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勇敢、如此直白地承認在等他。


謝北康動作一頓,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


 


「你要去倫敦?」我問。


 


「你知道了?」


 


他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


 


「這次調動很關鍵,我不去不行。」


 


「哪天出發?」


 


「周三的機票。」


 


也就是大後天。


 


隻剩 72 小時。


 


我點點頭,壓下眼底湧上來的酸澀。


 


看著時鍾指向四點半,我輕聲提出了最後一個請求:


 


「走之前,能再陪我看一次日出嗎?」


 


謝北康愣了一下,似乎沒跟上我跳躍的思維。


 


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天色,又看了看滿臉倦容的我。


 


雖然不明所以,但最終還是點了頭。


 


11


 


車停在海邊。


 


深秋的海風凜冽,我們並肩坐在礁石上。


 


像極了三年前我們擁吻的那個清晨。


 


我看過天氣預報,今天的日出時間是 6 點 05 分。


 


手機上的時間一分一秒地跳動。


 


5:59、6:00、6:01……


 


身旁的謝北康動了動。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又掃了一眼灰沉沉的海平線。


 


「若頤,雲層太厚,概率上講,今天看不到了。」


 


我沒動,固執地盯著海面:


 


「再等五分鍾,也許風會把雲吹散。」


 


他站起身,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大衣下擺,聲音平穩:


 


「我上午有會,還需要時間往臨市趕。」


 


「繼續等下去沒有意義。


 


「時間消耗在這也不值得。」


 


不值得。


 


這就是他的邏輯。


 


畫展不值得,我的情緒不值得,甚至這最後的五分鍾,也不值得。6:05。


 


太陽並沒有如期躍出海面。


 


隻有灰蒙蒙的天光,一點點吞噬了那抹我曾視若珍寶的藍調時刻。


 


「謝北康。」


 


我看著他那張永遠冷靜、永遠正確的臉。


 


突然覺得前所未有的輕松。


 


「你說的對,有些事既然結局注定,繼續等下去確實沒有意義。」


 


「你讓我回來,陪你看日出,就為了說這個?」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沙礫,轉頭平靜道:


 


「當然不,我要和你說的是——」


 


「我們離婚。


 


12


 


海風卷起浪潮,拍打著礁石,掩蓋了那一瞬的S寂。


 


男人怔愣了一瞬,眼裡閃過訝異。


 


我沒給他緩衝的時間,也沒給自己反悔的餘地。


 


「協議今天上午會發給你,沒問題的話我們辦完離婚登記你再去臨市吧。」


 


我看著他,補了一句:


 


「這個時間,總還是有的吧?」


 


「若頤。」


 


謝北康的聲音總是沉穩又低沉,此時也不例外。


 


「你把我連夜叫回來,要我陪你看日出,又鋪墊了這麼久……」


 


「就是為了和我說這個?」


 


風吹過,我捋了下額前的碎發。


 


「嗯。」我抬頭,迎著他的目光,「這件事,不值得你回來一趟嗎?」


 


謝北康繃直了嘴角,

語氣淡然:


 


「因為什麼呢?」


 


「因為我沒去畫展?可那天我記得我已經解釋過了。」


 


「還是因為那天我走得急,沒能及時關心的的傷勢?那你也大可以明白地和我講。」


 


海風太冷了。


 


我以為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可看到他古井無波的眼神,還是不免心髒鈍痛。


 


他不像是在和妻子談離婚。


 


更像是在和某個合作伙伴談一個出現裂痕、難以為繼的項目。


 


而他正在用公事公辦的思維試圖弄清其中的邏輯。


 


可這幾年。


 


我們之間的龃龉不是一件兩件事。


 


而是幾乎貫穿整段婚後生活——


 


不被在意的紀念日、


 


不被看重的約會。


 


以及,不被記掛的自己……


 


我也不記得,自己是從什麼時候起放棄了解釋。


 


大概是在我意識到,這場本就是利益置換的婚姻裡,先動心的人單方面越界,注定喪失質問的資格。


 


而每一件單獨提起都顯得矯情的事。


 


加在一起,不過是自取其辱。


 


好在謝北康一向是個秉承著姿態優雅為準則的男人。


 


他沒有窮追不舍地要理由。


 


13


 


回到書房,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謝北康看完那份單薄的離婚協議,雙手交疊,託著下巴,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


 


「什麼時候決定的?」


 


「昨晚。」


 


「昨晚?」他氣極反笑,手指在桌面上輕叩,「擬好了協議才來和我說?


 


「對。」我頓了頓,「你不也是決定好去倫敦了才告訴我。」


 


謝北康合上協議,隨手遞還給我。


 


「結婚時沒看出你是這樣的小孩心性。」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這樣衝動的話,以後不要再說。」


 


「這次我就當沒聽見,你去休息吧。」


 


說完,他徑直越過我,去拿掛在衣架上的大衣。


 


在他看來。


 


這不過是一場需要冷處理的家庭鬧劇。


 


隻需放置一段時間。


 


我就會像從前那樣,自我消化,自我修復。


 


然後繼續做一個乖順的隱形妻子。


 


「謝北康。」


 


我叫住他。


 


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裡字字清晰:


 


「如果耽誤了你的行程,

我向你道歉。」


 


我理了理打好的腹稿,盡量讓每一個字都顯得理智而客氣。


 


「但我想到倫敦直飛一趟需要的時間還挺久的,所以我覺得還是應該在你出國之前就把這件事辦妥比較好。」


 


