點把爹娘哄得樂抽過去。
「娘子,你就不獎勵我嗎?」
謝流章軟乎乎的聲音帶著幾分嬌氣,手指還在我衣袖上輕輕摩挲,像是乖順地求摸頭。
我戳戳他的酒窩:「給你一箱金元寶夠不夠?」
謝流章小嘴一嘟,沒我想象中的高興。
這貔貅今日是換性子了?
我正納悶,就見他低頭扯扯我的衣袖,小聲提出要求:「我不要金子,娘子和我去京郊賞花好不好?」
可京郊的桃花,已經過了開得最盛的時節,現在去,隻有滿地落紅。
「東風有恨致玄都,吹破枝頭玉。我不管,我就想要娘子陪。」
謝流章都這樣求了,我還能怎麼辦?
自己挑的夫君,
自己寵唄。
當值第一天,我和爹娘依依不舍地把人送上馬車,哪知剛用完飯就聽說謝流章早朝時被人彈劾了。
現下,已然是傳開了。
大意是說他賣姓求榮,不孝父母,愧對祖宗,不配做讀書人。
「胡說八道!一群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酸儒,小荷,你去查查怎麼回事兒!」
當晚謝流章回來,草草用了兩碗飯就一頭扎進書房,連桌上他最喜歡的椒醋鵝都隻吃了半隻。
我知道他心裡有氣,就讓人抬了一箱金元寶去房裡,想著讓他開心開心。
「這是給我的?」
夜半時分,謝流章才耷拉著眼回來,一看到金元寶眼睛唰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