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空氣突然莫名安靜下來。
我感覺到一道沉沉的目光落在頭頂,帶著審視。
「聽說,你婉拒了這個項目的負責人工作?」
「嗯……」我垂下眼。
沉默。
還是沉默。
他在等我的解釋。
我平靜地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如果我深度參與,後期大概要在評審環節出面,日後一旦……外界難免會質疑基金會的公正性。」
「總歸,是要避嫌的。」
「避嫌?」
他走近了一步,高大的陰影將我籠罩。
「所以,就連你們主任都不知道我們的關系。」
「是要避嫌到這種程度?
」
他的聲音低沉,一字一頓:
「梁若頤,結婚三年,你從來沒有想過要向同事朋友介紹,我是你的丈夫?」
從來沒有嗎?
其實是有的。
畢業那年,我們剛剛領證,婚訊尚未公開。
不知情的同窗問起我想找什麼樣的男朋友。
我借著酒意,第一次鼓起勇氣說了實話:
「其實……我一直沒說,我已經結婚了。」
「結婚了?嫁誰了?」
「謝北康,我老公是謝北康。」我重復道。
同學看著我酡紅的雙頰,翻著他採訪視頻下的評論區,一本正經地揶揄我:
「嗯,他不光是你老公,還是全網九億少女的老公。」
「若頤,咱們學藝術的可以有想象力,
但不能有臆想症啊。」
大家哄堂大笑。
我認真翻出結婚證件照,她卻翻出更多 AI 合成的網圖。
那些照片裡,除了女主角不同,男人連嘴角彎起的弧度都差不多。
自證越多越像玩笑,哪怕我媽嫁後,我們其實家世差的並不多,但謝北康在眾人眼裡依舊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從那以後,我再沒主動提起過這層關系。
畢竟,如果不是他本人站到面前承認,隻有我單方面自證,那在外人聽起來,就像白日夢話。
我想起了這段往事。
想起了上次畫展空蕩蕩的門口。
和以往數次被他推拒的朋友聚會。
以及這幾年疏離又陌生的夫妻關系。
有些話,堵在喉嚨呼之欲出。
但經此一遭,我再不想過分沉淪。
於是。
S一般的寂靜在客廳蔓延。
謝北康看著眼前這個低眉順眼、卻對他豎起高牆的女人。
眼睑微微顫落了兩下,淺褐色的瞳仁裡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挫敗與悵惘。
他轉身,上樓。
抬手松了松領帶,兀自低聲說了兩句什麼。
語氣裡帶上了些許自嘲的失落。
但他的聲音太小了。
以至於我沒聽到,那兩句話其實是:
「我是大了六歲。」
「但也還沒差勁到……讓人覺得帶不出去的程度吧?」
7
接下來的一個月。
我們之間的疏遠,比以往三年更甚。
早餐時錯開的時間。
晚上偶爾都在家,
也是畫室和書房裡的燈光各自為政。
甚至睡前那句例行公事的晚安,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朦朧又失真。
我們好像在……冷戰。
用一種成年人間,聯姻夫妻特有的方式,無聲地對峙。
直到學院舉辦年度藝術慈善晚會。
作為主要贊助方,謝北康受邀出席。
而我頂替了請假的同事,被臨時安排在現場負責展品協調。
同一屋檐下的夫妻,沒有告知彼此今晚的行程,卻又意外地在此相聚。
人群熙攘,觥籌交錯,莫名地荒誕。
系主任引著謝北康和幾位院領導往這邊走,隔著老遠就衝我熱情招手:
「若頤,過來打個招呼。」
謝北康停下腳步。
一身鐵灰色的高定西裝,
將他原本就冷峻的輪廓襯得愈發疏離。
他睇了我一眼。
沒有一絲身為丈夫,在人群中看見妻子時該有的熟稔。
系主任並沒有察覺異樣,還在興致勃勃地介紹:
「謝總,這是我們系的梁若頤梁老師,雖然年輕,但在油畫造詣上很深。」
目光相撞。
須臾間,我想起那晚,他帶著失落的質問——
「你從來沒想過要向同事朋友介紹,我是你的丈夫?」
心尖像是被什麼輕輕勾扯。
我深吸一口氣,鄭重開口:
「主任,其實我和謝總——」
「認識。」謝北康神色坦然,接過我未盡的話。
系主任有些驚訝,隨即笑道:
「哦?