「我們是聯姻,兩家婚前協議籤的很清楚,也不需要花費時間析產,隻是辦個手續,應該耽誤不了你太久,所以……方便的話,給我一點時間吧。」我的語氣稱得上是懇求。


 


謝北康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女人,似乎依舊在審視她態度裡的真偽。


 


雖然這幾年的婚姻生活一直平淡乏味,可他自認為自己對待這段婚姻算得上忠誠。


 


自結婚起,他從沒想過他們之間會走到這一步。


 


但很明顯,她對自己沒什麼感情。


 


那麼,他便也沒有S纏爛打的理由。


 


他僅僅用了幾秒鍾,就恢復了洞悉一切的、近乎冷漠的從容。


 


男人重新坐回椅子上,拔開筆蓋。


 


「好,既然你堅持,那我成全你。」


 


筆尖觸碰到紙張的前一秒,他動作驀地一頓。


 


「但集團明年有海外上市的計劃,我不希望在這期間傳出婚變輿論,影響資方信心。」


 


「所以,手續可以辦,但消息必須封鎖。」


 


他頓了頓,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口吻補充:


 


「這就意味著,必要時,你依舊要做一做謝太太。」


 


看著他冷靜到近乎缜密的措辭,我隻覺心髒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緊,又無力地松開。


 


那一刻,我無比確信,離婚這個決定是多麼正確。


 


痛到極致,人反而會變得清醒。


 


我收起了眼底那點殘存的期冀,

也褪去了這三年來在他面前慣有的溫順。


 


「謝北康,如果你是以丈夫的身份提要求,你馬上就不是了。」


 


「如果你是以合作伙伴的身份,那麼……我沒有這個義務。」


 


謝北康抬起頭,那雙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的眼睛,此時正冷冷地和自己對視,他的心髒像被什麼輕輕扯住。


 


往日一向溫吞、逆來順受的妻子忽然和自己談起了條件。


 


這令他猝不及防。


 


好在,自己沉浸商場多年,最擅長的,便是談判。


 


謝北康眉頭微皺,聲音卻放輕:


 


「公司上市不是兒戲,若頤,在商言商。」


 


「好一個在商言商。」


 


我咽下滿心酸澀。


 


像一個真正的隻在乎利益、從沒愛過他的聯姻妻子那樣,

冷聲質問:


 


「既然在商言商,那我能得到什麼呢?」


 


謝北康神色未變,仿佛早有準備。


 


「這也是我正要和你說的。」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協議,連同離婚協議一起推過來。


 


「我會以你作為公司藝術顧問的名義,參與到公司上市前的員工期權計劃,給你 2% 的期權。」


 


「按照目前最後一輪融資的估值和對標公司市盈率估算,上市後這部分股權價值至少在 9 位數。當然,如果你看好公司前景,晚些行權,突破 10 位數也不是沒可能。」


 


他手指在文件上點了點:


 


「合理嗎?」


 


合理。


 


甚至稱得上慷慨。


 


可為什麼,我隻覺得喉嚨裡像是吞了一大口碎玻璃,咽不下,吐不出,

滿嘴腥甜。


 


原來,三年的婚姻,成百上千個日夜的同床共枕,到了最後,謝太太這個身份,在謝北康眼裡,一樣是可以被折算成數字的。


 


「好。」我閉閉眼,點頭。


 


得到滿意的答復。


 


筆尖落下,沙沙作響。


 


他籤好名字,將協議推到我面前:


 


「剛好,這幾天你也可以靜一靜。」


 


「如果你反悔了,我也可以當作今天沒聽見這些話。」


 


我的腳步頓住,回身道:


 


「那你還是聽一聽吧。」


 


「方便的話,下午我們去辦手續。」


 


14


 


出發去倫敦前一天,謝北康按例去美院參加項目的對接會。


 


盡管他們剛辦完離婚手續。


 


盡管早知道負責人已經不是梁若頤。


 


盡管這個對接會他安排給別人也無可厚非。


 


但他純粹是為了工作,他這麼說服自己。


 


走到會議室門口時,虛掩的門縫裡傳來了幾個女老師壓低的闲聊。


 


「哎,你們剛看見若頤了嗎?趁著午休空檔去醫院換藥了,那個腿腫得……看著都疼。」


 


「看見了,瘸了好幾天才好點。」


 


另一個聲音帶著幾分憤憤不平:


 


「怎麼還是自己去的?家屬呢?」


 


謝北康準備推門的手,倏然滯在半空。


 


「送什麼呀,你什麼時候見那位神秘家屬露過面?」


 


先前的女老師冷哼一聲,語氣裡滿是替人不值:


 


「再忙,能差這點時間嗎?這都多少回了?」


 


「別說上次畫展,就說那回她運動會那次不小心花粉過敏進急診,

還有上次腿被畫架砸到……哪次見到人了?」


 


「就是說啊。」


 


另一個同事接茬,語氣篤定又鄙夷:


 


「要我說,那男人要麼就是外面有人,要麼就是根本沒把若頤當回事。」


 


「這種喪偶式婚姻有什麼意思呀?要是我攤上這麼個丈夫,冷漠、缺位,我早跟他離了!」


 


謝北康站在門外僵住了身子,手裡的文件被無意識地攥緊。


 


他回身,問系主任:


 


「張主任,梁若頤的……丈夫,真的這麼差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