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若頤性格好,就是每次大家提到她丈夫,她好像確實會下意識避開話題。」
「而且,從她結婚之後,好久都沒拿出過像樣的作品了。」
「要知道,梁若頤當年在校時,那可是整個美院都為之側目的存在啊,人漂亮,天賦更是驚人,畢業展上的一幅《深海回響》直接被頂級藝術品機構高價買走,那時候所有人都說,她的前途不可限量。」
張主任頓了頓,看著眼前男人緊繃的下颌線,語氣復雜起來:
「婚後這幾年,仿佛靈氣都被消磨掉了。」
「咳……謝總,我可能說得有點多。」
「但她任教之前怎麼說也算是我的得意門生,看著她現在這樣,
我是真心替她惋惜,你之前說你們親如家人一樣,所以我覺得,這些話……告訴您也無妨。」
謝北康沒再說話,隻是皺著眉推開門。
會議照常進行,他依舊是那個言辭精準、決策果斷的謝總。
隻是在項目匯報時,PPT 卡住的那一瞬。
他不受控地走神,想起方才。
張主任的話,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漾開一圈圈漣漪,攪亂了他一貫清晰的思維。
那些充滿感情/色彩的控訴,在他看來是誇張且有失公允的。
他認為自己提供了婚姻中的最優解。
物質保障、社會地位、絕對忠誠。
比之父母間連份生日禮物都不曾見過的聯姻關系。
他甚至連節日和生日的禮物都安排特助妥帖處理。
這是段契約婚姻,他自認,未曾虧欠,甚至堪稱完美。
但為什麼。
他還是會覺得困惑又煩躁呢?
15
飛往倫敦前夜,他破天荒地沒有處理工作。
而是去了梁若頤的畫室。
那是坐落在一樓東側角落的一處玻璃房間。
婚後,他們兩人大部分時間都是一東一西各一間,各自忙。
關於這裡,他為數不多的記憶,還是結婚第二年裝修這處別墅時,梁若頤看到這間畫室後,眼裡迸發出來的光彩。
那雙眼睛很美,真心實意笑起來時,像落滿星辰的彎月,讓人不由自主跟著笑。
笑過之後,謝北康恢復清明。
真的還是一個初入社會的小姑娘,一間畫室一個小禮物便令她這麼開心,他這麼想。
但他沒想過,盡管是梁擎安的繼女,可梁若頤長到二十四五歲,她收到過的禮物不計其數。
她那麼開心,無非是因為,肯用心對她、滿足期望送她玻璃畫室的那個人……
是謝北康而已。
推開門,裡面已經被她收拾得空空蕩蕩,隻留下一張巨大的畫案。
窗戶微敞,空氣裡,顏料的味道已經淡不可聞。
他把筆記本放到畫案上,在搜索欄裡,靜靜打出四個字——《深海回響》
幾十頁的相關報道瞬間湧出。
贊譽、驚嘆,標題無一不是對畫作和這位天才新人的無限期許。
他點開一張高清圖。
屏幕瞬間被深邃又磅礴的藍色吞沒,美輪美奂的色彩裡充滿著噴薄而出的生命力。
再下一頁,是梁若頤當年的採訪視頻。
鏡頭裡的女孩穿著簡單的白襯衫,扎著低馬尾,一口貝齒,眼眸清亮,嬌憨且明豔。
她對著鏡頭侃侃而談,那麼自信、篤定,光芒萬丈。
這個梁若頤,與他記憶中那個總是安靜、溫順,甚至有些內斂的妻子判若兩人。
窗外夜色漸濃。
屏幕的光映在他一貫波瀾不驚的臉上,照出一絲極難察覺的惘然。
和梁若頤結婚至今,已經快四年。
這一年,謝北康第一次試圖去了解這個空有謝太太名頭的妻子。
於是他看到了,畢業展上驚才絕豔的梁若頤。
他看到了,採訪中意氣風發的梁若頤。
他看到了,畫作裡靈魂滾燙的梁若頤。
在結婚後的第四年,
他終於窺見了她真實模樣的驚鴻一瞥。
而這一年……
他們剛剛離婚。
16
謝北康飛去倫敦快一個月了。
預想中的情緒反撲並沒有預期中那樣多。
我甚至覺得,日子比從前輕松了許多。
像卸下了一副經年累月的沉重枷鎖,連握著畫筆的手都變得輕盈。
這天晚上,閨蜜約我去清吧喝酒。
得知我和謝北康已經辦完離婚手續,她驚掉了下巴。
「吵架了?」
「他情緒穩定,說話永遠客氣得體。」
「那是婆媳矛盾?」
「公婆待我一直很好。」
「難道是……他出軌了?!」
「他工作很忙的,
況且我相信他的人品。」
閨蜜徹底沒轍了:
「那到底是因為什麼啊?」
是啊,謝家門第顯赫,謝北康矜貴端肅,潔身自好。
當初嫁給他時,人人道我好命。
到底是為什麼呢?