原來若頤和謝總早就認識?」
我站在原地,心跳快得仿佛要在空曠的空間裡蕩起回聲。
短短一瞬,我已經快速做好了心理建設。
準備好去迎接眾人臉上即將浮現的錯愕、驚詫,或是不可置信。
準備好去承擔公開關系後的所有喧囂。
我定定地看著他。
然後聽見男人平靜開口:
「嗯,兩家是世交。」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我們的關系……與親人無異。」
說完,他一錯不錯地看著我,眼底毫無波瀾。
我張了張嘴,喉頭發哽。
是世交,是親人。
唯獨。
不是妻子,不是愛人。
他用我曾說過的避嫌,
完美地回敬了我。
系主任兩捆韭菜般的眉毛,此時驚訝得豎了起來。
「啊呀!若頤!你這……你這也太低調了!怪不得謝總這麼支持我們院的工作。」
「有這層關系怎麼不早說?這真是……真是……」
一向左右逢源的人,此刻甚至已經有些詞窮。
我站在原地,扯著嘴角,喉嚨幹澀地附和。
四周投來的目光豔羨又灼熱,似乎都在為我能有謝北康這樣的人做背書而訝異。
可看著眾人簇擁著他遠去的背影,我隻覺如墜冰窟。
「梁老師,沒事吧?臉色這麼差?」
一道溫潤的男聲在耳邊響起。
身邊的男人不動聲色地擋住了旁邊探究的視線。
「沒事。」
我搖搖頭,想要掙脫那份窒息感。
「我去那邊喝口水。」
心神恍惚間,我沒注意到地上的電纜。
「小心!」
隨著一聲驚呼,沉重的實木畫架傾倒下來。
我下意識伸手去擋已來不及。
鋒利的金屬劃過小腿,鑽心的疼。
周圍瞬間亂作一團。
「好多血啊!」
有學生第一時間衝過來,蹲下身查看我的傷口,眉頭緊鎖:
「傷口很深,我帶你去醫院。」
學生擠走身邊的陌生男人,不由分說地將我扶起。
我卻像被什麼牽引著,下意識地回頭,穿過慌亂的人群,看向大廳的中/央。
謝北康正側著身,和院裡的領導對著一幅畫作交談。
他神情專注,這邊嘈雜的動靜,甚至沒能讓他分出一絲餘光。
仿佛這裡發生的一切,與他毫無瓜葛。
哪怕,那個人是他的妻子。
「梁老師,走吧。」
學生擔憂地喚了我一聲。
我收回視線,眼眶酸脹得厲害,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楚。
這一次,我終於沒忍住。
在轉身的瞬間,淚流滿面。
8
第二天清晨,謝北康才注意到我走路有些跛。
他發出禮貌性的關心:
「腳怎麼了?」
「昨晚——」我的話被電話鈴聲打斷。
他接起電話,神色變得嚴峻。
甚至沒等我把話說完,就快步走到玄關穿大衣。
掛了電話,
他接過剛剛的話頭:
「昨晚……關於我們的關系,我想過了,我畢竟算是半個公眾人物,如果你想保密,我會尊重你。」
「我現在要去趟臨市交接點工作,你自己在家可以的吧?」
話是這麼問,人卻已經推開了門。
風灌進來,吹得我裹著紗布的小腿隱隱作痛。
我搖頭,聲音輕得像風一吹就散:
「沒事,家裡有阿姨在,你去忙吧。」
門關上,室內重歸S寂。
我慢慢蹲下身,捂著小腿。
滾燙的霧氣迅速模糊視線。
9
三天後的下午,我給謝北杳上完課。
收拾畫具時,她一邊洗筆,一邊漫不經心地問:
「嫂嫂,你也會跟大哥去倫敦嗎?
」
我收納畫筆的手指一僵,茫然抬頭:
「什麼意思?」
謝北杳沒察覺異樣,甩著手上的水珠:
「大哥要調去倫敦分公司坐鎮啊。」
「他天南海北地出差,我怎麼跟得動。」話說到一半,我忽然覺得不對,「你指的坐鎮是?」
「常駐,常駐兩年。」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什麼……時候的事?」
「好早了吧,我是一個月前聽說的,上周才正式定下來。」
話說到一半,她意識到自己好像闖了禍,嘴巴立刻抿成了一條直線。
「……大哥沒和你說?」
聲音戛然而止。
那一刻,畫室裡濃重的松節油味讓我有些反胃。
我不得不借著扶住畫架的動作,才堪堪穩住身形。
這段時間,我們明明在一張桌上吃飯,在一張床上入眠。
他有無數個瞬間可以告訴我。
但他沒有。
不是刻意隱瞞,而是覺得沒必要。
這種自然而然的忽略,比激烈的爭吵更讓人絕望。
原來,在一個跨越七百多天、相隔八千公裡的規劃裡,通知我這個妻子,竟是一件如此微不足道、甚至可以被隨手省略的小事。
我就像這屋子裡的靜物擺件。
他在或不在,搬走或留下,都不需要徵求擺件的同意。
大概就是那一刻,我決定離婚了。
10
凌晨四點,門鎖轉動。
我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
「還沒睡?
」
「嗯。」我看向他,那雙眼睛依舊淡漠,「在等你。」