我慢條斯理地回想了一下。
「大概是因為……」
「他說要去倫敦分公司常駐兩年。」
「告訴我的時候,機票都已經買好了。」
「啊?就因為這?」
我不願再重復回想過去那些冗長、瑣碎的細節,淡淡出聲。
「嗯,就因為這。」
很多事不足為外人道。
對我來說。
婚姻裡最消磨人的,從來不是激烈的爭吵。
而是不被尊重,
不被告知,不被在意的、漫長的失重感。
可我已經足夠了解自己。
寧願痛苦,不願麻木。
因為那樣,會逐漸失去感知美與醜,愛與被愛的能力。
剛準備離開。
不遠處傳來一陣騷動。
循聲望去,卻看見了觸目驚心的一幕。
17
門外被警察架住了一個滿臉是血的男生。
而這個男生恰好是我的學生,池嶼。
那晚被畫架砸到,也是他帶著同學送我去的醫院。
我快步走過去,被攔在外面。
眼看學生被帶走,我轉身找到吧臺後的年輕酒保。
這個視角看門口很清楚。
「你好,我想知道剛才門口發生了什麼,能不能麻煩你告知一下或者提供一下監控?」
他攥著手裡的空杯子,
眼皮都沒抬:
「你是那孩子的什麼人?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我是他的老師。」
「如果他留案底,可能會影響畢業。」
他停下動作,與我對視後,方才還漫不經心的臉色浮現笑意。
我有些急了,從包裡抽出僅有的一千塊現金拍在吧臺上。
「方便動作快點嗎?」
酒保沒動那錢,反而把它推了回來:
「我不收你錢,領班和我說了大體情況。剛才那個男人一直朝你這個方向偷拍,他報了警,看著那人刪了照片,把人請了出去。那孩子知道就急眼了,在門口把人開了瓢,就這麼回事。你是——」他緊緊看著我。
「謝了。」我拿上包轉身就走。
「诶。」酒保叫住我,「把你錢拿走。」
「給你當小費了。
」
「拿走吧。」他依舊笑呵呵的,聲音不大,「這酒吧都是我的,我不缺你這個小費。」
我腳步微頓,卻沒時間尷尬,匆匆推門而出。
但沒想到,那其實並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當然也不是最後一次。
18
從派出所出來,池嶼倔強地低著頭,指關節紅腫一片。
我帶他進了街角的 24 小時便利店。
買了一杯熱牛奶,又去隔壁藥店買了簡單的消毒物品。
我們坐在落地窗前,窗外夜色寥落,街燈拉出長長的光暈。
池嶼依舊憤憤不平:
「梁老師,我不後悔。」
「隻是那個混蛋到了門口嘴裡還不幹淨。要是再來一次,我還打他。」
少年人的正義總是像烈火,燒得不管不顧。
「手伸出來。」
我擰開純淨水,水流衝洗過他手背上的血汙,我低聲開口:
「池嶼,畫畫的時候,如果底色不小心髒了該怎麼辦?」
他愣了一下:「刮掉,或者覆蓋。」
「對。」我一邊說,一邊用棉籤小心翼翼地蘸取碘伏,點在傷口上。
「但你不會因為一塊地方髒了,就把自己的畫筆折斷或者把整幅畫毀了,對不對?」
我打開創可貼,撕開包裝,貼在他指關節最大的一處傷口上。
「你已經 19 歲了,是個成年人,應該學會判斷,什麼值得什麼不值得。」
「面對那樣的情況,你明明可以有更安全更恰當的處理方式,但你就這樣衝動地置自己的安危於不顧,這就是不值得。」
「況且,這雙手是將來要拿畫筆的。
」
「任何人,都不值得你搭進自己的天賦,知道嗎?」
池嶼默聲,定定地看著我。
許久,他忽然抬起頭,眼裡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執拗:
「那如果……是為了自己喜歡的人呢?」
「哪怕是喜歡的人,也不行嗎?」
那一瞬間,記憶呼嘯而過。
我想起了曾經從患得患失到逐漸麻木的自己。
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楚。
再開口,聲音依舊堅定。
「對,哪怕是喜歡的人,也不行。」
19
此刻,就在便利店對面的馬路邊。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正靜靜地停在陰影裡。
車窗降下一半。
謝北康坐在後座,指尖夾著一根未點燃的煙。
他隔著一條馬路,隔著便利店明亮的玻璃窗,定定地盯著裡面的一幕。
他看到那個一向對他客氣疏離的妻子,正低著頭,神情專注地為一個年輕男人處理傷口。
那樣的耐心,那樣的親近。
路燈昏黃。
映照著男人眼底的暗湧。
20
看著池嶼打的車匯入車流。
我轉身,準備自己也叫一輛車。
熟悉的車緩緩停在對面。
車窗降下,露出謝北康那張輪廓分明的臉。
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神色難辨。
他推門下車,高大的身影裹挾著深夜的寒氣。
站定在我面前後。
男人的目光越過我,淡淡地掃向池嶼離開的方向。
「這就是你和我離婚的理由?
」
聲音一貫平靜,毫無波瀾。
隻是那雙眼睛,比這深秋的夜色還要涼上幾分。
「一個這麼晚了,連送你回家都吝嗇的男人?」
謝北康其實還有好多問題堵在喉嚨。
比如兩個人在一起多久?
比如他們到了什麼階段?
再比如……
他真的有那麼好,甚至……比自己在那方面更契合她嗎?
「實話說,你的眼光有點差。」
「這麼小的男生,就學會了這樣的旁門左道,是想在你這兒少走多少年彎路呢?」
「你不會真以為他對你真的有多麼深厚的感情吧?」
我忍不住打斷了他。
「那你呢?」
「什麼?
」
「那我的丈夫,你又對我有多麼深厚的感情嗎?」
謝北康心口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